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2/2)
后来孔央死了,他变卖家产,留下了这辆车,封在这的时候,觉得也许有一天会用到。
车身积了灰,昌东拿手掸了掸,在后车厢前站了会,缓缓打开。
闷了很久的塑料味道扑面而来,里头一捆裹好的加厚黑色pv尸袋,不用数,十八个,还有一袋零碎物件,有他的,也有孔央的。
昌东把尸袋往边上挪了挪,给皮影戏箱挪位置。
不知道肥唐他们有没有把那个视频给看下去,4分12秒的时候,也就是他被砖头砸得血流满面的时候,他嘶哑着嗓子说了句:“我会想办法帮他们收尸。”
没有死者家属相信这句话,相关搜救单位跟他们解释过很多次了:“尸体找不到是正常的,知道彭加木吧?八十年代初在那失踪的,六次大规模搜救,直升机都上了,到现在三十多年,尸体还没找着呢。”
放好行李,昌东坐进驾驶室,清理手套箱的时候找到一块过期的巧克力糖,两年寒暑,融过又凝,已经没了形状,他剥了包装纸,把糖送进嘴里慢慢嚼。
甜味里有变了质的酸败味。
他从衣服内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黄色黏土里长出的孔央,圆睁了眼,死不瞑目,长发乱在风里,像招引的手,唤他过去。
***
一觉醒来,肥唐还是觉得怪堵的:背后讲人坏话,没毛病;做点亏心事,没问题;但是被人当面撞破,太他妈没脸了。
所以起床气比往日大,先开店门,经过杂货区的时候没留心,碰掉两土鸡蛋,蛋壳一碎,蛋液流了满地,分不出蛋清蛋黄——太久卖不出去,都坏浊了。
肥唐想骂娘:这两年古玩生意不好做,他辟了半爿门面卖杂货,就是为了找点贴补,没想到一样的不景气,开一天店赔一天钱,这样下去,哪年哪月才能发财啊?
还是老话说得好,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得有横财才行。
洗漱完毕,日上三竿,没客上门,肥唐从货架上拿了面包牛奶当早餐,边吃边开电脑,准备上□□玩两圈麻将排遣眼前郁闷。
刚一登陆,收到齐刘海的留言。
——昨晚比对了一下,又找到几个跟叶流西有关的视频,都发你邮箱了,你看看要不要转给你朋友。
肥唐漫不经心点进邮箱,打开视频。
他没昌东耐心,进度条拖前拖后,走马观花地扫,直到冷不丁看见一个熟悉的大门面。
陕博?
这年头,倒腾古玩的人不能只倚仗天花乱坠的一张嘴了,得有点“文化素养”,肥唐书翻得勤,经常跑去陕博自我熏陶,忽悠客人时没事就抱博物馆大腿:“你看这彩绘胡妆女立俑,跟陕博保存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他对那儿的展馆布局像自家货架一样熟。
肥唐眯着眼睛看剪辑拼接的视频:叶流西走得不紧不慢,并不停留,顺着指引,一路进珍宝馆。
入口处的两瓮一罐,她视若无睹;流光璀璨的玉器金器,她直接略过……
终于等到她停下,肥唐的头皮一麻。
兽首玛瑙杯。
珍宝馆里人来人往,兽首玛瑙的展柜前,解说员来了又走,人都过了几拨了,叶流西还是没挪地方。
肥唐连呼吸都屏住了。
叶流西终于离开的时候,肥唐心跳如擂鼓:三十块钱的珍宝馆门票,那么多价值连城的玩意儿,她不看舞马衔杯壶,不看熏球银香囊,为什么单看兽首玛瑙?
有什么念头在他脑子里往外突,像水滚之前要炸开的泡,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拨通自己那个同行的电话,问得有点语无伦次:“我问你啊,那个去你那鉴玛瑙杯的人,男的女的?货真不真?”
那头答:“女的。我同你说,我和老师傅,四只眼珠子看,货是真的,一整块缠丝玛瑙,俏色玉雕,口鼻戴金帽……”
“那怎么没拿下呢?”
