第十二篇 失散的谜语(2/2)
我们在星期六或星期天这样开开心心地玩一阵,我一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情形持续了整整一学期,直到放寒假大家散伙。
那个多雨刮风还下了雪的冬天显得特别漫长,它凛冽的寒冷像一根针刺进我的记忆里,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开学后,春寒依然砭人肌骨,我回到学校,那四个人却再也没有聚到我的寝室里来,我吃惊地听说他们都快离婚了。这消息在如同楼外的草地和花圃一样渐渐苏醒和热闹起来的楼道里鬼鬼祟祟地传来传去,隐秘而又张扬。每个人都道听途说,每个人都欲言又止,所有刺探的眼神又装出漠不关心。
我疑惑而又紧张地在宿舍和楼道里走来走去。我看见一平宿舍的门紧闭着,殳柔家里的窗紧闭着。
在我见到他们本人以前,所有的传言都渗透出令人极度不适的无聊和恶意。我不能相信,因为我不愿相信。传言像灰色的肮脏的背景,衬托着他们在寒冷的春天依次重现,一个个都改变了旧日容颜,变得面目复杂。他们的面目和言语、神态和举止在我眼中交杂成一道谜面,令人忧伤难解。
我首先看见的是一平。我在晚饭后变得冷清的楼道里忽然遇见身穿黑衣的一平,就像见到幽灵。我有点害怕,口不择言。我问:“你回来啦?”“什么回来了?我一直在这儿。”一平不耐烦地回答,自顾自地进了宿舍。门内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隔着门帘,一平影影绰绰,有一丝令人不安的怪异。以前她从不穿黑衣服。
天渐渐黑透了,一平却悄没声地走了进来。果然,一平说是如楠背叛了她。“我早料到他会这样。”一平说,“他早就喜欢殳柔,读书的时候就喜欢她,可他就是不肯承认,他怕殳柔拒绝他,这个懦夫!现在我一想,就觉得什么都一清二楚。那时他每次到我们寝室来,就是想找殳柔,可他不敢,只会坐在我面前。他不敢向殳柔表达,可心里全是感情,只好向我表达。他说他爱我,我真后悔自己竟会相信了他。这个懦夫!他终于忍不住了,现在他终于忍不住了。你知道吗?他们俩同居了,就在学校后面借了房子。”
我有点惊讶,但很快认同了一平的话。面对这种说法就像面对一平脸上那种死亡一样平静的伤心和绝望。殳柔和如楠,这两个名字所代表的形象一旦被一平的话语扯到一起,前因后果,稍加点拨,简直太符合“绯闻”这个字眼所散发出的那种妖冶和暧昧的气息了。
一个我曾熟视无睹的景象从记忆里跳了出来,那就是殳柔和如楠随手扔在我床上的外套。回想起来,我的房中既无空调也不生炉子,他们似乎没有必要在秋天和初冬的日子里把外套脱下来,然而,他们就是喜欢脱。他们的外套宛如“绯闻”二字,散发出妖冶而暧昧的气息。人的衣服上往往沾染着灵魂,喜好和气质渗透其间。两件体温犹存的衣服含情脉脉地搭在一起,相拥相依的景象更灵动传神。它像涵义丰富的象征,充满了暗示和想象。我想起每次赌钱,如果是一凡、一平或者我赢了,我们都会自觉地把大面额的钞票还出来,但殳柔不会。只有如楠,在殳柔赢钱之后总要锲而不舍地向她讨钱,讨回自己输掉的大钱。他讨得那么死乞白赖,那么低切缠绵。我眼中生动地再现出如楠讨钱的神态,像撒娇,像挑逗,像纠缠,像进攻。
我首先看见的是一平提供给我的一个桃色故事。但第二天,我就看见了如楠,他一出现,就把我弄糊涂了。
我听见他在楼道里敲门,一声声低呼一平的名字,像孩子似的惶恐无助。他敲个不停,唤个不停,回应他的只是一片死寂。他只好走了,缓慢的足音像抽泣似的低哑发颤。夜深人静,一平毫无动静,如楠却又来了。他又敲,又喊,还是毫无回应,他只好像只没头苍蝇似的撞入我的宿舍,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使我真正地大吃一惊。我说:“如楠,你自己干了对不起一平的事,干吗又哭成这样?倒像是谁害了你似的。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想说是殳柔害了你?”
