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合欢来(3)(1/2)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白蕖是在南方长大的,深谙水性,是白伯父升迁后才搬到的云京城。可我还是怕极了,环顾四周,直奔向湖边一枝开尽了花的老桃。悄悄动了暗术,这才拗下一段碗口大的木枝,顾不得其他就连忙扔进了湖,竭声呼喊:“蕖儿,抓住!”
她早已抱住那孩子,凫着水探出脑袋,吃力地伸手扳住我丢下去的桃木,往岸边划来。我半跪在湖畔,伸手去接她手里粉蓝色的小小身躯,轻置在身旁,又发狠了似的拽住蕖儿的手将她拉了上来。两人浑身湿漉漉地,只是缓了缓片刻,又抱起那女娃娃,将她喝进去的水全控出来,这才瘫在地上,怔怔地直喘气。
我拿了帕子转首就去擦蕖儿的脸上的淋漓水珠:“怎么这么傻,不顾一切就跳下去了,都道雨歇湖水深,水性再好也没你这么来的呀……”
她掖掖粘腻的鬓角,绞干了湿重的双袖,浅笑道:“姐姐放心,我这不是没事儿嘛,看看那小姑娘吧。”
那小女孩也才六七岁的样子,斜躺在我和白蕖身侧,忽然咳嗽几声,才缓缓睁开了眼。眯着眼看了看我们,口中不知咕咕哝哝说着些什么。
我把她扶起,柔声问道:“小姑娘,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她睁着恐惧的眼眸望着我,又胆怯地望了望白蕖。
白蕖替她擦去脸上的水:“你别怕,是我和姐姐救你上来的。”
她像是缓过神,知道害怕了,放声大哭起来。我忙抱紧她湿透了的身子好言安抚。蕖儿忧心道:“姐姐,这样湿着会冻出病来的——可去哪儿替她换衣裳呢……要不要……去禀报皇后娘娘?”
“你也浑身湿透了……唉!”我眉头紧锁,一下子也拿不定主意。女孩抽噎着,好容易安静下来,嗫嚅道:“我……我叫锦瑟。”
我和白蕖惊愕地对视一眼——是合欢帝姬!
一想到合欢,我的心口就有些隐隐发痛。我晓得现在不是感伤身世的时候,连忙站起身来,又拉白蕖一把,“还是别去打扰娘娘了吧,咱们……咱们去长乐宫。”
长乐宫是容昭仪的住处,而我清楚晓得,合欢帝姬是钟美人独女,原应将她带去近香堂。然钟美人位分低又不得宠——那时徐皇后才事发,皇帝就只能把合欢帝姬锦瑟交给了还未生养的容昭仪。可如今容昭仪早已生有五皇子钟离溆及恭仪帝姬容玉,自然不免薄待了合欢,是故她一听要回长乐宫,忙哭起来:“……我不要……我不要回长乐宫……呜……呜……”
白蕖忙道:“好,姐姐不带你去长乐宫——可是锦瑟要换衣服喝点热姜汤,否则要受风寒呐……”
她一听不去容昭仪处,揉揉眼睛,也不再闹腾,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抽着。我问:“锦瑟,你是帝姬,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你奶娘呢?照顾你的大宫女呢?都去哪了?这……这也太不成样子了。”
合欢擦擦满是眼泪的小脸,“我——”
她正要说什么,就见远处有一个身着宫衣的女人身影急匆匆往远处奔来,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她见了合欢忙松口气,看也不看我和白蕖,就要伸手过来抱合欢:“我的小祖宗!可算是找到你了,你又去哪儿野了?怎么湿成这个样子!快点随老奴回宫去吧!”