那头也懊恼得要死:“兽首玛瑙多有名啊,陕博收着呢,你第一眼看到,肯定也觉得是赝品,不会往真了去想,而且人家也不卖。”
“那女的前脚走,我后脚就回过味来了,一直说兽首玛瑙是海内孤品,但它是酒器啊,就算是给皇帝的——有龙袍还有凤袍呢,理论上该成个双……”
说到这儿,语气忽然警惕兼热切:“你问这干嘛?你也见着了?”
肥唐支吾了过去,只说正好在陕博逛,见着了,所以顺口一问。
放下电话,口干舌燥,自己跟自己说:没可能的,哪来这么巧的事,兽首玛瑙,要真还有一个流落在外头,业内早掀起腥风血雨了,轮得到他起心思?
肥唐晃晃脑袋,几口把牛奶喝完,奶盒扔进垃圾桶里的时候,想着:这玩意,得值好多钱吧。
又上网打了圈麻将,打到中途恍神:万一是真的,自己哪怕只分上那么一点点……
不由就笑了,做白日梦真他妈甜。
他往椅子里窝,腰后有点硌,摸出来一看,是那个纯铜的龟壳卦具。
昨儿晚上,他排卦,卦辞说,出门往西,大富贵。他一探头,看到门西站的是昌东,而昌东要找叶流西,也许这个“西”字指的是叶流西呢?大富贵,兽首玛瑙,可不就是大富贵吗?
冥冥之中,这么多迹象,难不成是老天指路?
肥唐的脸一阵阵发烫,他拿起那个龟壳,用力咽了口唾沫。
再掷一次,如果还是同样的结果,哪怕……哪怕老天是耍他玩呢,他也作陪了!
***
昌东花了三天时间到那旗镇。
镇子在蒙甘省界,蒙族和汉人杂居,差不多已经汉化,从小镇驱车往外,到腾格里或者巴丹吉林沙漠都不远,再加上前些年周边发现不少西夏古城遗迹,那旗一跃而成西北线上的一个新热门去处——不过小镇设施跟不上,游客一多,生活交通都不便,显得又杂又乱。
昌东路上添置了件羽绒服,十月中下旬,这种早穿棉袄午穿纱的地方,夜里盖两床被子都哆嗦,不能掉以轻心。
车进那旗镇,发现旅游开发还是给当地带来了不少发展:汽车站外头的道路已经修得很有中小城市规模,什么便利店、汽配店、炸鸡快餐连锁店应有尽有。
但缺少规划,难免新旧错陈:有时只拐一个弯,水泥路立马变土路,流浪狗在水沟边找食,风一起,灰尘都扑在路边将死的老树上,临街的小饭馆只三五张桌面,门口挂被油烟熏黑的彩色塑料帘子。
昌东找了酒店住下,买了张新的那旗城区图,原计划是把镇子都走一遍,但运气不赖,只走了半个多小时,就看到了叶流西。
她在公路岔口的一条土路边,车后箱门打开,布成摊位,里面放了一堆麻皮哈密瓜,现在是晚熟瓜靑麻皮上市的时候,算是当地特产,路边的瓜摊一个接着一个。
昌东怎么也不相信叶流西真的是个卖瓜的。
他进了路口的一家快餐店,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方便观察。
从上午到下午,他小食饮料点了好几轮,而叶流西,居然真的一直在卖瓜。
她车上放着寸厚刀板,板上搁一把尺来长的直柄西瓜刀,青麻皮都是橄榄形,皮厚,男人切起来都费劲,但她料理得轻而易举,手起刀落,片瓜像切豆腐一样容易。
人长得漂亮是有好处的,她生意比近旁的摊位好得多。
中午的时候,她去就近的饭馆买了份盒饭,坐在马扎凳上拿勺子舀着吃,有流浪狗摆着尾巴凑过来,她从饭盒里捡了块排骨扔过去。
下午人不多,温度渐低,她裹上军绿色的棉衣看杂志,那种地摊艳情杂志,封面都是穿着暴露的女郎。
快傍晚时,昌东肯定自己是观察不到什么了,招呼服务员买单。
店里的女服务员一脸的刻薄气,几次给他送餐都黑着脸,昌东原本以为是小地方的人没什么服务意识,真结账了才知道不是。
那女服务员接了他的钱,斜一眼玻璃外的叶流西,走开的时候不屑地说了句:“看一天了,这么好看啊?不就是个**的吗。”
昌东脑子里已经过了几个方案,叶流西倒也没慌,甚至有点让人牙痒痒:“要不把肥唐扔了,弃卒保帅,这车上的物资,反正也够我们俩用。”
肥唐气急败坏:“西姐,你怎么能这样,我们是一起的!”
