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1/2）

这段日子上海的变化很大，以前老码头的几个主事全都换了人，就连青帮内部也闹起了内讧，说来说去还是争地盘抢军火的事情，每天都有人死，但每天也都有人往前冲，上海滩这个地方最多的就是人。

“阿姐。”云逸朗进了屋子，关好门，第一件事就是给章千屹点烟。

点好烟，吹灭了火柴，云逸朗才坐回到椅子上。

“这是你带来的阿胶啊。”章千屹平日里最注重滋阴养颜的事情，每天光是补品就要吃上好几种，为的就是青春永驻。

“之前听阿姐说过喜欢每日化上一碗阿胶吃，我有个朋友刚好是在山东济南做阿胶生意的，就托他捎了过来。”

章千屹看着桌上的阿胶，嘴角含笑，抬眼朝着云逸朗望去眉眼间竟有些媚态“你是男人自然不懂这阿胶的妙处，这东西对女人可是大补呢，女人补好了，男人自然也是高兴的，别说你年纪不大竟还挺懂女人心思的。”

这样言语间明晃晃的挑逗，云逸朗怎么会听不明白呢，可他偏偏就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脸什么都不懂的模样，说一句“阿姐喜欢就好。”因为他始终明白一点，对付章千屹这样的女人，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只要自己足够神秘，她就永远都想揭开那层挡着脸的面纱，永远不会失去新鲜感。

果然，章千屹上了套，站起身来，胸前印着紫罗兰的旗袍开叉快开到了大腿根儿，走到云逸朗的身旁，一只手看似无意实则故意的搭在他的肩上“有时候真搞不明白，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我是真的不懂。”云逸朗不着痕迹的移开了身体，扭头看向章千屹，转移话题道：“黄浦江的码头那边，又有一批货被劫走了，在这样下去，只怕我们都要为他人做嫁衣了。”

“那个码头向来都是张探长照着的，按理说不会有人这么大的胆子敢劫货，除非——”话没有说完，章千屹的目光也投向云逸朗，顿了顿“你的货也在里头吗？”

这才是云逸朗这次来的主要目的，他的货就在黄浦江码头。

“我只是个小人物，这批货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霍大帅也参股在了里面，要是拿不回来，我是吃不了兜着走。”

“又是霍德山那个土皇帝。”章千屹对这样的军阀很是不屑“他就打算一辈子缩在苏城了？”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看他的样子差不多，毕竟他手底下的兵力跟军火虽然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再说想要运鸦片到上海，苏城又是必经之路，他守住要塞就等于是有花不完的钱，何必在伸头出来冒险呢。”

“他倒是够谨慎的。”章千屹两手换在胸前，又吸了口烟，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我听说，霍家九小姐霍金宜跟你订了亲？”

这事云逸朗从来没有跟外人说过，可此时章千屹竟然知道的这么清楚，看来自己的身边也有眼睛盯着。

“没有。”

“怎么？你也学会骗人了？”章千屹不信，眼神猛的凌厉起来。

“我骗谁，也不会骗阿姐。”云逸朗双眸清澈明亮，似乎一丁点的浑浊都看不见，让人不信也信了。

章千屹抿着嘴唇，似笑非笑着“我就随便问问，你骗也好不骗也好，反正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是不是这个道理。”

“哈哈哈哈——”章千屹仰头大笑着“你可真有意思，姐姐我呀，就是喜欢坏男人。”说这话还不忘在云逸朗的脸上摸一把。

云逸朗此刻不像以往那样躲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让她揩油，脸上则露出小白脸一样的表情，任凭谁看了都喜欢。

玩笑开够了，自然就要言归正传了，章千屹正色道：“你的货，是鸦片？”

“如果是鸦片就好办了，我也不会来麻烦阿姐。”

“不是鸦片，那就是军火。”

云逸朗默默的点了点头。

章千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转过身就熄灭了手里的烟“你们不是一直做鸦片的生意吗？怎么又开始做起了军火？”

