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原 野 (七)孤独的废屋(2/2)
白子哥哥、云戈:我很想你们,我很想你们……
我停下了笔,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我想,应该是我们都感兴趣的话题吧。
我仔细想了想,却发现似乎没有。我们共同的话题是阎捷,可我总是跟阎捷打架,而白子哥哥总是告诉我不要打架;白子哥哥和云戈喜欢画画儿,我却一点儿也不懂;我每天做的事情是练琴,他们似乎也没什么兴趣。其实我们只是在一起,仅仅只是在一起。我们没有那么多想说的,也不需要说什么,我们只是需要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瞬间就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清晨,我照常出了家门,拐了个弯,直奔车站。我一路小跑着,兴奋而鬼鬼祟祟,脑门上冒着细密的汗珠,头顶逐渐**起来的温度告诉我,朝阳在升起。
这是我家住的家属区与电车站之间唯一的小路,行人很少,如果遇到某人,多半会是邻居,要是向我妈打小报告,我肯定会倒血霉。我带着不顾一切后果的决心和不会被发现的侥幸想法,急匆匆地走在熟悉的小路上。
半个小时后,我坐上了破罐头盒子电车,紧张地看着窗外熟悉的景物,一站一站地数过去,慢慢地放下心来。我不知道这车的终点离白子哥哥和云戈有多远,只是知道,白子哥哥和云戈在城里,而这是唯一通向城里的车。
因为每周都要进城一次去上琴课,有时候还要去上些别的专业相关课,所以我每个月都去办一张月票,我依稀记得那是一张印刷粗糙的蓝色小卡片,盖着每个月缴费的戳记,套上个带有绳子的塑料套就可以挂在脖子上。我戴着这张可以让我在整个城市里自由换车的月票,心中有一种有恃无恐的强大感。
在电车终点,我把云戈给我留下的地址拿给调度亭里的阿姨看,她拿过一张纸条在背面写上“25路”,告诉我在哪里乘车、在哪一站下车。我感激地说着“谢谢”。
回过身去,我面对着这个城市里最繁华的交通枢纽,人流和车流汇聚得有如汪洋大海。交错往来的车和人在清晨的道路上奋力前行,车人汇聚处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四面八方的人汇集而来,毫不迟疑地投入到这巨大的漩涡之中,跟着这股洪流逆时针旋转着,找到自己的方向,再奋力杀出重围挣脱出去。这巨大的涡旋裹挟着所有的人,有时候会有行人和自行车相撞,不得不停下来,可除了事主以外,没人有时间和心情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所有擦身而过的人和车只会自然而然地分开两边绕路前行,于是巨大的洪流中会出现小小的分流,绕路的人和车在经过了两位事主的身旁之后再次合流。从远处看去,就像一个巨大年轮上的小疖子,或者一只躲在移动的蚁群里偷偷窥望的阴郁的眼睛。
我迟疑了一下,纵身跳了进去。
穿过了那片巨大的涡旋之后,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我要换乘的公交车。我把平日的公共礼貌丢在了一边,一步冲上车,赖在门口,紧紧抓着栏杆。我每次进城都是星期天早上,车上没有多少人,我没有想到清早上班的高峰期人会这么多。车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够不到上面的吊带扶手,但是几个大人的前胸后背把我的头和肩膀夹得丝毫动弹不得,好像也不用扶着哪里。不断上车下车的人来回撞击着我,有时候几乎要把我从车上带下去了。我仔细听着售票员报站,当这辆车带着我最终穿越到城市另一端的时候,我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车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我东倒西歪地挤出车门,狼狈不堪,站稳了之后整理了一下乱七八糟的衣服和书包,才算有点儿清醒过来。我向四外张望着,回头看去的时候,远远看到了学校高大的教学楼和楼顶光泽炫目的鎏金校名。我目眩神迷地看着这个宫殿一般的学校。
此时正是上课时间,教学楼旁边的巨大操场上寂静无声,一个人也没有。我看见校门口的收发室,感到畏惧,我不知道城里的学校也像我妈他们的工厂一样有人看守大门。我远远地在校门对面的树下徘徊,不敢凑过去。学校周遭接连很远都是居民区,非常安静,与刚才我换车的地方那巨大的洪流和嘈杂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陌生。我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周围。过了不久,听到了下课铃声,几分钟以内,操场就热闹了起来,还有学生陆续走到校门口溜达,只是他们好像不可以走出校门。我犹豫了一会儿,鼓足勇气走进了那个巨大的、无比奢华的校园。我昂首挺胸,竭力藏起偷偷摸摸的神情,做出一副对这里无比熟悉的样子,在人群里寻找着白子哥哥和云戈,但是还没有找到他们的时候,上课的预备铃声就已经响起,几分钟以内操场和教学楼里又神奇地安静下来。正式上课铃声之后,各个教室里响起了老师们清晰的讲课声。
我先是找到了小学部的教学楼,一层一层地找上去,最后终于找到了白子哥哥和云戈的教室,我反复看着教室门口的门牌,核对着。
没错,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走廊里明亮而安静,我站在教室后门旁,踮起脚尖透过门上高高的小窗户往里张望。
我一眼就看到了白子哥哥。他坐在靠近这个小窗口的地方,雪白的头发在阳光里闪烁着耀眼的淡金色光泽,安静地背对着我,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云戈就在他身边。我的心疯狂地跳动起来。
