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再醮（1/1）

其实邬老太活得并不轻松，她二儿媳要改嫁的事她一直瞒着，没向大儿子两口子透漏半点消息。眼下她觉得不能再隐瞒下去，应当把这事跟她们说说，她需要他们的支持。当她把这件事告诉凤钦两口子时，大儿媳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她用嘲弄的口吻说：“我说怎样？那女人熬不住了。早走了好，省的在这里丢人现眼！她啥时走？”邬老太说：“没几天了，她打算带着孩子一起走！我不同意！”大儿媳说：“娘啊，你可不能拦啊，她要带，让她带着好了。再说，你身体这么差，带的了吗?让我们管?我们也是一大家子呀，你看，我又快生了，求求你了，娘！”大儿媳不愿背这个包袱。邬老太说：“雪南妈要嫁的这个许荣也有好几个孩子，雪南到了他家，许荣能疼他吗?我可不能让自己的孙子在人家遭罪。银南妈，你放心，雪南我照看，不给你们添麻烦。”老太太很坚决，一直默不作声的大儿子开了口，他说：“银南妈，听娘的，把雪南留下，孩子都六岁了，不用背不用抱的，怕啥?“大儿媳又说：“那女人不是说自己带吗，她能同意？邬老太说：”不能啥事都依着她，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孩子必须留下！”邬老太除了大儿子家，又进了二儿子家的门，她用不容置辩的口吻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二儿媳。雪南妈思前想后，觉得不让步是根本不可能的，她流着泪答应了婆婆。

在孤苦寂寞中又熬过一阵子，雪南妈更加心灰意冷。没有几个人同情她，可怜她。离改嫁的日子越近，她越发的心绪烦躁，坐卧不宁，她的心又开始摇摆不定。其间她娘家的哥嫂来过几趟，他们受许半仙之托来做说客。他们走马灯似的来来往往，路上的草都被他们踩没了。哥嫂的规劝，让她烦乱的心安定下来。为防再节外生枝，他们把雪南妈改嫁六岁的娃娃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妈妈的日子定在十月二十二日。六岁的娃娃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妈妈很快就要离他而去，到另一个村庄，另一个男人的家里生活，他们母子也许今生今世不能在一起朝夕相处了。他妈妈的心正被痛苦纠结着，没有谁能帮她解开。雪南是个乖孩子，当妈妈不开心的时候，小小的他已会察言观色，设法逗着妈妈笑呢。当妈妈泪眼婆娑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小家伙很困惑，他瞪大了眼睛望着妈妈：“妈妈，你怎么哭啦？”妈妈背过脸去，装没看见。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脸来，她脸上的泪不见了，望着儿子笑了。雪南妈觉得自己不应咋儿子面前失态，即使痛苦，也应做出满心欢喜的样子，让儿子高兴。

等待的日子是痛苦和漫长的，十月二十二日的那天下午，娘家哥嫂又来过，雪南被他奶奶领出去了，雪南妈在包饺子~~~~~~~~~这是她给儿子做的最后一顿饭。嫂子帮她擀皮，看到小姑子又流泪了，嫂子说:雪南妈，你可不能这样，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的，多不吉利！”哥哥说;“走这一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倘若雪南已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了，咱不走这一步，陪着孩子苦熬算了。可你太年轻了，啥时是个头/守着这么个家，苦日子永远没个头。没了男人，改嫁的女人多了去了，没啥！嫂子附和说:“许荣家有钱，到了他家，你不愁吃不愁穿的，不比现在强？说不定我们也跟着沾光呢~~~~~~~~哎，我说他姑，家里的东西你全留下？”雪南妈哭了:“我还有儿子呢，都带走，雪南怎办?“哥哥说“留下就留下吧，全不要！许荣才不在乎这些破烂家什呢！把一切都准备好，晚上我们来接你，唉!你把雪南安顿好，倒是缠着你，不好收场”。妹妹抹抹眼泪，“我已和我婆婆说好，晚上等雪南睡了，她来我家，我再走”。哥哥连连点头：“这就好这就好”。饺子包好了，哥嫂站起身来告辞，嫂子便向外走边回头叮嘱：“他姑，一定把孩子安顿好，过一会好好嘱咐嘱咐你婆婆，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我们得回去准备准备，走啦！记住我的话！”

婆婆领着雪南回来了，煮好的饺子已出锅。雪南大概饿了，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伸手去抓。妈妈拦住了他，“小馋猫，热呢！娘，你也一起吃吧！”雪南妈招呼着婆婆，一家人围桌而坐。雪南妈喂儿子，把饺子放到儿子面前的白瓷盘子里，儿子伸着小手抓着便往嘴里送，小腮帮被鼓得老高，心事重重的妈妈看着儿子的吃相也忍不住想笑。婆婆吃的也很少，自从儿子死后，邬老太的胃口大不如从前，原本瘦弱的身体显得越发单薄。老太太的生命似乎全靠膝下的孙儿们维持着。孩子们天天围着她追逐打闹，驱散了那些萦绕在她心中的烦恼和忧苦。老人家是没有能力承担起照顾雪南的重任的，留下孩子无疑会增加大儿子的负担。让孩子随他妈去人家，她却怎么也舍不得。再说孩子去了人家不合群，受歧视，当妈的心里能好受？思前想后孩子还是留下来好。她望了望儿媳，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酸楚，忍不住说：“雪南妈，孩子你不用牵挂。那是我的亲孙子，啥事没有。到了那边和人家好好过。你进了我们邬家的门，没享到什么福，如果雪南爸不走的这么早，~~~·~····唉，如今还说这些干啥呢!“也许是玩累了，吃饱了的雪南趴在妈妈的怀里直打盹，妈妈的眼泪落在他的头上、身上，他都没感觉到。

桌上的饺子快凉了，可是雪南妈没动筷，她低着头望着怀中的儿子，婆婆说：“你把他放到床上吧。快吃点，总不能空着肚子走路吧？鸳鸯西村离咱们不就一二十里路么?以后想孩子了，又不是不让你看！”雪南妈把孩子放到床上，来到婆婆面前，愧疚地说：“娘，请恕儿媳不孝，往后不能在你老人家跟前伺候你了，雪南留在你身边，我放心。许家给我的钱，我给雪南添了几件衣服，剩下的，连同新衣服都装在床头里边的花布包袱里。我走后，你老人家就住俺家吧，雪南有什么事，你让人捎信给我！”邬老太示意雪南妈在自己身边坐下，她说：“，雪南妈，你快走了，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你也看出来了，我这个当婆婆的偏心，向着老大家，倒好像二儿子不是亲生的似的。其实哪个不疼呢?手心手背都是肉。不是听人说，我倒真没在意呢。现在想在意，晚啦！原谅娘吧！原先我以为你嫂子实在，和我的脾气，不像你，闷葫芦似的，即使娘们坐在一起也无话可说。现在我感到自己错了，你比你大嫂厚道，还是厚道人好。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不能让雪南受了委屈，你放心好了。”雪南妈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