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第39章(2/2)
他深深地觉得,一场老殡竟然出其不意地将他的智商拉低了,将他的脑子变愚钝了,将他的眼界给弄狭窄了。他既沉浸在这种表演式的悲伤当中而觉得其乐融融、颇为充实,又为这冗长、无趣、僵硬的程序和仪式而感到愤怒和不可思议。就像充满童真的小学生一样,上学时间长了就渴望放假,放假时间长了又渴望开学,如此反反复复的。
“田美考上了江津大学,那可是白郡的母校啊,”他不知怎么竟然想起了不久前经过寻柳的同意刚给他的表妹买了双鞋子作为礼物送给她的事情,“一种全新的生活就在不远处悄悄地等待着她,正如一条隐藏在河流里的巨大鳄鱼在守候自己的猎物,她会走白郡走过的路,到白郡到过的地方,或者还会经历白郡经历过的事情……”
接着,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因为给田美买鞋而和寻柳发生数次争执的事情。当然,争执的内容也无非就是买这样的而不买那样的,买这种价位的而不买那种价位的,在这里买而不在那里买等等非常琐碎无聊的东西,但恰恰就是这些看似不重要的其实完全没必要因此而争吵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毁灭了他心中那份原本还不错的耐性。他不止一次地觉得,他是宁可一头撞死在墙上,都不愿意再陪她去买任何东西了,永远都不愿意,尽管这个永远是他根本就煎熬不起的。仅仅是陪她买东西这一种事情,其实早就伤透了他的心,更不要说别的事情了。
别的事情,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仅仅是死了个丈母娘又算得了什么,尽管丈母娘这个人平时对他也还不错,这种伤心怎么能与对老婆的彻底绝望相比呢?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水平上的事情,也没法拿来相互比较。死的已然死了,永远都不会再来了,而活着的却要许久地活下去,这真是一件让他无奈而又头疼的事情。一想到他将来需要面对的那些日子,他又不由自主地放声大哭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对丈母娘的感情有多深呢。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他想到了归有光的散文《项脊轩志》中的名句,并且很自负很想当然地以为,他那个老丈人寻善友是绝对不会对死去的妻子产生这种十分深厚且缠绵的感情的,那种俗人嘛,根本就不应该对他给予厚望。
一想到老丈人寻善友非要固执地愣愣歪歪地为丈母娘吕传秀搞那么大一个红漆棺材,他就感觉心里特别堵得慌。他悄悄地以为,既然人都火化完装进骨灰盒了,就剩下一捧灰了,何必再劳神费力、张张扬扬地弄那么大一个棺材呢?因为即使在较为传统和愚昧的农村,现在也鲜有人会这么弄了,大家都是怎么省事怎么来,除了他老丈人这么肉头和这么倔强的老人家之外。当然了,作为女婿来讲他是不好出面说什么的,人家的亲儿子寻强那边都没提出反对意见,他一个外人又何必站出来表达自己的意见呢?况且他的意见也不是什么好意见。
那么大的红漆棺材,现在村里的人当然是没法人工抬的,因为大家已经不知道怎么来对付那个看起来很瘆人的庞然大物了。原来农村好多的生活和生存技能,老祖先掌握得都比现在的人要好许多,抬棺材这个活就是一种典型的代表。不过,既然寻善友让人专门打造了那么大个的一个棺材,那么他只有花钱雇那种用拖拉机改装的专门运送棺材的车来干这活了。再难的事,也是难不倒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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