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原 野 (八)重逢(1/2)
当我换上了破罐头盒子电车的时候,就想好了,我要给白子哥哥和云戈写信,告诉他们,我上课的地方就在学校旁边。
车渐渐驶出了城市,蠕动着向着荒芜的原野缓缓行进。深秋迫近初冬的时分,天黑得早了很多,车越向前走,路旁的灯越来越少,车上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人,彼此离得很远,面无表情地坐着、沉默着。稀薄的路灯次第掠过,昏黄微弱的灯光逐个照亮那些空洞的眼睛和蜡黄的脸,又黯淡下去。昏暗的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车轮在铁轨上发出的“咣当咣当”的声音,粗重单调地在耳边重复着。那些看上去完全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躯体用相同的姿势坐着,他们的脖子像弹簧似的连接着身躯和头颅,跟随着车厢的节奏整齐划一地晃动着。
我突然觉得有些害怕。
我坐在车厢的角落里,拿出纸笔。每当一盏路灯划过,我就趁着那几秒钟飞快地写下几个字。我的字写得很潦草,但是大大的。
白子哥哥、云戈,你们告诉我的车站旁边,就是我每个星期天上琴课的地方。
我知道写这么多就足够了。
我到家的时候我妈还没有回来。这个季节的傍晚,屋子里已经开始有点儿冷了。我从我妈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信封和一枚邮票,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把早已记得滚瓜烂熟的地址写在信封上,之后,在一片黑暗里沉默着。
寒冷一点一点地侵润了上来,四周十分安静。看看窗外,一片漆黑,月亮和群星还没有升起来,黑黢黢的屋子里有些寥落。我很饿,只是等我妈回来做好饭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我穿得厚厚的,到院子里拿了些去年剩下的煤和木柴,撕了一块儿油毡纸,开始生炉子。火苗一点一点地大了起来,我紧挨着炉火,觉得稍微暖和了一点,仿佛也不那么饿了。想起白天的历险,恍若隔世,感觉自己仿佛去了一趟月亮似的。
院门那里响起了钥匙开锁的声音,我妈回来了。她很快地穿过院子里的小路,使劲拉开变形的矮木头门走了进来。我迅速站了起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可能又有些令她不开心的事情发生。不过不管怎么说,她肯定还不知道今天我逃课的事情,我虽然有点儿紧张,但也没觉得特别害怕。
她果然沉下了脸:“为什么不去写作业?在这儿呆着干什么?”
“我有点儿冷,所以生了火……”
她勃然大怒:“你不知道应该先写作业吗?我做饭用煤气罐就足够了,用得着非得生火吗?冷?有多冷?能冻死吗?就这么娇气?哪儿来那么多毛病?惯的……我一天到晚耗在实验室里累得半死,回来还得管你写作业的事情吗?”
我想告诉她,早上你刚说了煤气罐空了,我生了火,你做饭可以方便点儿。但我看了看她愤怒变形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咬了咬牙,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屋子里走。
几步之后,我后腰上重重挨了一下,顿时火辣辣地疼起来,肌肉也不受控制地一瞬间收缩起来。我挨了烫似的跳起来回过身,看见我妈手里紧紧攥着笤帚,愤怒地盯着我:“你还真行啊!还一甩就走了?脾气挺大啊!”
笤帚接二连三地落下来,狠狠抽打在我身上和头上,我用胳膊挡着,胳膊很快也吃不消了。我不停地向后躲着,我妈跟进屋里,在炕沿儿上坐下,喘了几口气,然后挥舞着手里的笤帚,指指自己面前的地面,又对着我的脑门点着,厉声叫着:“你往前来、往前来!”
