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 永别沙堡（上）（2/2）

作为对某种禁忌的反叛，成莎追求着一份美丽的恋情。其对象是寄宿学校里一位年轻的物理男教员。她描述着自己细腻的感受和孤独的痛苦。正常而优美的情操被视为不轨，成莎内心遍布被排拒、被扭曲的压抑感。而男教员，成莎将之描写成“苍白色火焰”的身材高大的异性，虽然只有二十四岁，且未婚，但满怀对传统和常规的屈服，虚伪、胆小、矛盾、迷乱。他是失望和幻灭的象征。

有谁在乎那个刚刚发育成熟的成莎呢？当我涉过平稳漫长而紧张仓促的时光之水，回首往昔，我看见成莎神情倔强、举止唐突地生长于中学校园，匆忙而又散淡，美丽而又平庸。

生命的力量犹如强烈的阳光，把梦想的光晕洒在青春的天空中，静静地笼罩着每一位少男少女的身影。

神奇的沙堡没有死亡，它像个动人的幽灵在寄宿学校复活。成莎踩着谎言的影子犹如驾驭少年时代那白昼之梦的舢板，摇摇晃晃，心惊胆战，却又傲慢自得。

那不过是孩童的游戏，它自由生长，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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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十八岁时，成莎已坦然面对真实的沙堡，眼中满布无奈的温情和平静的抗拒。她说，我不会回到这里生活，它跟我永远是两码事。

整个大学时代，沙堡渐渐成为黯然褪色的背景，它轻若浮絮，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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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沙堡只是一幢平常的石库门房子。它在上海的街上既不寒伧也不出色，就像我和成莎。我们只是两个在普通的市民家庭里平稳生长的孩子。按照父母的期望，我们顺利完成了常规教育进入高校，是一般意义上的好孩子。成莎虽曾节外生枝，但无伤大雅。当许多年前的夏天我和成莎接到同一所高校的录取通知书时，我们的父母是一样的欣慰和自豪。

但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是从那时才开始的，它通向未来，宛如一场充满了逃逸、寻觅和攀缘的旅程。我们各自和性格以及由此导致的种种行为最终决定了我们截然不同的命运。

我在从小生长的城市安下自己家，成为上海街头一代新的市民，最终与城中种种风景和潮流纠缠不息，融为一体。而成莎在那个霪雨霏霏的秋夜携同随缘结伴的情人消失于废弃的沙堡，从此萍踪浪迹，前程未卜。她在去国前夜小小地玩弄了一个故乡街头普通的出租汽车司机，带着菲薄的收获飘然而逝，仿佛象征着她和本土生活之间从此相弃相轻的关系。也许她真的需要那几百快钱，也许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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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外文系极少数的老师，如今t大恐怕已无人知道成莎，这是正常的。校园中永恒的是普遍意义上的青春，任何具体的人和事都只是匆匆过客，或惊鸿一瞥，或悄无声息，最美的也不过像带哨的羽鸽，嘹亮的啸声终将消弥于万里长空。但许多年前，成莎绝对是t大一道浓艳的风景。

我一直认为，青春女子中确实有少部分人适合浓妆艳抹，成莎便是其中之一。她显然深谙此道。每天早晨，无论阳光灿烂还是阴霾密布，她总是一丝不苟地画脸，浓墨重彩地勾画自己纤小而独特的五官，双眸黑亮如漆，红唇鲜艳欲滴。不再需要谎言的陪衬，成莎一笔一画地把自己画得形象鲜明，光彩照人。她冷傲而繁忙地冲撞于校园生活，与那些朴素自律的学生形成强烈对比。

那时我们中文系女生住在一号三楼，外文系住四楼，但几乎所有的中文系女生都知道外文系的成莎是我的朋友。

一号楼是刚启用的新楼，由于成莎中学时代在市少年书法比赛中获过奖，外文系辅导员诚意请她参与一桩公益事务，为四楼的厕所和浴室刷写标志。成莎入校首业绩，便是在厕所和浴室的门上题道：听雨轩、观瀑亭。

这六个令人哑然的红字，是成莎留在t大唯一的实实在在的痕迹，她不是追求雪泥鸿爪的人。对成莎来说，t大之行是一条必需而重要的路途，她从一开始就生活在对于远方的渴望和谋求之中，目标明确而不择手段。

没有时间浪费于无谓的竞争和糊涂的娱乐，她不做班干部，不争第一名，不和天真纯朴或心态混乱的男女同学闲聊、跳舞、泡沙龙，不理会任何一个学生气的大男孩的殷勤乃至追求。她只干最重要的两件事：准备托福考试、追寻理想的异性。

也许后者对成莎来说是较难把握的；他必须迷人、富于激情，并强壮有力，可以凭借和依靠。

确切地说，那段生活之于成莎是充满活力、富于刺激的，也是孤独无助、紧张痛苦的。

偶尔，在学校后门近郊的铁轨和菜地之间可以看见成莎独自漫步的身影。那是她喜爱的消遣，并借此掩饰悄悄袭击过她内心的疲惫和迷惘。

铁路近旁是校外宿舍区，其中一幢奶白色的大楼在周围灰黑色的楼群中独出一格，那精致的外观、明亮而柔和的色彩悦目且动人遐思。那是学校的留学生楼。

对大部分学生，尤其是本科生来说，这栋楼里活动的人群和展开的生活永远像异域本身一样遥远，充满了两不相干的隔膜。

有时候，在上公共课的大教室和学校的咖啡馆里会出现一些留学的身影，他们在硬面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汉字，转着眼睛东张西望，目光好奇而迷惑，脸上常浮现友好但尴尬的笑容。

除了负责留学生教学的老师和少部分同班的研究生，很少有人与他们主动交谈。这些外国人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怀着各种目的来学习和了解中国的文化，却难以融入中国学生的生活，他们是校园中的异族，头发、皮肤、眼睛和语言等表层因素就足以构成距离和障碍。

但距离和障碍同时也构成了诱惑力和挑战性，互相接近乃至进入的企图和通道永远存在，冲动，尝试，甚至冒险便由此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