合欢一见那嬷嬷,怕得如鼠见了猫,一个劲儿往我怀里拱:“不要!不要!”那嬷嬷蛮横得很,双手叉腰摆起脸色来:“帝姬可快别闹了!娘娘宫里都快找翻天了!快回去吧!别让咱娘娘再操心了。”
我冷冷看着,白蕖亦气得七窍生烟,横一拦在她面前,她不自在地别过头,想绕过了来要我怀里的合欢。我抱紧了合欢,冷不防走过去就给那老妪一个巴掌:“你这吃白饭的糊涂东西!帝姬跑出来这么久才来寻?你可知她方才落了水,亏的我妹妹跳下去救她!帝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个都得陪葬!还想百般推诿给谁去?你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看丢了帝姬,害的帝姬溺水,反倒鲜廉寡耻地教训起她来了?我可告诉你,你不要脸,帝姬还不要命了不成?!待我禀明了皇后娘娘,有你的好果子吃!”
那嬷嬷吃痛,乜斜了眼上下打量了我一通,捂住左脸恨恨道:“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东西?我可是容昭仪的奶娘!你敢作贱我?我管教自家帝姬还需要经过你同意不成?”
白蕖气得一把攥住她的左臂:“嬷嬷别是看差了,睁大你的眼可瞧仔细了——这是舒贡造!”
妇人愣了下,登时有些窘迫地抓紧了裙摆,可嘴上仍咄咄逼人:“贡造又如何?你说是就是?我身为容昭仪的奶娘,长乐宫的管事嬷嬷,是皇子帝姬的教母,也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呀……”
“你说什么?!”白蕖怒气一上来,扑上去就要打。那嬷嬷抬起手来反抗,嘴里依然不干不净地骂着:“你这哪里来的贱东西……小小年纪……跟泼妇似的……”白蕖好歹是兵部侍郎的女儿,从小骑马射箭惯了。一个用狠,女人就趔趄着摔倒在地。岸边湿滑,她一不留神,力不从心地向后移去,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号叫,连滚带爬地跌进了湖里:“哎哟!你……你什么身份……居然敢推我……”她拼命挣扎,样子可怖极了。合欢吓得连忙将头埋进我胸口呜咽起来。白蕖杏眼圆瞪,毫不留情:“我叫你尝尝帝姬落水的滋味!”
忽听后方有明澈而不失端肃的音色传来,颇含了几分严厉和怒气:“舒贡造轮不到来教训你,那么本宫呢?可配得上来教训长乐宫掌事程嬷嬷你啊?!”
我心头一松,白蕖一听,流露出松快的神色,我和她互相看了看,会心一笑,转过身请安:“皇后娘娘万安。”合欢闻声也停止了哭泣,乖巧地轻唤道:“锦瑟给母后请安。”
皇后一笑:“免,快起来。”
那嬷嬷仍然挣扎着要抓住岸边的草石:“皇后……皇后娘娘救命……”昭皇后闻之冷了面孔,微微一斜脑袋向后道:“去,把她捞上来。”
两名内监恭恭敬敬喊了声“是”,立即小跑过去,生拉硬拽地将程嬷嬷拖到了岸上。程嬷嬷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模样狼狈不堪。
她面向我们时,脸色变得温柔:“你们受惊了。朱蕤,赶紧去叫太医来看看合欢。采菱,你和绿菊给帝姬和二姑娘去玲珑馆换身衣裳,洗个浴,再冲些姜茶,好生照看着。”
玲珑馆设在雨湖不远处,是专供嫔妃更衣的处所。
“诺。”
她见容昭仪正带着一干宫女面色匆匆地赶来,脸色变得阴沉,“采葛,去叫钟美人过来。”
“诺。”
白蕖对我一笑,像是在说“别担心”,就从我怀里接过合欢,跟着朱蕤朝玲珑馆去。
容昭仪见了皇后慌忙下拜:“娘娘……娘娘万安。”
皇后甚少对宫人疾言厉色,也难怪她一见这不同于往常,如秋风落叶似的一张隐怒冷面就失了分寸。
皇后轻嗤道:“容昭仪要本宫万安,本宫倒也想万安!可你这不知好歹的奶娘,看丟了锦瑟让锦瑟落水,反倒在这儿理直气壮大放阙词,还敢顶撞二位姑娘——容昭仪,你这养母当的好,你教的下人也真是伶俐得很呐。”
