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合欢来(3)(2/2)
她突然像雨霁后敛开了阴霾,又温软笑起来:“净说着我了,你们快去御墨司吧,本宫一个人在雨湖走走,就回宫去。”
刚出了合欢帝姬的事儿让我和蕖儿心惊,一听皇后此话,就有些不自在地不安。
她仿佛看出了我们的不安:“本宫哪就有那么弱不禁风了?快去吧,别忧心了。”
我看了看上空的乌云盖顶,已飘起细密的丝缕水线:“恐怕是要变天了,娘娘您还是快回宫吧。”
“本宫知道。”
我们轻轻一福,躬身告退。才走几步,便听后头一声咕咚的倒地声响,纳罕着往后一瞧,差点没惊叫出声。一袭华美的鸾袍散乱地裹在人身上,盖住了一方地面。金色的披帛搅着零散的青丝如练,珠钗点翠散落一地。我和白蕖手忙脚乱地去扶,白蕖一个支持不住瘫软在地,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声:“来人!来人——救驾!皇后娘娘——娘娘醒醒,娘娘……”
……
待皇后从昏迷中清醒,凤仪宫内早已乌泱泱站了一群人,六宫妃嫔都闻讯赶来了。还有不少宫婢仆妇在忙里忙外,太医更是低眉颔首跪了一地。室内弥散着一股浓重的草药气息。我们姐儿俩只能恭顺地站在一边。
皇帝正坐帐旁,一见皇后苏醒,喜道:“沅兰!你醒了!”
“皇上……”她勉强一笑。
“太医说你忧思过虑,须得好好静养。这几日你不用操劳了,我将后宫事宜交代给了宜淑妃,你安心养病就是。时日还长,等你养好了,朕一定多陪陪你。”皇帝眉目含了忧虑。
她笑笑:“谢皇上隆恩。”
皇帝转过头来:“舒贡造,今日多亏了你和你妹妹,先是救了朕的女儿,又救了朕的皇后。”
我和白蕖屈膝:“皇上言重,臣女应该做的事。臣女告退。”
打了帘子出来,正巧碰见候在门外的苏绫,她规矩一福。我道:“良久未见,姑姑可好?”
“劳姑娘挂心,老奴一切都好。”
我见她手腕上戴的正是我赠她的通水碧。不知怎么,暗暗松了口气。
白蕖问道:“姑姑,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她微微侧目:“娘娘身子骨不好,近来战事紧,朝廷后宫事多也难免。娘娘许是因诸事堆到一起,这才操心劳神——再者,又出了合欢帝姬的事……老奴不该在背后议论主子的。”
我点头,抬头见天色已晚,遂道:“姑姑,时候不早。我和花奴就先回了。”
“恭送姑娘。”
马车行驶出了宫门,我替白蕖掖了掖斗篷:“虽说暮春了,云京城还是怪冷的。真怕你下了趟雨湖冻着了。”
“不会哒!虽说旧伤刚好,但白日里活多——也没那么柔弱。可惜的是,生了合欢帝姬落水的事,这回依然没能去成御墨司。”
“无事,皇上特赦,我和你可以随意出入后庭。”
“嗯,我们下回再去。”她不知不觉放缓了语气,眼神变得愣怔,“姐姐……”
“嗯?”
“我觉得,其实……合欢帝姬……”她眉头紧锁。
我正用车上常备着的桃木梳篦着头发,漫不经心道:“你说什么呢?帝姬怎么了?”
“我跳下去的地方确实挺深,而帝姬落水是在重花廊中央青箬亭旁。看似是湖中心,其实底下有好几块石陵——就是说,高度完全可以托得起七岁的合欢帝姬。”她小声解释:“姐,今个我和帝姬随朱蕤去玲珑馆,请太医来看了无事,就让朱蕤服侍着用药草沐浴休整。她仿佛说了一句什么,似乎是说……可惜时间还是没算太准。我再问她,她摇头不肯再说了。”
我眉间拧紧,甚觉不妥:“你的意思是……”
她很不安,但仍然强做镇定。“姐姐,我们和皇后娘娘说了那会子话,已快到了传午膳的时候。帝姬好好的在这个时候跟出来做什么?”
