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 幻想（2/2）

“他像个没落贵族。”琳香自言自语，“听说他原先的妻子十分漂亮，你见过她吗？”

没有，我有点无措地回答她说，我没见过穆阳的妻子，只听说她十分漂亮，仅此而已。

“那篇中，男主人公说他可以为了爱情去死。”琳香忽然直视着我，“你说，一个人为了爱情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不是吗？”

她的话太突兀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嗫嚅道：“你指的是什么呢？”

“比如，抛弃一切，离家出走，还有，死……”在车中幽暗的光线里，琳香的双眸闪闪发亮，像一簇焦灼而惶乱的火苗。

我几乎有点慌张了。我说，我不知道，我吃不准。

我庆幸琳香在说出这些令人尴尬的话后立刻到站了，她仓惶地离座而去，沿着清冷的街道逃亡一样飞快地消失。

她那飞扬的裙裾闪烁不定。我第一次因她在夜色中不确定的背影而觉出一丝与她的容貌不相上下的美感，那么灵动、飘逸，令人思绪万千。

就在那天晚上，我写出一篇题为《幻想》的文章。我再次跌入关于晓沫的回忆之中，我用最纯净的笔墨抒写着一幅幅充满了青春激情而温柔沉静的画面，我们的故事在我的叙述中如诗如歌，如泣如诉。我的结论是：初恋犹如逝去的青春，任何重温的渴望都只能成为一种幻想。

我把文章交给穆阳，他看完后疑惑地问：“这件事是你虚构出来的吧？它看上去像天方夜谭。”

我仿佛受到什么侮辱，立刻申辨道，这全是真的，晓沫真实得就像校园生活中的阳光和空气，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抹煞她，代替她。

“真遗憾！”穆阳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叹息了一声，“我觉得你这篇文章的题目不应该是《幻想》，而应该是《唯美》，你不觉得吗？唯美是一种生活方式，它可以贯彻在生活的所有领域。既然你说这一切都像阳光和空气一样真实，它与幻想有何相干呢？你文章的最后一段像只假装的尾巴，既不合适，又很好笑。”

我被他说得沮丧起来。

那天下着绵绵细雨，穆阳穿了一件青紫交织的丝质茄克，这衣服使他看上去十分特别和精致，在雨天令人不适的潮湿环境中，他漂亮讲究得都让人觉得别扭了。然而，穆阳似乎对自己的一切都处之泰然，深感自信，他依然大发宏论：“你为什么不探究一下自己的这种心态呢？时过境迁，如此不能自拔的回忆代表了什么？这才是值得注意的。你写这篇文章时，是不是有一种自虐的快感？”

什么意思？我浑身几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微微一颤。“穆阳！”我说，“你不要太莫测高深了。”

“你喜欢用这种回忆来逃避没有爱情的现实，不是吗？依我看，你这种精神状态倒很接近幻想的本质，只是你不愿意承认，是吧？”

我无言以对，心里就像塞了一把枯草。

我们的谈话没有继续下去，我想，穆阳也许会以《唯美》或者别的什么题目刊登我那篇文章，我无所谓。事实上，写那篇文章的夜晚我好像经历了一次醉酒，这感觉飘飘欲仙，令人怀念。

有意思的是，那天下午，我在单位新造的浴室里又碰到了穆阳。他的身体苍白纤瘦，弱不禁风。我开玩笑说，穆阳，你的背影看上去像个女人。

穆阳没有生气，只是露出不耐烦的样子，说：“别在我面前提女人，她们全都是妖怪，你简直不知道她们究竟想怎样，有时候，她们好像什么都不要，只想呆在你身边，真让人觉得麻烦极了。”

他说这话时，像个心理不怎么健康的人，我赶紧躲入哗哗的水流中，背对着他。

“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穆阳凑到我身边，“你别以为我是离婚了才说这种话，我告诉你，人都一样，两只肩膀扛个头，你别以为结婚有什么用，没用！你永远只是一个人，最困难的时候谁也没法帮你。”

我不知道穆阳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好敷衍道，是啊，你说得不错。

穆阳站在水柱里，面孔有点模糊不清。

“我问你，”他说，“爱一个人，是不是只要看到她平安幸福就足够了？是不是非得和这个人结婚？”

