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 永别沙堡（下）（2/2）

时至今日，我依然会在晴朗的早晨和寂静的夜晚用最美好和温柔的心情回忆大学二年级时的那段时光。那时候，成莎拥有吕钢，而我与初恋的男友感情甚笃－－当然，我们的相爱与分离是与本文无关的另一个故事。我们四个人曾经结伴游玩，就像世上不断诞生和消失的青春伴侣，人的一生中，能有几个那样纯真而快乐的夏日呢？男孩神气而悠然地骑着自行车，我和成莎安静地坐在自行车的书包架上，默默地把细花阳伞高高地举过我们的头顶，遮住一辆车上的两个人。我们驶过树影斑驳的幽静小道，也穿过车水马龙的闹市长街，连清脆的铃声也透着骄人的意味。

就在那年冬天，我和成莎因为父母分到新居而离开了沙堡。

我们在沙堡空空的旧屋里燃起蜡烛，放上一个个斟满了红葡萄酒的玻璃杯，度过了有生以来最浪漫尽情的元旦之夜。

就像成莎少年时代幻想的一样，我们和亲密的朋友们在烛光里轻轻跳舞，好像所有的温馨和快乐都流淌到了生命的尽头。我们儿时的玩具、图画、衣裳，带着童年和少年的无数回忆和身体的气息，犹如逝去时光和褪色的梦想，被撕碎了，扔了一地。

老屋中铺满彩色的碎片，大街上洒满爆竹的残骸，那五颜六色的一切，在新年的风中静静飞舞。恍惚中，我仿佛又闻到昔日空气中那烟火的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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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沙堡所在的土地被外商批租，像上海无数建筑物一样，它消失了。也许，在沙堡的旧基上，又将耸立起一幢金碧辉煌但缺乏个性的大厦，就像一个不断建设并日趋商业化的时代的象征。

其时，成莎终于在她一如既往的顽强选择中完成远行，所有往日的痕迹都已无可追寻，我们的无根无基和随波逐流在出生的年月里早已注定，就像周围日新月异的建筑和物欲横流的风气。

无论是成莎的忙碌、漂泊，还是我的安逸、自足，都是两种一样平庸的生活，当成莎不光彩地离开t大时，她说的一句话，令我永志不忘：我们只是些在人海大街上迷路的孩子，或者失去远方，或者失去故乡。

我不知道吕钢现在何方，他也是成莎失去的故乡，毁灭的家园。每当我在微雨的街头听到肯尼金那凄婉的萨克斯声，我总会想起吕钢。他曾经那样细致深情地呵护过成莎，在她寂寞的时候陪伴她，在她脆弱的时候鼓励她。在那样的年纪，一个男孩所能为一个女孩做的一切，吕钢都为成莎做了。成莎说过，在吕钢的身边，她曾经得到过家的感觉：关怀、理解和温暖。而这一切的结果，只是让成莎获得了远离的力量。

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家，也就不可能属于吕钢。在这件事情上，成莎表现出近乎残酷的理性。

变化出现在大学三年级。帕瑞，那个瑞典人，再次出现在t大校园。我至今不知道帕瑞这次到中国来的正式理由，那时他早已结束在中国的学业，此后也未闻他在中国开展过任何事业，他只是在那个美丽如常的春天再次出现，带走了成莎。

可悲的是，他没有把成莎带到瑞典去，而只是把她带到了他的床上。他们在市中心的一家高级宾馆被警方发现，当时，这个事实立刻成为轰动t大的一桩丑闻。

没有什么可以通融的。我们的怒不可遏的校长以毫不姑息的强硬态度和严肃校纪的决心作出了开除成莎的决定，白纸黑字的告示讣闻一样张贴在学校门口。

我曾经在布告前仓皇而过，猛然看见吕钢，他那张惨白面孔犹如一片苍凉的废墟。

我们也许都在寻找成莎，但我们谁也找不到她。学校让她滚出去，她就一声不吭地滚出去了，连铺盖卷都没拿。只是当风波稍稍平息后，她素衣素面地回到寝室，拎走了她的小皮箱，皮箱里装着她喜爱的衣裳。

如果说这件事是个打击，那么摧毁的只是作为诗人的吕钢。此后，无论何处，我们再也看不到吕钢写的诗了。

没有什么比消失的沙堡更能使我感受到生命的沧桑。在成莎远离后，我不知道她的心里是否滋长着对故土的怨恨。当她拎着小皮箱怆然离开t大后，她似乎成了寄生于这个城市的一个美丽的幽灵。

她考托福、找情人、谋职业、做生意、炒股票，什么都干，那么匆忙，又那么草率。她在城中随处飘荡，犹如一粒微小的尘埃。

与崔浩同居始于何时，我知道得不确切。那些寒流乍起的日子里，我曾不止一次地看见成莎骑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跑车穿过领馆区附近的林荫小路，就像一道彩色的闪电，仓促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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坍塌的沙堡发出隆隆巨响，拆楼的现场尘土飞扬。黄叶在秋风中飞舞，擦着路面，哗哗作响，而小路的尽头，是如血的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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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不喜欢崔浩。他油黑的脸上似乎充满着种种旺盛的**。他靠做期货起家，手表、大钱夹、锃亮的皮夹克和油光光的头发，像城中新建筑物上泛滥的玻璃幕墙一样，有一层暴富的色泽，令人目眩而不悦。但我知道，成莎需要他。出国的时候，成莎依恃的不是帕瑞，不是任何一个外国朋友，而是自己漂亮的英语、法语和崔浩的金钱。

那个秋天的晚上，成莎以祝贺生日的名义把我约到钻石餐厅。席间，崔浩不停地抽烟，而我和成莎食不下咽，相视无语。成莎只说，在去国之前，她想谢谢我二十多年来沉默而忠实的友情。

我在成莎的手提包里看到了当时情景下显得莫名其妙的绷带。在崔浩闪烁着诡异之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恶作剧般的跃跃欲试的神情。

他们计划好了一切，百感交集，心情复杂。在无爱的氛围里，他们的心已厌弃了自己的故乡。所有年少的记忆、青春的挣扎，已如窗外霏霏的秋雨，零零落落地飘洒于他们故乡的土地上。

雨丝纷乱而又哀愁，仿佛流泻着无力的愤恨。

成莎说过，我们只是些在人海大街上迷路的孩子，或者失去远方，或在失去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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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毕付账时，成莎说自己没带钱，崔浩说自己身上也没有钱。我知道他们是在撒谎。我付了账。

成莎呆呆地看着我，目光凄迷而又无奈。

在长长的分离的未来里，我们的友谊又有什么意义和分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