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 浮花浪蕊（2/2）

“我跟蕊是多年的同窗好友，因为和田野的事，她很受折磨。我感觉到田野曾经非常喜欢你，也许从来也不曾忘记你，也许你们分手时田野非常被动，如果他在如此倾斜的心态下向蕊索爱，这对蕊不公平。”

“这是他俩的事，与你何干？”依玲脸上松懈下来，闪过一丝调皮的神色，她眼中忽有怜悯的表情。

“你关心蕊？”

我点点头。

“喜欢她？”

“是的。”我自嘲地笑了，莫名其妙地沮丧起来，“我想帮她，那种憔悴的样子和无休无止的倾诉让我也很受折磨，可我不知道怎么办。蕊什么也不知道，不明白，我没办法。”

“我也没办法。”依玲笑了。

“田野对你太好，我看得出来。”

“什么叫好呢？有个人维护着你，开始好温暖，真受宠，日子长了就厌倦。全怪当初我们学校女生宿舍门口只写着‘男生止步’，没写‘男老师止步’，否则，我不知道……也许根本不是他。”

“田野……他愿意这样吗？”

“你指和我分开？”

依玲摇摇头，有点烦乱地看向窗外。“他的感觉和我无关。谁都为自己活，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能的事，也不应该。”她的目光有些黯然，轻叹了一声，“田野是个温和纤细的人，真的，你看他拍的照片，都是那种精巧规整的画面，画面背后呢？我知道他那种哆哆索索惟恐打破平衡的心情，有点唯美。田野他……比较脆弱的。”

“也许吧。”我呷了口有点清淡的咖啡，心中无奈而茫然。

“别想阻止什么，”依玲说，“也别想改变什么，我说，该发生的就让它发生。”

“哪怕是悲剧？”

“哪怕是悲剧。”依玲不在意地瞟向我的脸，“说得难听点，你给我的感觉有点可怜。蕊不爱你，你也不必嫉妒田野，别像她老爸似的在这里瞎操闲心。你同样可以追求蕊，有本事把她从田野那里夺过来，要么你就挺高尚地默默爱下去吧。”

我们相顾无言。

依玲的手机响了，她接了个简短的电话，收起手机，走了。

秋日的骄阳遍地流金，依玲的背影看去是那么丰满健美，她整个给人以健康之感。

我坐在原处顿生感喟。

女孩和女孩，竟是这样不同，就像南方和北方的树木，水乡和平原的花朵，不同的类，不同的种。依玲似乎可以马上属于另一个不同的地方、另一个人，又像永远不属于任何东西。可蕊呢？真应该用诗一样纤美的茎络把她包起来，放到一个什么安全地带，好让她像广告里的恋人、母亲一样轻轻抚摸她那温馨的家居、孩子稚嫩的肌肤。她走在街上给人的感觉是多么游离红尘、充满危险、容易倒霉呀。

蕊的样子真是一天比一天倒霉了。可怕的是我悄悄地自感悲哀，内心像有种什么沉重的东西急速下滑，使我不停地聚集力量想抓住抓住。那是一种深深的企图，想留住蕊曾给予我的所有美好的印象和感觉。我真不要看她越来越木头木脑的样子，连脸色也变得像木头似的。

有一天我百般无奈想用重体力劳动使自己麻木疲倦，好什么也不看不想，于是我在家里进行起一番大扫除大清理，可恍恍惚惚的状态使我在整理旧磁带时居然乱七八糟地在录音机里轮番放起它们来。当千百惠那又高又尖的嗓门挺没羞地大唱“爱情如此地折磨究竟是为什么――呃――？”我竟浑身乏力地抽泣起来。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感觉到田野，是的，我似乎与他在片刻间合二为一了，我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抚摸着蕊的手轻轻哭泣。

当然他是为了另一个女孩依玲。

蕊真可怜，比我还要可怜。

?

“你不用问什么，真的，分手是我说的，求求你，不要再提蕊了，我对不起她。”

田野瘫软地坐在他那单身宿舍的长沙发上，有气无力，目光游移。狭小的房中注满初冬温和明亮的阳光，屋里的一切雅洁规整而色彩亮丽，如一女子的闺房。

我其实本无追究之意，更没有逼他训他，只是在去t大组稿时顺便拜访了他。

但他一看见我就有点发慌，躲躲闪闪地说话，解释他近来怎么生病了又怎么忙。我一提蕊本来应该和我一起来的她却推脱了等等，田野就不说话了。接着他就烦乱痛苦似地在小房间里走来走去，瘫坐在沙发里，说什么“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说死了也没用”等等。

我忽然觉得好笑起来。

我说：“我并没有说什么呀，你何必这么敏感呢？是你自己在提呀。”

“我知道你们肯定在议论我，你们骂我好了，反正我现在也不到你们那儿去了，你看我还去吗？”

“心里也不好受吧？何必呢？”

“是啊是啊，没什么，本来也没什么。”田野摇了摇头，疲倦似的抱住了脑袋。

我发现他的书架、床头柜、工作台上，依然放满了依玲的照片。他顺着我的目光缓缓巡视，悲叹了一声。

“我没法忘记依玲，真的，没法忘记她。依玲刚走那阵子我心里空极了，我没有办法，看见郝妮我就想抓住她，就是这么想。每个空落落的夜晚我一会儿想依玲，一会儿想郝妮。我怎么也无法放弃，你知道吗？依玲令我绝望，蕊却令我希望，我对不起她。”

“为什么？”我费力思索地看着田野，觉得他整个人显得阡陌交错一片混乱。

“没什么，”他苦笑了一声，“我不喜欢蕊，真的，和她在一起时我就发觉我一点也不喜欢她，我拼命努力可就是没有一点激情。你能体会吗？每次我一接触她的手，就会想到依玲的手，一摸她的腰，也会想到依玲的腰，她们多不一样，多不一样啊！”

我心中发冷地想象田野的手在蕊的身上移动，一节一节残酷地比较，不由生出寒夜般的悲哀乃至愤慨。可是，对此，我惟有无言。

过了很久，我才说：“蕊是个很好、很美的女孩。”

“是的。”田野忧伤而又无奈，“求求你，饶了我吧，我对不起她，我真心希望她能找到一个人好好地爱她。”

他整个人在沙发上松软下来，像一面缓缓倾颓的粉墙。“我算什么东西呢？不过是个无钱无才的教书匠，世界上有我没我，又有什么两样呢？求求你，让我安安静静在这个角落里爱干什么干什么，爱想什么想什么，好吧？别来看我了，真的。”

除了告辞，我还能怎样呢？

散淡的人，蒲公英的爱情，岁月一吹，珍贵而脆弱的就全不见了。青春和生命由自己支配，没什么得失公平可讲。

我想象我们：蕊、田野、依玲，或者我，我们行走在大街上，有时像无人问津的文物，有时像一件新潮的衣服。黑夜里，我们的心都在孤单地欢笑哭泣，或者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