我不情愿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再往前来!!”她的声音更高了。
我迟疑着又往前挪了一步,笤帚立刻又不停地狠狠抽在我身上。
我紧紧咬着牙,迎着她的笤帚。我知道她坐下来打我是因为工作了一天累了,不想站着,让我靠近是为了打得方便,可我就是不想让她过这个瘾。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哭喊,也绝不会求饶,我就是不想让她那么得意。
我的态度激怒了她,也让她下不来台。她站起身来冲了过来,抡起笤帚,越打越狠。笤帚抽打在肋骨上的时候,我的身体发出沉闷空洞的声音,像一截被蛀空了的焦干的枯木。受到剧烈震动的胸腔挤压出空气,呛进了喉咙,可是又咳不出来,死卡在那里。我一步一步退到了墙角,终于有些受不了了,疼得叫出了声,佝偻着身体做出躲避的姿势,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最后她骂骂咧咧了地扔下了笤帚,转身去厨房做饭去了。
我还在挨打的地方站着,连姿势都没有变,呆呆地看着窗外,身上火辣辣地疼着。眼泪干了之后,脸上的皮肤紧绷绷的,秋日的寒凉在嘴角留下的皲裂被泪水里的盐分杀得生疼。我的耳朵里一直有些奇怪的声音,只是我弄不清楚是我在耳鸣还是邻家广播里传来的音乐声。
我忽然很想死。
我深深吸了口混着煤烟味道的空气,心想如果我真的去死的话,什么样的死法会好一点儿——包括死得好看一点儿,以及舒服一点儿。我也忍不住地想,倘若我真的死了,我妈会是什么感觉——难过吗?还是高兴自己终于丢掉了这个包袱?
我曾经很多次计划过自杀,比如,我尝试过冻死。寒冷的冬夜我撕掉糊窗户的纸条,打开窗子,翻过窗台跳到院子里,脱下身上所有保暖的衣服,绝望地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可是不到一分钟寒冷就让我清醒了过来。我还曾经站在城里高高的天桥上,看着下面往来穿梭的车流,想要一步迈下去。我的双脚在迈与不迈之间微微移动,仿佛马上就要无法控制,我狠狠咬了咬嘴唇逃般地离开了,自此之后再也不敢站在任何一个高处向下看。
我知道我妈恨我,我是她的负担,是她的累赘。我曾经指着书问她“奴隶”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她说“奴隶就是辛辛苦苦、累死累活地干活还没有回报的下等人,我就是你的奴隶。”见我没有做声,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马上又补充道:“当然我是你妈,养你也应该,跟奴隶还是不太一样的。”我知道她的后一句话只是在掩饰前一句话,但也马上明白,她说的这两句其实都是她的心里话。那是我大约八、九岁时的事情,当时我就觉得,她养着我只是因为她生了我,没办法,可是在心里,她深深地厌恶我。
我自幼讨厌自己这份无用的敏感,却又不可遏制地揣摩,想要知道自己的感觉到底对不对——谁知道呢,她有时候对我很好,比如给我买很贵的食物和我想要的书,花很多钱让我去学琴,可她又特别喜欢狠狠地打我,经常打到她自己都筋疲力尽,疲惫让她更加愤怒,稍微休息之后便打得更狠。小时候不管看了什么书,过后必定全忘,全本的《窦娥冤》我唯独记得里面的九个字: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书上说那反映了封建黑恶势力对劳动人民的摧残,我却觉得那是因为古代的劳动人民太娇气了。我挨我妈打的时候,基本上就是这个样子,真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受不了的。
我不知道世界是会改变的,我以为大人永远是大人,孩子永远是孩子,我以为生活永远都会这样继续下去,永远也没有尽头。我不明白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又是为了什么。我茫然地看着外面,无意间把手插进衣服口袋,触到了我在回程的破罐头盒子电车上写给白子哥哥和云戈的信,心中一动。
我还有白子哥哥和云戈,他们就是我应当活下去的理由,还有云戈给我的那些书,我也舍不得丢下。我妈打我有时候会持续很长时间,甚至像一出折子戏那样持续到深夜。很多次她打到最后,我都已经不觉得疼了,也不伤心了,只剩下不耐烦,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停下,还我安静。最后她丢下笤帚摔门而去,我浑身是伤,从后肩到后腰直到大腿布满了淤血,疼得不敢坐在凳子上,也没法躺着,只能趴在床上或是站着,可只要翻开书,就什么都忘记了。