“你在说什么呀?”如楠泪眼模糊地瞪住我,脸上布满疑惑和绝望,“我听不懂你的话。我干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啦?这跟殳柔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碰见过她了?她跟你说什么了?啊?你快告诉我!”如楠那要死要活的表情简直让我害怕起来,我吱吱晤晤地说:“一平能说什么呀?你自己干的事情自己最明白。”
“我干什么啦?”如楠几乎像个女人一样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我干什么了?让她要这样对我?我到底有什么错?啊?难道我辛辛苦苦地在外面赶着赚几个钱有什么不对吗?我这还不是为了她?为了咱们俩的日子能过得好点,为了能早日买间房子好让她安心?她凭什么这么对我?三天两头给我脸色看,像个冰窟似的冷面冷心地整我,冷言冷语地伤我?谁不希望有个家庭温暖?她给了我几天好日子啊?你去问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好不容易成个家,她闹什么闹?她到底想怎样?为什么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想解释什么?这种事靠解释就能完吗?”
“什么事?什么事?”如楠急得跺脚,“就是我再不好,她也不能逼我跟她离婚哪!我已经竭尽全力了,真的。家务活我是干不好,可我是在努力学的呀,她干吗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家务活?只是为了家务活干不好?我又吃惊又奇怪,差点笑出来。可如楠那冤枉的样子真不像是装出来的。我有点怜悯地劝他说:“如楠,既然你心里还是珍惜一平,珍惜这个家的,又为什么要和殳柔搞七搞八的?同居这种事也是闹着玩的?”
“什么?”如楠像遭了电击似的呆呆地看住我。“是谁跟你这么说的?”
“是一平说的。”我嗫嚅道,霎时像犯了个错误。他不吭声了,擦了把脸,显出一派令人畏惧的平静。我记得如楠在临走之前一字一顿地告诉我,一平说的全是谎言,他没做任何对不起一平的事。学校后面那间小屋确实存在,是一平不让如楠回家时殳柔借给他住的。那原本是一凡和殳柔另备的小天地,据殳柔说是她和一凡各自想独处干点自己的事情时备下的。目前殳柔是和如楠一起住在那里。殳柔也是没有办法的。至于殳柔怎么会落到和如楠同病相怜的境地,最好去问问她那个丈夫,也就是一凡。
如楠走了以后,他们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曾再踏人我的宿舍,这个他们似乎都曾需要过的地方,再也不被需要了。作为外人,我怎么弄得明白呢?
我看见过一凡。奇怪的是,我看见的一凡竟不带一丝一毫我想象中的痛苦。他穿了一身簇新的格子呢西服,这有悖于他一惯的形象,但也不显得轻浮,没什么不得体。他在学校的周末舞会上悠然自得地跳舞,没带舞伴,但每支曲子都不放过。他请不同的女孩跳。在舞曲的间歇,我看见一凡与系里几位男教师站成一堆,谈笑风生。
殳柔和如楠曾经亲密而不知躲避地出现在学校的生活区里,他们相挽而行,有时在散步,有时在买菜。如楠曾经在我而前表现出的痛不欲生的样子极其真实,而当他和殳柔在一起时,那温柔而快乐的表情也极其真实。和如楠在一起时的殳柔除了头发剪短了,看上去和那个温柔地依偎着一凡的殳柔也没什么不同。
事实上,殳柔目前的情况我是一点也不了解。我只听说殳柔和如楠在一起的时间非常短暂,他们的同居生活维持了两个月就结束了。
宿舍楼前的草色青青,一如往常。我看见细草在阳光和微雨中自由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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