“这年头会有人嫌钱少吗？”云逸朗的眉头微微皱起“何况我也不能一辈子给霍家当跑腿的。”

章千屹看着云逸朗，没多久便长舒了一口气“行了，别一副委屈相儿，这事我明儿就去跟张探长说，那阿胶姐姐我不白拿你的。”说完便伸出食指指尖勾起云逸朗的下巴，调笑着“别愁眉苦脸了，姐姐我啊，见不得好看的男人皱眉头呢。”

云逸朗的脸比翻书还快，立刻就变成了晴天，笑的灿烂，让章千屹深陷其中。

出了章公馆，云逸朗的眉头立马皱成了一个川字，嫌恶的在脸上搓了两把。

“云大爷，咱们现在是去哪里？”张世宝是一道陪着来的，他现在的地位已经从拉黄包车变成了贴身助理，不管去哪里云逸朗总是带他在身边。

“去黄老板那里。”还没迈开腿，云逸朗就摇了头“算了，还是去码头吧。”

“是。”

刚到码头，云逸朗迎面便遇见了一个熟人，准确的应该是他爹的老熟人。

“刘世伯，好久都不见了。”

“是贤侄啊。”刘东是黄浦江码头的主事，这段时间基本上所有的老人都换下来了，只有一个刘东留住了，这都不是因为他的手段有多厉害，完全就是因为他足够听话，手不会伸太长，胃口也没有那么大，平常为人又低调谨慎，才在这次的冲击中力顶了下来。

“我们去里面说吧。”刘东站在码头上来回的看了看，领着云逸朗跟张世宝两人去了办公室里。

“这批货是不是被张探长扣住了？”云逸朗一进办公室就急忙问道。

刘东没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世宝。

云逸朗知道他怕什么，解释道：“他没有事，伯父直说就可以了。”

“现在身边的眼线太多了，我不得不防，贤侄不要见怪，我老了经不起打击。”刘东说罢便拿出一根烟放进嘴里。

“我来我来。”云逸朗擦了火柴给他点了上。

刘东一边吸着烟，一边递过去一根。

“多谢。”云逸朗接过烟，并不急着抽，而是夹在两根手指中间，问道：“您说，这货我还有可能拿回来吗？”

刘东重重的吸了一口烟，面色不太好看“你能确定是被张探长扣下的吗？”

“能。”云逸朗皱着眉头“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可以往我找人一打点就没事了，但这次光是青帮的那些老大我就见了不少，可一个能帮上忙的都没有，若是这件事跟张探长没有关系的话，大家又怎么会连这样一个面子都不卖给我？”

“嘶！”刘东又吸了口烟“这就不好办了，张探长在上海没人敢惹。”说完又抬起头“你去找章千屹了吗？”

“去了，她答应帮我去说这个事。”

“那就好办了。”刘东掐灭烟屁股“以她跟张探长的关系，应该问题不大，只是往后怕张探长都会记住你，军火的生意怕是不好再做了。”

云逸朗沉默不语，半晌才又说道：“如果我想一直做呢？”

刘东目光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刘世伯，您跟我爸爸是老朋友了，我也不想瞒你，我爸爸的事我查到了一点。”

“你查到什么了？”

“最后跟他在一起的是青帮的人。”

刘东是老江湖了，他明白云逸朗要干什么。

“你要想清楚，青帮可是个大染缸，进去了就别再想干干净净的出来。”

云逸朗闭了闭眼又睁开“我爸爸死了之后，他所有的事情全都由我来接手，就算我不进青帮，身上也已经不干净了。”

刘东点了点头，这种杀父之仇别说是云逸朗，就算放到他刘东自己身上也会这么做的。

“你要我怎么帮你？”

“我的辈分在青帮太低了，要想成名立腕我必须要做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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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照照的，你这样是要去干什么啊？”霍金宜头回见霍金郡出门这么讲究，格子衬衣外面套了个浅灰色的背带裤，一双棕色小皮鞋擦的发光，就连头油都抹上了。