我想,我必须为了白子哥哥和云戈而活着,就算真的去死,也得先把世界上的书都看完。
晚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我碗里的饭有点儿多,但我不敢剩下,也不敢吃得太慢。匆匆扒拉完了,手里拿着筷子,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直接回房间写作业,怕我妈骂我“吃完了都不知道捡个碗”,想捡碗又怕她骂我为什么不去写作业。她生气的时候我总是很为难,无论我怎么做她都会认为我做错了。我正迟疑间她怒吼了一句“怎么还不去写作业”,我像得了特赦似的扔下筷子溜进了自己的房间。
半夜里我依旧睡不着。挨了打之后吃饭,总是觉得吃下去的东西像石头一样堵在胃里。我躺在床上,借着月光,无聊地四下打量。白天无比熟悉的房间,夜里看上去,怪怪的。
我的房间很小,火炕三面顶墙,一个小书桌、一个小柜子,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屋子三面是砖墙,抹着水泥、涂着白灰,一面是火墙,外面被黄泥稻草抹匀,也同样涂着白灰。只是我妈抹起来的黄泥稻草的墙面不太平整,白灰有些挂不住,很多白灰脱落的地方露着里面泥土的颜色。我蜷缩在被子里,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那些泥土的形状。死盯着,一直地盯着,把那些形状想象成什么怪东西。我有些烦躁,最后索性爬了起来,胡乱抓过衣服,胡乱套上。
天边的月牙儿颜色浅白,辉光暗淡,薄雾一般的月光在大地上飘忽着,裹挟着夜半氤氲寒冷的水汽。屋后的菜地已经罢园,菜叶混着杂草,凌乱地铺陈在已经略微霜冻的垄沟里。我站在窗口,拉过窗帘裹住身体,阻挡着窗缝里吹进来的冷风,茫然地向外张望。篱笆墙的影子在月影下深浅变化着,缓慢地移动。我盯着那里,总是觉得下一秒钟云戈的身影就会在那里一闪而现,他会向从前那样吹着口哨,快速而坚定地向我走来。
我很久没有再跑到坟地里练琴了。我冻得都快有点儿转不动的脑子里,满满地想的都是要尽快把信寄出去。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家的时候,天还没有彻底亮起来。我出门往学校的方向走,几百米后拐弯穿过一片草丛,绕上了另外一条路,朝城里走去。原野和城市交界的地方有一个小邮局,通身深绿色的独栋小房子,年代很久了,带着一点俄罗斯的建筑风格,墙上开着战争年代特有的极窄的窗户,连同房子前面那个深绿色的邮筒一起,紧紧毗邻着进城的破罐头盒子电车始发的站台。那时候还没有漫天飞舞的塑料袋和花花绿绿的食品包装袋,风卷过的时候,白花花的站台上只有尘土飞扬着扑向四面八方,最显眼的垃圾也不过就是几分钱一根的冰棍的包装纸,也是白花花的。我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经常被风吹得抬不起头,低头眯着眼睛,看着冰棍纸被风从我脚下的站台上一直吹送到不远处的邮筒边,堆积在邮筒脚下。
我到达邮局的时候,邮局的大门还紧闭着,站台上已经有了早起候车的人。我把信件从书包里拿出来,认真地看了看地址,虔诚地投入了邮箱,接着一身轻松地离开了邮局,慢悠悠地溜达着走到了学校。反正肯定迟到了,着急也没用。
几天前降下的初雪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垄沟和其他的背阴处还残留着一些冰雪混合物,混合着稻草杆和枯叶,脏兮兮的。空气虽然略微有点儿凉,但是走起路来还是觉得很温暖。阳光从我后面照射在我身上,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刚刚出生的狗崽,被主人用巨大的手托着小小的头,暖着。
半明半暗的学校走廊里安安静静,因为天冷,教室的门都紧紧关着,只有各个教室里老师们讲课的声音隐约可闻。夏天教室开门通风的时候我可以从后门偷偷溜进教室,但现在,贸然打开那些破旧变形的破木头门,费劲不说,吱嘎吱嘎的声音弄不好会让老师听到。我没有手表,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下课。走廊里有点儿冷,我来回踱着步子,使劲地搓着双手,想不到的是没等多久就下了课。
人流迅速向外涌出,只有我逆着人流使劲往教室里挤,刚刚挤进教室门口,就面对面地遇上了向外走的班主任老师。他胳膊里夹着一摞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背着的书包。我做出一幅视而不见的样子。
“你怎么才来?”
“有事儿。”
“家里有事儿?”
“我有事儿。”
“什么事儿?”