“你的问题比较奇怪。”我诚实地说，“我觉得成熟的爱情应该包括两个人和谐的相处，如果你不想得到她，不是连单相思都算不上吗？普通朋友之间，也会希望对方快乐平安的。”

哈哈哈！穆阳笑了起来：“两者的区别在于，如果是普通朋友，你不会在意对方的想法，而爱情中的双方就不同了，你会很在意，如果那个人不同样对你，你就生气，不是吗？”

我不作声了。他的话似乎全乱了套。就在这时，穆阳忽然提起了琳香。他问：“你说，琳香为什么一个人？”

我怎么知道呢？

“她会不会在爱着什么人？”穆阳有点兴奋似的，几乎充满渴望地看着我。

我说我不知道，我又不是琳香，你问我，还不如去问她呢。

穆阳动作恍惚地擦着自己的身体，说：“这是问不出来的，她会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你吗？”说着，他一动不动，任凭水柱哗哗地冲着自己。他似乎沉浸在温暖而喧哗的流水里，令人不想惊动他。我慢慢地离开浴室，想到琳香美丽绝伦的容颜，忽然觉得无比迷惘。

那件事发生之前，天气忽然暖和了几日，那天又骤然冷了下来，许多人因为衣服穿少了而缩手缩脚，愁眉苦脸。快下班了，人们看见穆阳缩肩弓背地走到院子里那棵大樟树下。不远处停放着一排自行车。奇怪的是，穆阳走到树下时，莫名其妙地就呆怔在那里，他好像失神了，既不去拿自己的车，又不走开。这时候，人们看见琳香也走出来了，她也朝大樟树走去，手里甩动着一把银晃晃的钥匙，显然，她是去拿车……走过穆阳身边时她停住了，微笑地招呼了他一声。

穆阳的样子显然使她奇怪，她露出关注的神色，朝穆阳凑近了一点，并且伸手去挽穆阳的胳膊，似乎想招呼他一起走的样子。就在这时，穆阳触电似的跳开了，他慌乱地朝后退去，脊背贴到了大树上。看上去，他似乎在颤抖个不停，他反手抱住树干，低低吼道，走开！琳香，别碰我！

在目击者一束束惊异的目光中，我们看见穆阳颤动着嘴唇，不停地在说着什么。琳香起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接着，她的脸涨红了，胸脯剧烈地起伏，仿佛被气坏了，她伸手点着穆阳，终于给了他一巴掌。打完后，她捂着脸哭了起来。她不停地哭，双肩抖动着，蹲到了地下。

穆阳浑身瘫软地滑坐在大树下，脸色苍白地干呕了一阵。接着，他神经质地摸索着树干站起身来，梦游般地拽出自己的车，骑上它仓惶逃窜。

琳香一直蹲在那里痛哭着，以致许多人都不敢走过她身边去拿自己的车，只能坐在办公室里不自然地沉默着，翻稿件，看报纸，或者面面相觑。

谁也说不清琳香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反正，天黑严了，人们发现琳香已经走了。翌日上班，琳香神色平静，而穆阳没有来，他摔了一跤，折断了脚踝。三个月后，他略微瘸拐地来上班，看上去也没什么异常。他对每个人都那么温和有礼，但很少参加他人的闲谈。他埋头工作，总是衣冠楚楚。

我们单位的阅览室离那棵大樟树很近。据当时在阅览室里的人说，穆阳那天只是一直断断续续地谴责着琳香，说她自私，她想让穆阳抛弃一切跟她走，这不可能，永远也办不到。穆阳说，他从来不属于琳香，也永远不会跟她结婚。

琳香只是一个劲地说，我没有，我没有。

你有！穆阳固执地说。接着他又骂琳香虚伪，这几年来，她一直像鬼魂一样地缠着他。琳香在放声痛哭之前声嘶力竭地叫道：“穆阳，你太无耻了！我没有缠过你，明明是你缠的我！”

我那篇题为《幻想》的文章后来不了了之，穆阳没有刊登它，也没有还给我。

我不知道幻想是什么东西，当然，它确实存在着，比如，当我在晴朗的天气独自走在街上，我会幻想一个美丽的姑娘与我牵手，我们情同手足，彼此充满了理解、关心和爱。然而，这一切与我的生活没有一点关系，当我这样幻想时，我有时感到自己的心变得无比充实和美丽，有时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毛毛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