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鱼目(2/2)
门口的冷风随着门扇轻微地开合呼呼地灌了进来,赵夫人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甘嬷嬷却道:“国公夫人,九小姐还站在外头呢,这么冷的天……”
许氏脸上也顿时显出焦虑的神色。赵夫人只好道:“请进来吧。”
甘嬷嬷便去开门迎了九娘进来。只见九娘穿一身累珠叠纱粉霞茜裙,外头罩一件镂金百蝶穿花云锦袄,裙边露出一点姜黄色点梅花的绣鞋,迈着细碎莲步缓缓走进来,亲手将端着的一只不约寸许高的陶罐子捧在了赵夫人面前。赵夫人瞧了两眼,笑了:“小九有心了。只是我与你世家伯母有要事相商,你且先回吧。”
九娘忙道:“祖母,听说您这几晚又睡得不好,想是天气冷了,您的头风有发作的迹象,小九遂炖了山药粥,您定要趁热喝。”再看看旁边坐着的郡王妃和平阳侯夫人,脸上显出羞怯神色,低头柔柔弱弱地道:“小九叨扰两位伯母了。”
郡王妃和平阳侯夫人都说不出什么不是。王妃还笑道:“我就说,贵府中的女孩儿们个个都是精妙的人物。九小姐小小年纪就这样周到地服侍祖母,真是难得。”
旁边平阳侯夫人也连连称是。
许氏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口里却道:“还不快出去,长辈说话,哪里有你在侧的份?将东西交给甘嬷嬷就是了。”
九娘便面露委屈,糯糯地道:“娘,到了冬日里不兴请安,女儿也是几日没见祖母了。”颇有些撒娇的味道。
九娘本就年纪小,面皮光洁娇嫩,发髻上垂下来的玛瑙珠子更是将她一张俏丽的脸庞衬地粉红。平阳侯夫人笑着看了她两眼,却发现她头上的簪子十分显眼,忍不住道:“小九头上戴的什么?做工这么精巧的簪子,瞧着像是宫中的赏赐。”
这话一出,郡王妃和赵夫人也不由地望向九娘头上,一瞧之下便都惊了。
还是许氏一手将九娘拉过来了,看着面色异样的郡王妃和赵夫人,状若无事地笑道:“王妃娘娘和婆母不认得这个簪子了?这还是上回我家六姐儿从宫里带回来的,六姐儿友爱姊妹,将几根金步摇送给九娘了。”说着顿了顿:“我记得这步摇一共有三支的,今日戴的这支是梅花镂空蝴蝶点翠的,另外还有两支。”
赵夫人听着脸色就变了,看着桌子上被郡王妃拿出来的那支玉鸾簪子沉默不语。
许氏看赵夫人冷着一张脸不说话,心里的火气就往上冒——感情只有六娘是你的亲孙女,九娘竟不是了?六娘不过比九娘年长些,占了九娘的名分,她究竟哪一点比九娘强了?在宫里大难不死就是有福了?我看未必。
可是这一年下来,赵夫人越发地偏着六娘,什么好处都留给她……自己真是想不通,一个没有母亲扶持的孩子能好到那儿去?郡王府这一门亲事本就是给九娘求的,最后竟白白便宜了六娘?天底下没有这么偏心的长辈!