“我就照照镜子。”霍金郡佯装着一脸无辜的样子，大摇大摆的走进霍金宜的闺房，在梳妆台上到处乱翻。

“你要干什么呀？我才收拾好的”霍金宜连忙拍开她的手“你要找什么？我找给你。”

霍金郡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清了清嗓子“那个、那个——香水！”

“什么？”霍金宜又问道，其实也不能怪霍金宜没听清，实在是霍金郡自己说的太快又说的太小声。

“哎呀！”霍金郡有点恼羞成怒了“就、就那个透明小瓶儿，带个喷子的。”

“透明小瓶儿，还带着喷子？”霍金宜就乐了，扭头看她“你说香水啊！”

被说中了心思，霍金郡的脸上一下就挂不住了“你赶快给我！”

“你先说你要去见谁？否则我不给你！”

“我、我去——”霍金郡欲言又止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低下头正好一眼瞥见了藏在半拉开抽屉里的香水瓶子，忽然心生一计“你靠过来，我小声跟你说。”

“这么神秘。”霍金宜凑过脸去。

霍金郡见她凑过来，一个眼疾手快就把抽屉里的香水抢了过来，一脸的得意“哈哈！你又上当了！”

这家伙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坏！霍金宜瞪了瞪眼睛“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要去见那个唐姑娘。”

霍金郡从来有什么都挂在脸上，被说中了顿时就没了底气，两手一挥就要走“才不是呢！”

霍金宜瞧着她别别扭扭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没错了，撇嘴笑着“还不承认，你脸上全都写着呢。”

霍金郡选择性耳聋，走到门口还被绊了一下。

十里酒坊的生意是越来越好，这里头儿霍金郡的功劳可是不小，她发了话，但凡是买酒到十里酒坊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有两个算一双，全是她霍金郡霍大少的朋友，以后遇见麻烦事，只要是能帮的上忙的，她都不会忘记，就这样十里酒坊的名声一下就传开了，每天来买酒的人也是络绎不绝，毕竟大家都想跟霍大少交个朋友。

“咳咳。”

一声咳嗽，柜台上伸出一只手敲了敲桌面，可唐若愚只闻到一股浓浓的香气。

“呦呵！”唐若愚正舀着酒一股浓浓的香气就往鼻子里钻，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扭过身子正想说是谁呢，却看见了霍金郡，不由笑出了声来“你这是个什么打扮，弄得这样香。”

霍金郡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却红了个通透“大户人家的少爷都这么穿。”

“作怪！”唐若愚捏了捏鼻子“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穿，今天装什么城里人啊。”说着就弯了弯腰，从底下拿出了一包蜜饯“给你吃。”

霍金郡抓了一把全塞进了嘴里，口腔顿时就被甜腻裹了个遍。

“都是你的，急什么。”唐若愚见她这样嘴馋，怕她噎着，赶忙倒了杯茶递去。

一口蜜饯一口茶，霍金郡吃的香甜至极，咧嘴笑着“我给你看个好东西啊。”

“什么东西？”

“你出来嘛。”

唐若愚有些好奇，踮着脚尖站在门口往外看，只见霍金郡从一旁推过来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张嘴对着自己笑，手指不停的拨动着车把上的铃铛，声音清脆的不得了。

“呀！自行车！”唐若愚提着裙子就跑了出来，稀罕的不行“这东西苏城可是少见，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是谁啊！想要什么没有！”霍金郡笑得更开心了“就知道你会喜欢！怎么样，试试。”

唐若愚抿了抿嘴唇“可我今天穿的是裙子呢。”

霍金郡低头看去也犯了难，可转眼又想到了法子，对着车后座拍了拍“我带你，上来！”

自行车的吸引力确实大，唐若愚纠结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跟你去骑车，店里的生意怎么办，小年今天跟她妈出去了，也帮我看不成。”