教室里讲课的老师仿佛是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吓得立刻缩了回来。
我紧紧靠在墙上,两手酥麻,腿也发软,嘴唇像针刺一般疼痛。我的全身都在跟随心跳颤动,每一下都让我无法站稳,最后干脆靠着墙坐在地上。我深深地呼吸着,过了一会儿,似乎好一点了。离下课还要好长时间,我想了想,拿出了课本,翻到教室里的老师正在讲的一课,靠着墙,用书包垫着坐在地上,在这条陌生的走廊里认真地听起课来。
那一节课给我留下的印象很奇特。我和白子哥哥跟云戈,只隔着一道门,只有一堵墙的距离,我甚至觉得我不小心咳嗽一声,他们都能立刻听出来。我很想在后门的小玻璃窗上轻轻敲一下或者用指甲划一下,让他们看到我,可是我不敢。我想象着见到他们时的场面,又感到有点儿害怕。我错乱地靠着微凉的墙壁,听着教室里的老师讲课,在书角上胡乱地记着笔记。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把手里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书包,扣好,紧张地站了起来。
教室的门打开了,人群一下子涌了出来,走向走廊前方的楼梯。我注视着那一群人——我看到了白子哥哥。无论在哪里,我总是能一眼就看见他,云戈必定在他身边。
我轻轻地叫了声:“白子哥哥、云戈!”
四周一片嘈杂,我的声音很轻,可云戈仍然像被针刺到了一样回过头来,吃惊地看着我。一秒钟之后,他奋力拨开人群向我跑来,冲到我身边一把抱起了我。我被他老虎钳子一般的胳膊缚住,动弹不得,把额头顶在他的肩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好啦,云戈,你快把她放下来!”白子哥哥在旁边笑着说道。
云戈放下了我,看着我站稳,上下打量着我,笑着。
“嗨!小狼!”他轻轻地说。
走廊在一分钟里就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走出了教学楼。
云戈看着我:“你逃课跑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我们默默无言地对望着。
过了很久,白子哥哥问道:“小狼,你还好吗?”
我又点了点头:“你们呢?”
“我们也很好。”
十分钟的时间很快就在沉默里度过。预备铃声响过之后,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云戈拉着我躲避着交错的人流,急急地对我说:“小狼,你到操场那头的树下等我们,在这里会被教导主任发现。去等我们……坐在树荫底下,晒不到……”
白子哥哥和云戈一起走进了教室。关上门之前,云戈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深秋的上午,阳光下的温度很舒服。我坐在操场最西边的几棵柳树下的看台上,百无聊赖。阳光直射着操场上的尘土,远处马路上的嘈杂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我拿出书来随手翻了翻,回忆起上一节课我在教室外听到的老师讲课,忽然觉得那个老师讲得真好。最后想起老师布置的作文题,干脆翻出纸笔写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正写得认真的时候,一只手轻轻压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抬起头来,白子哥哥和云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身后绕了过来。
云戈俯下身来:“写的什么?让我看看!”
我急忙想把那张纸收起来,可是云戈一伸手就拿在了自己的手里。我跳起来想要抢回来,云戈用一只胳膊拦着我,我很气恼,连蹿带跳、连追带抓,可是就那一只胳膊的防线,我居然突破不了。我们两个闹腾起来。
“小狼,让我看看行不行?”白子哥哥在一边柔和地问道。
我停了下来,看着他,想了一下。
“好吧。不过,不许笑话我哦!”我说。
白子哥哥从云戈手里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中午白子哥哥和云戈把带来的午饭分了一点儿给我,简单吃饱之后,我们仍旧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抱着膝盖,默默地倾听着秋虫的鸣叫。午休的时间就像废屋里的每个下午一样,转瞬而逝。
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城里的学校上午下午都要上课。我执意要在这里继续等待白子哥哥和云戈。每等一节课,就有一个课间十分钟,我们可以在一起。下午上课之前,云戈拿了一本书给我,我继续留在了柳树下的看台上,读书。
书的名字叫《月亮与六便士》,作者毛姆。我匆匆地浏览了一遍,甚至还跳过了一些段落。那本书后来我再也没有读过,却一直都记得“大溪地”这个名字。后来的世人知道这个名字,更多地是因为那珍稀昂贵的、散发着奇异的七色火彩的黑珍珠,但我所记得的,是那个抛弃一切荣华富贵跑到大溪地疯狂地绘画、最后皮肉不全地死在异乡的画家。这个离奇的故事仿佛是一个有关宿命与挣扎的预言。后来,我一直想,如果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会不会仅仅就这样坐在柳树荫下,拿着这本书,漫不经心地翻过就忘记。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白子哥哥坐在我身边。他从小就没有上过体育课,别人在操场上玩儿的时候,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在教室里,或者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并肩坐在看台上,远远地看着云戈跟着一群伙伴儿在操场上奔腾跳跃。
“小狼,你还好吗?”