就觉着六娘是嫡长女,嫌弃自家的九娘是老二?呵,自己的确是个继室,不如原配,可六娘的娘不也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原配王氏和她那个妖精一样的儿子早没了。
平阳侯夫人看着屋里几个人脸色各异,心里挣扎许久,终于勉强笑了,指着小几子上的簪子道:“我怎么觉着王妃娘娘拿的簪子和九小姐头上这支瞧着相似呢?”又亲手将簪子拈起来了:“哎呀,这一个是鸾鸟一个是蝴蝶的,衔珠的样式却如出一辙,金簪上的雕纹也瞧着像,莫非这两个簪子……”
虽然畏惧南安郡王府的权势,然而想到许氏许了自己那样的好处,平阳侯夫人取舍之间,还是替许氏说了话。这平阳侯夫人的丈夫是世袭的爵位,本身却没有才干,如今只能在工部领一个侍郎的闲职。倒是从前那个老的工部尚书退下来了,新上任的尚书恰恰是许氏的丈夫,宁国府的世子爷。
宁国府世子爷虽然年轻有为,在外头的名声却不怎么样。克死了两个老婆,还喜拈花惹草,后宅里养了那么些小星,所以才生了那么一大堆的孩子。身为对门的邻居,国公府里几位小姐的日子她都看在眼里,九娘过得是什么样金枝玉叶的嫡女生活,六娘过得又是什么日子……世子爷从来不管,任凭许氏在后宅一手遮天。世子爷这样的男人,对待妻女就是如一件衣裳一样,九娘有母亲撑着自然是好的,六娘过得不好,那年被五娘推进池子里差点冻死,世子爷还看过一眼么?
都是六娘运气好,让宫里贵人赏识了,南安郡王府的亲事才落到了她头上。
平阳侯夫人自然认定了只要许氏许诺了她,也就相当于世子爷许诺了她。
许氏看着平阳侯夫人先发了话,心里压抑着兴奋,也随即道:“平阳侯夫人不说我还看不出来,这两个簪子竟真有几分相似……”一壁说着,生怕赵夫人恼怒之下再生出什么事,连忙急急地一手将九娘头上的步摇拔下来了,将两个步摇放在一块儿比对。这一比,两支簪子还真是如出一辙,长短大小一模一样不说,除了簪尾的装饰,簪身上头真是一个模子刻的。
赵夫人和王妃就静静坐着。默了许久,王妃才阖了阖眼睛,开口淡淡笑了:“这么说来,我手上的这根簪子倒是找错了人。”
赵夫人只觉得胸口一股子气猛地顶了上来。她脸上被气得涨红了,手指也开始哆嗦起来。
郡王妃却已经起身,道:“世家婆婆,今日的事情,我看还是要再议……我府中还有些急事需要处置,这便先回府了。”
赵夫人勉强站起来送了王妃,平阳侯夫人也慌忙请辞了。等送了两位贵客出门,赵夫人才一口火气窜上来,顿时猛烈地咳嗽起来。
许氏和九娘都慌忙上来,端茶的端茶,拍背的拍背。赵夫人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却是当着许氏的面,冲着九娘的脸抡了一巴掌,直将她扇地一头撞在桌上。
“娘!”许氏惊了,甘嬷嬷大惊失色地上来将九娘扶住,却见九娘额头上已经被撞得见血了。赵夫人抓了桌上的两根簪子狠狠摔在地上,指着许氏颤颤道:“好,好得很啊!你这府里的当家主母,早当我是个死的了吧!这家里也早不是我做主了!”
许氏却看着九娘头上的血浑身发抖。她扑通一声跪下,把膝盖硬磕在了大理石上头,一手搂着九娘将她护在怀里,一壁哭道:“娘这说的什么话!媳妇平日何曾对您又一丁点的不敬不孝?您怎地又对九娘动手,我们娘儿俩做错了什么……”说着呜呜地哭,也不顾脸面了,趴在地上将两个簪子拾起来道:“我就知道,您心里只想着小六,对我生的小九就百般看不过眼!这簪子就是小九的,是小六从宫里带回来,送了小九的!南安郡王府看中的分明是小九,您偏心,抢了小九的婚事给小六!我今儿就算是跪死在这儿,也要给小九讨个公道!”
“你……你恬不知耻,你……你简直……”赵夫人死死盯着许氏,手指控制不住地乱颤。她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好几个“你”来,一闭颤颤地抖着手抓起了桌上的茶壶要朝许氏砸下去。许氏眼睛一闭,抱着九娘要硬受这一下,却不料赵夫人一口气上不来,举着的茶壶摔在了地上成了碎片,自己则软软地倒了下去。
松龄院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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