我沉吟片刻,道:“是。就算容昭仪再不重视合欢帝姬,可出了门,至少也得派一个婢子跟着她。可她孤身一人就出现在雨湖湖心亭上。巧?可不是太巧了吗?”
“可……她才七岁……难道是钟美人授意?不不,她位分不高,要见女儿一面不容易。就是见了,时候也不会太长。哪能将细枝末节都交代这么清楚呢。”
我和白蕖一下都沉默了。过会子我才道:“不管是不是。我们没必要去掺扯这些。就当不知道,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罢了。”
“好。”
我转念一想,不自觉心下松快,嘴角轻抿:“若是真的话,那么或许有一日——帝姬和钟美人还可以帮咱们一个大忙呢。”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她狐疑地看看我。
我笑,轻抚抚她盘得紧致的发髻:“无事。今日受累了,让姑姑做几个小菜熬点鸡汤,你吃了就早些睡吧。”
她这才若有所思地安坐好,车厢内回归了安静。
我和白蕖到清雅堂后,顺手关了堂门,上了锁,只是这一回是彻彻底底地关——我不打算在未来几月内开张它了。西骊战事未和,我担忧襄王安危,而对凰邀的事更是无望。库房的金银细软还够我和蕖儿姑姑用上个几年半载的,倒不如守着茶堂清清静静过日子,省的应付那些使徒子——况且我来这儿,也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
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了一月余,万事倒也还算顺遂。近日我和白蕖有意不去茶房打理,又授意段姑姑将茶事全权交给青棠。因着时机逐渐成熟,故有一桩事不得不了了。遂唤来银铃嘱咐几句,说是要预备帝后封禅泰山的御用清茶。
小银铃儿在一更时分悄悄入了我的寝间,小心翼翼地跪下:“姑娘,都安排妥了。”
“青棠这几日如何?”
“和之前一样。无事时也要频频出入茶房,按姑娘的吩咐,银铃儿只作不见——果真如姑娘所料,她越发大胆了。”
我点头。
再过半月余就是封禅大典,我便要提前七日和汤凝芝结伴上紫奥城,这日便不得不四更就起,由小银铃儿和青棠先去择选。我将小银铃儿呈上来的茶一一抚遍了,端的是触手心惊,大感不好。几天前还好好的茶叶,这如今已受潮。与刚采摘上来葱翠玉滴的琼枝碧叶不啻天渊。
我只觉天旋地转,要昏死过去。一股子霜雪冰凉从足尖直蔓延上心头,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打了个寒颤。
白蕖见了,一下瘫倒在床榻上,声线颤抖不已:“姐姐,这可怎么办才好,后日就要,后日就要去紫奥城上奉了……”
小银铃儿惊得咋舌。青棠垂首亦不敢言语。
我咬齿,一字一字道来:“这几日是谁看的茶房?”
青棠跪下:“回姑娘的话,是奴婢。”
“你是如何看的茶?!”我攥紧手指。
“姑娘,这几日春雨多,茶叶受潮也是难免……”
我喝了盏豆乳酪,冷静下来,斟酌再三终于决断道:“罢了罢了,你也是无心。把这些备上车马,咱们走。”
白蕖似乎是对我轻易放过青棠不敢相信:“姐姐——”
段姑姑低首抱腹,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亦劝:“姑娘三思。这茶叶都成这样了,如何能当做封禅的贡品。一旦被察觉,便是欺君之罪。”
我道:“无事。还不是潮得很厉害。再责怪青棠也是无用——如今没有退路,倒不如冒险一试。现才过辰时,咱们该走了。”
一行人出了堂门预备马车,我与白蕖坐进厢内,留小银铃儿和青棠随车而行。白蕖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势在必得地朝我一笑。悄声道:“姐姐好盘算,提前换了茶叶,又故意纵着青棠去春和景明那边。这会子汤氏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然而我的心情却没有她如此轻快,相反倒是十分沉重——此举我旨在保全她们,而我独自搏一把。可惜拿封禅做文章,风险实在太大,无异于饮鸩止渴。就算能完全逃过这连环扣似的一劫,也要付出不小代价。可惜,事到如今,投鼠忌器,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报之以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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