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情缘断（2/2）

殿选的时候，凡是有宗亲贵族想要求娶秀女的，可以在殿选当场上折子给皇帝。这是圣上给底下臣子们的恩典，但是上了折子之后皇帝会不会准奏，还要看皇上的心情。

六娘脸上渐渐变了颜色：“然后呢？”

女官道：“那折子是臣子上书求圣上恩典的红封折子。皇上瞧了之后，没有不高兴的样子，随口就准了——准许了南安郡王府为小世子求娶宁国府五小姐之事。”

六娘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南安……郡王府？”六娘勉强开口道：“郡王府求娶本宫的五姐姐？”

“是啊，南安郡王府的小世子今年十二岁，宁国府五小姐年方十五岁，正是女大三。”这位女官在宫中专司接引执礼的差事，想是喜庆的话说惯了：“太子妃殿下母家的门楣和南安郡王家也相称，五小姐那沉鱼落雁的模样更是和小世子的俊朗相得益彰，年纪又这样合宜。圣上近来正看重南安郡王府，哪里有不准的呢……”

她絮絮地说着，并没有留意道六娘脸上的茫然神色。

她说的实在没错，南安郡王府求的恩典皇帝还有不准的么？从前皇帝还顾忌着在北边领兵的郡王，对冯家多有防范，也不甚亲近。然而如今有纯贤贵妃娘娘在上头……

皇帝怕是把一座城池割给冯家做封地都是愿意的，遑论将一个美艳的秀女让给冯家。再则也是巧了，这第二批的四个秀女中，那个被选上的威北侯的女儿江氏就是个面目绝色、一点不输给宁国府五小姐的。皇上留了她，也算满意。

“真是恭喜太子妃殿下了，宁国府和南安郡王府都是京城中头一份显赫的人家，这两家结亲，将来迎娶定是一场十里红妆的热闹了。”女官一壁笑着，一壁殷勤地帮六娘将茶盏中的水斟满。

六娘听着这些吉利话，觉得嘴唇有点发干。她顺手就端起茶盏想要喝水，只是一个不小心，杯子一倾，茶水淋淋沥沥地从手中洒下来，淋湿了六娘那鲜亮的茜素红暗花缂金丝的裙子。

那女官一惊，连忙扑上来用自己的帕子帮着擦拭，一边伸手想要帮着六娘端茶。六娘却笑了，面上神色恢复如初，摆手道：“不碍事，你不必擦了。”

说着将手中花茶一饮而尽。

她将茶盏稳稳地放在案几上时，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会心生悸动呢？是因为惆怅逝去的时光，还是悲哀将来的命运？

果然自己还是向往着宫外的生活，果然还是忘不了那个人吧……

如果她能够嫁进冯家的话……她就不需要在这寂寂深宫中挣扎求生，不需要看太子和皇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过日子，不需要面对那么多背景复杂且势力不小的侧妃们。冯凌虽然年幼不懂事，但他至少真心待自己，自己能够得到一段圆满的下半生……

六娘想着这些，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真是怀念啊。

人总是认为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当年她与冯凌之间，虽有生死之交、以命许诺，却也时常争吵打闹、两人的磨合惨不忍睹。但当她终于失去冯凌的时候，她才骤然察觉到，即便是那些鸡飞狗跳的争执，也是这一生唯一值得追思的回忆了啊……

如果她能够成为冯凌的妻子……

不对！

没有如果！

清醒一点吧，她的命运从来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在冯家和周家议亲之前，她就已经被皇后和太子选中了，不论她做出什么选择，最后她都会来到这里。太子看中了她背后的周家和她自身的胆识，她早就被盯上了。

就算和冯家订了婚，先太子妃一旦逝世，太子只需一句话就能将她从那场婚事中拖出来，再塞进东宫里！

六娘不禁苦笑。两世为人，两世都并非皇族血统，却都要围着皇族打转。

“这可真是一桩喜事啊。”六娘侧过脸来看那位女官，她眉眼里都是笑：“来人，传我的话，赏赐宁国府五小姐黄金千两，再赏赐这位女官珍珠一匣。”

女官连忙叩首谢恩，笑着接过了一盒子珍珠后就退下了。她在宫里这些年都是这样过的，擅长说吉利话，得了不少好处呢。

另外给五娘送赏的宫人们则忙着回东宫去取金子，要抬着送到宁国府的。

六娘的心底渐渐平静。

她明白了五娘在最开始入宫时，为何要杀死秀女张氏了——因为张氏爬上储秀宫外墙的杏树想要窥探的人不是圣上，而是那一日跟随母亲进宫面圣的冯凌！

她也明白了那天五娘不惜求助自己、用偷窃虫草的冒险代价作为交换、深夜逃出储秀宫的目的是什么了——因为五娘想要私会的人也不是圣上，而是冯凌！

她同时明白了，当初九娘被南安郡王府退婚后，五娘为什么要从九娘手里抢走几件冯家送过来作为订婚礼物的首饰。

那些首饰都曾是冯家按着世子冯凌的意思去打造的。如果自己没有记错——那些首饰上头雕刻的花纹都是金陵一种名唤“晚香玉”的红莲。

原来如此。

五娘要那些东西是为了得到“晚香玉”红莲的花纹。

当初宁国府曾给南安郡王府送过六娘的画像，那幅画上头就是六娘刺绣“晚香玉”红莲花纹的模样。

五娘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该怎样得到冯凌！而且她不择手段……

为了得到南安郡王世子妃的身份，她竟然换上了绣着红莲纹路的服饰，装成自己的影子来蛊惑冯凌！是啊，只有她能够入得冯凌的眼睛，她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姐姐啊，她们体内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液、生着一张相似的脸孔啊！也只有她，才能给冯凌带来一丝虚幻的安慰啊……

她不惜做一个影子，也要得到权势！

六娘心里有一阵阵的恐惧。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只是为了冯凌身后家族的权势吗？！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五娘周梦莲比自己更加果敢、更加精于谋算、更加擅长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额力量达成目的，这不是因为她脑子长得更好，而只是因为……

自己尚且没有付出生命的勇气，她却早已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是不管怎样，五娘和冯凌都有了归宿。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呢……

五娘这个棘手的人物，日后大概不会再来缠着自己了。而自己内心难以忘怀的悸动，也会随着冯凌迎娶五娘，最终归于平静。这真是一件对自己、对五娘都有利的事情啊。

这样的结局，岂不是恰到好处？

再也不必去幻想今生是否还有机会，再也不必去埋怨命运的不公和太子的残忍，再也不必去在沉重的华冠之下抬起疲惫的眼睛去搜寻那黑暗中的光芒，再也不必去一遍又一遍地追忆永远失去的东西……

就这样结束吧，对自己，对他，都是最好的结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