“哎呦！我天！”霍金郡仰头只拍脑门“你什么时候起变的这么爱钱了！以前那个说走就走的江湖女性侠去哪儿了？！”

“少来吧！”唐若愚握住我自行车把瞪了她一眼“你是大少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我就是做点小本生意，要是没钱拿回去，我怎么开锅？！”

霍金郡两手插在腰上，皱巴着一张脸，朝店铺里看了看“我把你今天的酒都买了还不行？”

唐若愚漂亮的打了一个大大的响指“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那我就不客气了霍大少！”

“合着你下套上我钻呢，你这可是空手套白狼啊。”

“狼？”唐若愚上下打量着她“不像，顶多算条小花猫。”

“小花猫？”

“奶凶奶凶的那种。”

霍金郡的耳朵就像是被人狠掐了一下，立马红了个通透。

今天的生意算是做完了，唐若愚一点不客气的一把抓过霍金郡掏出来的五块大洋“多谢啦。”

“你可真是强盗！”

“我本来就是土匪，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唐若愚把钱扔进柜子里，冲着霍金郡招了招手“走吧，咱们骑车去！”

说穿裙子不好骑车的是她，可忍不住踩上脚蹬子的还是她，霍金郡只能跟在身后扶着后座给她把着平衡。

“你慢点，小心别摔了。”霍金郡自己学骑车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唐若愚一骑车她跟在后头儿出了一脊背的汗。

“你不用扶了，我学会了！”唐若愚大概是因为从小练过武的缘故，平衡感特别好，霍金郡就扶着她绕了四五圈，竟然自己就可以把住车把了，就是还不熟练，在旁人看来还是歪歪扭扭的晃荡。

“你慢点！千万别摔着了！”

“哪有那么容易摔着啊！”

唐若愚骑疯了，两只脚蹬的越来越快，霍金郡在后追都追不上。

“哎！啊——”

随着唐若愚的一声尖叫，她华丽丽的就摔倒了，裙子还被链条夹的死死的。

“摔破哪儿没？！”

唐若愚低下头“胳膊蹭破点皮儿。”

“你看看！让你慢点就是不听！”霍金郡有些焦急的看着她胳膊上的擦伤，从口袋里摸出块手帕，一边吹，一边擦着。

“这手帕——”越看越熟悉，唐若愚想起来了，这不是自己那天给霍金郡擦衣服的吗？！这人怎么还随身带着。

霍金郡听到唐若愚的疑问，脸色瞬间就泛起了红，连忙就要收回手帕，却被她一把抓住。

“一块手帕！你还要拿回去啊！”

“你自己没有啊？那是块花的！”

“我就喜欢花的！”

唐若愚笑了，松开了手“算了算了，你喜欢就送你了。”说着就要站起来，可裙子却被卡在自行车的链条里了，两条腿卡在车杠中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猛的一扯，就听见裙子撕烂的声音。

“干脆就扯了。”唐若愚有些心急。

“别动！”霍金郡低头转着链条，额头上全是刚才跑出来的汗。

唐若愚看她皱着眉头一脸认真，眨了眨眼，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霍金郡抬起了头，手里捏着好不容易从链条里扯出来的裙边。

“你这裙子怕是要不了了。”

“撕坏了是不是？”

“那倒不是。”霍金郡嘟着嘴，指着裙边上的黑油“这链子上的油怕是洗不掉了。”

唐若愚这才看到裙边上沾的黑油，心疼不已“哎呀！这可是我才做的呢！今天第一次穿！”她一边抱怨一边站起身来，手还是往车把上面抓。

“你不会还要骑吧？”霍金郡一把拽住后座“摔得不疼啊？”

唐若愚拍拍身上的土，低头看了看胳膊“嗨！这点小伤算什么！再说了，我摔都摔了，干嘛不骑！”

果然是霍金郡想多了，这厮就不是普通姑娘，摔破点皮算什么，越挫越勇才是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