容昭仪闻之变色,一个激灵忙叩首不已:“娘娘!妾知错了!妾……妾定当好好看管合欢帝姬,回去就惩戒程嬷嬷……娘娘恕罪!”程嬷嬷浑身觳觫地跪在她身旁,不停地叩头求饶着。站在皇后身侧的伏莲冷笑着对程嬷嬷道:“你这不安分的老妇,现在想起告饶来了,可告诉你,皇后娘娘没这么好心气儿!平日里娘娘就是心肠太软太纵着你们,纵得你们如今都学会以下犯上这一出了!”程嬷嬷听了更加恐惧,头也不敢抬起来,缩紧了身子不住颤抖。容昭仪亦跪着无言可辩驳。
彼此正僵着,钟美人却是赶到了。她的身段弱柳扶风,到时已香汗淋漓,却顾不得去擦,仓促行了礼就哭着跪倒:“娘娘……”
皇后弯腰扶起她:“无事,毓秀。锦瑟让二姑娘救起来了,已经让太医去看了。没有什么大碍。”
她含泪一拜:“谢娘娘体恤。”又转向我:“多谢舒姑娘和二姑娘救命。毓秀在此谢过。”
我连忙扶起她:“钟美人万万不可。”
容昭仪听钟美人此话,不免有些尴尬,只能规矩道:“谢娘娘体恤帝姬。”又对向我:“多谢舒姑娘救了锦瑟,本宫感激不尽。”
我极规矩地冷冷回应:“娘娘言重。”
皇后不耐烦地一甩袖:“不必做这些虚礼了。本宫原以为上回合欢误食是个意外,没有太对你惩戒什么。如今又是失足又是落水的。看来——”她的目光阴沉,“容昭仪御下不善啊。”
容昭仪忙道:“娘娘恕罪。昨夜容玉没睡好,妾忙着照顾她……”
“你心疼你女儿,难道钟美人就不心疼她的女儿吗?!”
“娘娘,妾——”
我听不下去了,不顾尊卑就横一挡在容昭仪前,行了个大礼:“皇后娘娘,此事臣女和家妹亦有涉及,臣女有话当讲,不知娘娘可允,还请明白示下。”
“允。云意,你说吧。”
“臣女以为,此事说到底是程嬷嬷看管帝姬不善的缘故,应当重罚,并一概罚了照看帝姬的所有宫人,替换一批可靠的。昭仪娘娘膝下一儿一女,难免顾此失彼。臣女拙以为,不如先让合欢帝姬回近香堂,到底钟美人是生母。如今近香堂钟美人一人住着,也是清净。”钟美人原本忧心忡忡,听了我这话如同枯木逢春,面含喜色,感激地朝我望了一眼。
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皇后哪有不应允的道理,克扣了容昭仪一月例银,又叫人打了程氏四十大板,变做一个半残不残的废人,就如此被撵出了宫。容昭仪虽有不忿,到底理诎,也只能生吞了下去。
钟美人领着转圜过来后活蹦乱跳的合欢帝姬谢了恩,欢天喜地地回了近香堂。小锦瑟离去时还转过来望了我和白蕖一眼,绽开一个可爱的笑容,还露出一对小虎牙。
皇后长长呼出一口气,遣散了所有宫人,独坐池畔:“可折腾死本宫了。”
我和白蕖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白蕖道:“原以为娘娘温柔端庄,没有脾气。如今看来竟是花奴错了。娘娘也有这样端肃的时候,也算是替合欢帝姬出了口恶气了。”
我拍打她:“不要议论娘娘。”
皇后笑了:“没事,你让她说。这妮子越来越口齿伶俐了。”她理了理头发,“原本就心疼锦瑟,她这样,本宫真是……唉。……我突然有些累了。”
认识皇后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自称“我”。我愣了愣。
白蕖沉默了,而我原本压抑下去的心酸此刻又浮了上来——人前风光无限,华贵万千的大宣庆熙朝国母,其实也不过是个只想追求安稳与喜乐的女子——或许她真是累了,很想有个依靠。人前人后“本宫”地唤,殊不知早已被褫夺了做一个最普通女子的权利,自称一声“我”的权利。
就那么纯粹。
凤冠鸾袍,珠翠金玉,何尝不是万重枷锁,一生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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