叶流西冷笑:“现在说‘我们’了,说我坏话的时候,没见你这么团结。”
肥唐想矢口否认,没想到昌东忽然插了句:“你怎么知道他说你坏话?听到了?”
他车速放缓,目光变深,一直注意周遭动静,并不妨碍有心思搅嘴仗。
叶流西说:“能背后说你,当然也就能背后说我,我不需要听到。”
昌东说:“也是。”
肥唐差点气晕了,心里骂昌东猪领队,又骂叶流西心狠手辣,最毒妇人心,居然要把他扔了——人心太黑暗,自己还是太单纯了。
但不敢说出口,还是死跟昌东,看到车外后视镜里那辆幽灵样紧缀的车,心里一阵发寒,然后又发狠:妈的,昌东要是真想扔了他,他就开车撞他,要死大家一起死!谁怕谁啊。
前车终于出现了,两辆,车光起得很突然,看来是对地形相当有把握,之前居然敢在可见度这么差的晚上、沙尘暴里开盲车。
远光强且雪亮,两束直直打住昌东车前挡,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忍不住抬手去遮,眼睛半眯半睁间,看到对方车上有个探出的身影,似乎往地上甩出串东西。
不妙。
叶流西也遮眼睛:“一共三辆车,圈子包不圆,要不咱们冲吧。”
肥唐也赶紧附和:“对对,冲吧东哥,360度方向呢,三辆车最多占3度。”
昌东说:“不行,有破胎钉。”
这玩意儿,古代叫铁蒺藜,两根双头尖的铁刺拦腰互拗焊在一起,四面尖钉,最初是用来把战马撂翻的。
现在还有沿用,不过早进化了不知道多少级,有的自动遇压弹出,跟他妈地雷似的,也有的是一串的,中心穿孔,绳缀结,方便收取——刚看到那个人影撒网一样往外扔,昌东就已经心里有数了。
三辆车这么不紧不慢过来,确实只占3度,但整个包圈里,不知道在哪给他撒了钉,悍然冲出去,怕是轮胎要全废。
现在想想,盐壳地啃车皮,至少还是一点一点,啃得含蓄温柔,人是要狠多了。
昌东停车,手台里传出的,尽是肥唐的粗重喘息。
那头也停车了。
越来越大的风里,四辆车,在旷野里沉默着对峙。
昌东说:“这样,我下车去聊,看能不能交个朋友。”
叶流西说:“如果你是要下去放狠话,是不是我去更有效果些?”
她刀柄提起来,笑得温柔无害。
确实,如果想放狠话,深夜的荒漠里,车上走下一个拎刀的神秘女人,这场景,是人都会先提防三分。
昌东说:“你消停点吧,人家有枪。还有,能不能趴下点?我不想让人知道我车上还带个漂亮女人。”
大概是因为话说得顺耳,叶流西很配合,身子往下滑矮了点,视线只跟挡风玻璃的最下沿平行:“那你去吧,不行了再叫我。”
到底哪来的自信,昌东懒得理她。
他在手套箱里拿了包烟,打开车门。
下了车,先两手空举,示意没恶意,然后大声喊话:“我走一半路,带上烟,要是不介意交朋友,您给个火吧。”
拦路的车里,领头的是辆陆风9,后座的男人正对着小圆镜子拿牙签剔牙,听到声音,眼皮一抬,说:“呦,懂行的啊。”
他顺手从边上摸过打火机,扔给要下车的人:“过去看看,要讲点礼貌啊。”
***
昌东目测和对方的车距,走到一半处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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