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篇 恐婚者（2/2）

美丽的她，不知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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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知从哪学来的歌儿，使李商的心中充满了美丽的忧伤，他几乎泫然欲涕，胡思乱想了。他回忆起少年时代曾做过一个奇异的梦，梦见自己在月黑星稀的夜晚乘一只小船仓皇逃离一个古老的小镇，至于来由去向，一概忘记，只记得流水墨黑，渔灯闪烁，小船摇摇晃晃，橹声依稀。?

就这样，好像一念之差，李商就像跟什么赌气一样，第二天就去单位交了一星期的休假单，那么糊涂而又倔强、快乐而又伤感地去北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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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次旅行，李商从未津津乐道。事实上，一路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是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乘了十几小时的火车，疲惫不堪，十分无聊。他贪婪地盯着车窗，看尽沿途的山山水水，却没有留下任何印象。他竖起耳朵，听着每次停车时响亮报出的站名，但如今能够想起的只是“沧州”这两个音节，其余的一个也没有记住。?

火车到站后他痴痴呆呆地穿过马路，可笑地被几个穿着蓝色棉袄舌头打着滚的男女劫持了。他们半拉半推地把李商塞进一辆小面包车，带到了一个地下室中。等李商明白过来自己将在这个肮脏的地方过夜时，他几乎气疯了。他逃难似的奔到街上，拦住一辆出租。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胡乱脱口道：“香山饭店。”就这样，他十分可笑地在香山饭店住了一晚上。?

当然，第二天他就找到了适合自己住的地方，并且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他几乎逛遍了北京著名的旅游点。每到一处，他都兴奋不已，十分快乐，像从没出过远门似的，兴致勃勃地游览，拍照留念。?

可是，怎么说呢？当他随着人流满脸肃穆地瞻仰***的遗容、孤独地登上**、爬上八达岭……是的，当他爬上八达岭的时候，身上还套上了一件新买的薄绒衫，上面写着：“我登上了长城！”如此等等的时刻，他确实开心，可是也确实……确实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

这也是他回来后不向任何人谈起这次旅行的原因。没什么好谈的，他只觉得一切的一切，全他妈的可笑极了。

罗玲在李商回来的当天就急匆匆地跑来了，她一个劲儿地问李商去哪儿了，李商只是一味地傻笑。他不好意思说。而且，他也累极了，只想蒙头睡了一觉。?

后来就发生了以后发生的那些事。?

当李商嗫嚅着对罗玲说什么“我去北京玩了”、“我不想结婚，有什么好结的”之类的话时，罗玲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精神病患者一样。李商不怪她，即使她告诉李商说她现在看他就跟一条狗差不多，他也没什么好说，他不生气。

至于姑娘，李商确实遇见了一个，但这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甚至怀疑使用“遇见”这个词是否确切。

他是在天坛搭识这个名叫夏娃的女孩的。李商觉得还是“搭识”这个词比较确切些，虽然听上去不那么好听。?

起先这女孩在通住祈年殿的那条极长的林荫路上走，李商也在那条路上走，一前一后。后来，女孩请李商帮她照张相，于是他们就搭上话了。?

女孩是浙江美院的学生，刚毕业，背着个画夹，披一头乱发，穿一身红色的牛仔衣裤，一副满不在乎，浪迹天涯的样子。但只要跟她说上几句，就觉出她这副浪漫样子多少是副花架子，有种半子艺术家的气味。不过，凭心而论，她挺可爱，长得也不错，很像李商过去看过的一部印度电影《流浪者》的女主角丽达。当李商把这个看法告诉她时，她得意得摇头晃脑的。所以李商觉得她挺可爱，花架子也罢，半吊子也罢，都很真实。?

他们虽然谈不上一见如故，但一个那么满不在乎，一个这么稀里糊涂，一混上就跟熟人似的，没什么感觉，但怪亲热的。?