“嗯,还行。”
白子哥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后来又跟阎捷打架了吗?”
“没有,我现在根本不理他。”
“你好好练琴了吗?”
“嗯,练了。”
“我们给你写信的时候,只问了句好就不知道说些什么了。云戈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写什么。我们想过去看你,可是下课太晚了,没有回来的车。我们想过周末去看你,可是爸妈也不许我们跑出去那么老远……”
白子哥哥停了一会儿,忧伤地说:“我们真的很想念那片草地和废屋。”
我看着这宽阔的操场和高大的教学楼,有点儿不理解。
白子哥哥叹了口气:“这里真的很没劲。”
下午两节课到之后的自习之间有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所有的学生被强制到操场上活动。白子哥哥和云戈轮到值日,我开心地帮忙。教室后面的墙角处有一个三角形的木头柜子,上面写着“卫生角”,装着各种破破烂烂的笤帚、撮子和拖把、抹布、水桶什么的。云戈和几个同学打开了柜门,我们一拥而上,各取所需。
半落的太阳散发出石榴石般的浅酒红色光线,如丝如缕,平行着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线中沉浮起降。白子哥哥很自然地洗净一条抹布,用力拧干了,开始擦讲台。我有些担心,想要接过来帮他干,让他坐在一边陪我说话。云戈看出了我的打算,他一步跨过来,嘻嘻哈哈地把我拉到一边。
“小狼,你去擦窗台吧,讲台就交给白子哥哥好了。”
“可是我不想让他干那么多活儿。他要是累了怎么办。”
“洗抹布、擦桌子累不到。”云戈看着我,目光里似乎有很多意思。
我有些迷惑:“原来学校的老师都没有给白子哥哥排值日表,是白子哥哥非要像别人一样值日打扫卫生的,这里的老师为什么非要让白子哥哥值日呢?”
“是我跟老师说的,让他把白子哥哥的名字写在值日表上。在原来的学校,我也这么跟老师说,可老师说,要同情弱者。”
“弱者?”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白子哥哥考试从来都是第一名,怎么成了弱者?老师怎么不同情一下我们班那个于明建?那个笨蛋从来都是倒第一,你们班那个阎捷好像也没有出过倒数三名吧?”
“是啊是啊。”云戈苦笑着,“可能是因为白子哥哥太老实了吧。你看看你,虽然又矮又瘦,可是打架那么厉害,从来没人敢同情你。”
我瞪了云戈一眼。云戈一咧嘴,塞了一条抹布给我,把我拉到窗台前。
“你擦这个窗台吧。”云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认真擦着讲台的白子哥哥,又回过头来告诉我:“你记住了啊!我们要好好照顾白子哥哥,可是他不喜欢被别人照顾。就像有人总要好好管你,但你不喜欢被人管一样。”
我看着云戈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
所有的活儿都干完之后,我们并肩站在窗口,我想起废屋里的时光。夕阳闪动着,霞光流转。教室里终于尘埃落定,凉爽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的隐约气息和自来水的清新味道。我向外看着,那夕阳渐渐地沉了下去,我知道我必须走了。
我恋恋不舍地不停回头,走出了学校。我必须赶在我妈妈到家之前回去,回到那个只剩下我自己的世界里。白子哥哥和云戈送我回去,我即觉得轻松了很多,又觉得更加难过。路边已经有了第一批落下的秋叶,这情景让我多少有些伤感。我们顺着学校门口的路走了百十来米,他们不得不向回走了。云戈指着路的前方:“小狼,走到路尽头向右拐,没多远有另外一趟车,车上人少,路也近。”
“嗯。”我应着,随即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打开,拿出了一本书递给云戈:“翻开看看。”
云戈把书翻开,里面是那朵牵牛花。
“我们种的牵牛花,开了两朵,这是其中一朵。”
“我们种的牵牛花?长出来了?还开花了?”
“嗯。”
我们都微笑了起来,这朵牵牛花让我们的心情都好了一些。
“就夹在书里,别拿出来。还没干透呢。”我嘱咐了云戈一句,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转身顺着云戈指给我的路向前走。
我见到了白子哥哥和云戈,似乎有些放下心来,却又似乎更加地不甘心。我低头走着,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那么熟悉。我认真看了看——这里居然是我每个周末来上琴课的地方,而我居然走到了每次坐车回家的车站。
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呆了很久,突然间醒悟过来似的跳了起来。
我一直以为城里很大,很大很大,大到我不敢想象,大到人们彼此无法相见,大到不进行一次远征般的跋涉就会永隔天涯。
原来,城里这么小,小到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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