我随口答了句“没什么”,撇下班主任老师,径直往教室后面走去。靠窗的位子是我的,我站在过道里,看着同桌小池,示意她站起来,让我进去。
小池站了起来。她紧张地看看我,又看看站在教室门口发愣的老师,显然为我可能激怒老师而有些害怕。我嘲笑地看了她一眼,贴着她的身体挤进了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老师站在门口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居然径直地走了。我把书包打开,把书和文具盒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在桌子上摆好。我知道小池就在一边看着我,觉得有点不自在。我拿出了纸笔,开始在纸上默写我记得的古诗,做出一副专注的样子,避开小池的目光。几道深青色的淤伤横跨在我右手背上的四根掌骨上,握笔的时候有一点儿疼,我皱了皱眉头,继续默写。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不想面对小池的目光,甚至是有些害怕。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目光面对她。友善的?憎恨的?无所谓的?似乎都不对。
“小庭……”小池的声音弱弱的,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味道。
“叫我李过庭。”我头也不抬地说道。
小池一直趴在课桌上,歪头看着我。按照学校的规定,不值日的人课间是不允许留在教室里的,我赖在教室里是因为我已经不在乎监督员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扣分了,可是小池也没有走,一直在一边看着我。我狠下心来,就是不抬头。
“你的手怎么了?”小池嗫嚅着,小声地问道,声音里有些难过。
“你管不着。”我嘟囔着,可是声音小得好像跟自己说似的。
其实我很想转过头去,死盯着小池的眼睛,大声地、鄙夷地说这句话,可我却鼓不起这个勇气,最终只能嘟囔着说出来。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小池趴在课桌上,继续看着我。我感觉她在努力寻找话题。上课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放弃了,端正坐好,不再看着我,我松了一口气。
课间在走廊里,我看见了阎捷。他见了我,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很恼火的样子。
“李过庭,你过来。”阎捷摆出一副黑社会老大约架的样子,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对我说。我毫不迟疑地跟着阎捷向教学楼外走去,心里毫不畏惧。我最害怕的,是阎捷对白子哥哥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可现在白子哥哥不在这里。如果阎捷敢跟我说什么难听的话,我就像我妈告诉我的那样,二话不说狠狠打他一顿,绝不手软。
我跟着阎捷走到教学楼的拐角处,他站住了,我也站住了。阎捷转过身来盯着我,我也毫不客气地盯着他。
“李过庭!你为什么要跟我妈说那些话?我妈跟我哭了几个月了,什么事儿都要哭,昨天我就是没好好写作业,她又哭了一晚上。你真他妈混蛋。”
阎捷的话虽然不客气,口气却没有那么强横,也全然没有了往日里的挑衅,连声音居然都不大。
“哦?”我笑起来,“原来你什么都不怕,就怕你妈哭啊?!”
“别跟我说你妈哭了你就不怕!”阎捷迅速地小声回了一句。
我顿了一下,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再把阎捷噎回去。我妈那种人也会哭么?我害怕的是她打我,怎么会害怕她哭?她怎么会哭?缺德带冒烟儿的阎捷居然会害怕这个,我觉得他很奇怪。
“我跟你妈说那些话怎么了?谁让你欺负我哥哥她还为你说话了?她为什么不替你道歉?”我毫不客气地回敬到,手上和腿上做好了使劲的准备,还磨了磨牙。
“我欺负你哥哥怎么了?谁让你哥哥是怪物了?”提到白子哥哥,阎捷的口气立刻恢复了那股刻薄和挑衅,脸上也重新摆出了那副嚣张的神情。
我勃然大怒,本来压得低低的声音陡然高了两个八度:“阎捷!!你能欺负我哥哥,我凭什么就不能欺负你那个寡妇老妈?你平白无故欺负人,你妈竟然还帮你说话?这么缺德活该死了老公当寡妇,你活该有个死鬼老爹。报应!!”
阎捷的眼睛里霎时露出了凶光。他“嗷嗷”地怪叫着扑上来,抡起拳头狠狠地打我。挨了几拳之后,我也迎面扑上去,缠住他,动弹不得的阎捷被我狠狠咬了好几口,脸上还被我重重地打了几拳。
教学楼门口顿时乱作一团。旁边的同学们马上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我们分开,阎捷的班主任老师也立刻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后冲了过来。他一把抓住阎捷的领子,火冒三丈地大声呵斥到:“谁让你动手打架的?”
阎捷不服气地说道:“是李过庭先骂人的。”
“别扯没用的,什么谁先骂谁的,我不管。我就问你,谁先动手的?是不是你?”
“是她先骂我的……”
阎捷的班主任更加光火,揪着阎捷的领子使劲地晃着他,阎捷像踩着个球似的,站都站不稳,不停地往两边趔趄。
“狡辩?狡辩是吧?你挺行啊你!是不是你先动手的?是不是你?”
班主任转过头去,厉声喝问周围的同学:“是不是他先动手的?”随即又转过头去:“你以为我没看见吗?”
旁边的同学纷纷说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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