她一口一个“大哥”地叫李商，李商也只管“哎、哎”。两个人比赛似的把陈芝麻烂谷子往外倒，好像总算彼此都逮着个不相干的人来说这些很好玩却没意思、平时也不会有人来听的话，都想狠狠地过把瘾。?

在回音壁那儿他们趴在墙上哇拉哇拉乱叫，笑得一塌糊涂。夏娃笑着笑着就露出一副亢奋的样子，奔跑着去买来两串糖葫芦与李商同吃，让李商觉得心都变得像块酥糖似的。于是，他无比殷勤地拿着她的照相机左一张右一张地替她照个不停。?

她一边吃糖葫芦，，一边照相，一边兴头头地告诉李商说，毕业前她和班里另外两个女生在学校开了个画展，叫做“丹青夏娃”。她说“丹青夏娃”时有点做作地转着头颈，抬起下巴，做出骄傲的样子。?

李商忽然觉得她也傻头傻脑的。?

离开天坛后夏娃打算去颐和园，李商去北海，他们就友好地告别了。

回来后，李商曾拼命地回想自己和夏娃究竟谈了些什么，但已想不清楚了。他只记得夏娃好像问过他为什么一个人来旅游，李商就告诉她说我快结婚了。她“噢”了一声，认真地点点头，露出一副对这种不合逻辑的回答深表理解的样子。后来夏娃也告诉李商说她有个男朋友，他们的感情非常非常好，她真的很爱他很爱他，可是毕业时他非得回哈尔滨去。说完，她脸上布满了茫然和悲伤。?

李商想起告别之前，他曾经非常想请夏娃去吃顿烤鸭。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有些安静的夜晚，夏娃的形象忽然像绽放的礼花，在李商半睡半醒、半明半昧的眼前碎裂、消散，然后罗玲的样子像水中模糊的倒影，摇摇晃晃、歪歪扭扭地流进他一向安好的睡眠，越流越淡，越淡越远……?

每个阴沉或明媚的早晨，李商一如既往地起身，去他的谋生之处赚取一天的工资，他和同事间曾戏称这是人的折旧费。不管怎样，人生日复一日折旧磨损，这是毋庸置疑的。?

夜晚的梦境在天亮后李商总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某些事确实发生过，一旦时过境迁，就好像只是“似乎发生过”，变得像梦。无论是罗玲还是夏娃，一旦李商不去找她们，她们就如春天的雾蔼一般在晨风中蒸发了。?

说起来，李商从没离开过自己出生于此的城市，一直生活在这里，长大至于折旧。有时候它狭窄逼仄得令李商心烦，比如在公共汽车上，一个人会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但有时候，它依然空旷陌生得令李商心慌。一个又一个的人认识了，然后消失，这么多条马路上人群挤挤挨挨，李商发现自己竟会找不到一张熟悉的脸。无法和任何熟悉的人相遇，难道这不令人惶恐？好像城市是个无尽的迷宫。?

夏娃已遥远得像天边微云，转眼就看不见，只如一个幻觉。也罢了。而罗玲曾在李商的生活中那么真实地存在过，她曾经挥之不去，如憧憧的影子逼得他无路可逃，可现在，他们竟也不会相遇了。渐渐地，一切都平静如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后来，连甜爱路李商都斗胆走过好几回了，安全路过。?

李商奇怪自己为什么在以后的日子里会越来越多地想到罗玲。他发现自己的生活变得跟认识罗玲以前差不多了，其间隔了一段薄脆透明的记忆，像几缕正被扯离泥土的茎须。想起罗玲，他竟然常常有些后悔起来。?

有一天晚上，李商忽然想，为什么我不可以再去找找她呢？既然这么想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原来的地方上班、居住，她总不见得不存在了吧？?

于是，他拿起电话，想拨那个曾经十分熟悉的号码，但他的手竟然一阵发涩，有种生疏感，仿佛，他――是个鬼鬼祟祟而又可怜的骚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