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2）

祁国国都洛城，观星台。

国师君笙站在观星台上，微仰着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夜空的星星。那是一双重瞳的眼睛，眼中因映着点点星光，变得更加深邃而迷离不清。

君笙生而为重瞳，是不二的国师人选，观天象对于君笙来说，就像婴儿的吮吸反射一样，是一种本能，但君笙还是时常望着夜空，一看就是一整夜。

望的是夜空，想的却是故人。

今天是（祁国）国历五月初四，将近子时，君笙像往常一样，观望着夜空。在民间有一种美丽的传说：地上死了一个人，天上就会多一颗星。他想看看哪颗是父亲，哪颗是母亲，自己那未出生的妹妹是不是也可以变成一颗星星，还是连变成星星的资格都没有，就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而凡猫族，降生之时，皆有位次、本命，总称命格。位次有八，分属乾、坤、艮、兑、巽、震、坎、离，分别对应天、地、山、川、风、雷、水、火。位次虽无贵贱之说，却有高低之分。其中，天地山川为高，风雷水火为低。因此，猫族之人，位次为乾坤艮兑的，命格皆居高位；位次为巽震坎离的，命格皆居低位。

只是，位次一说，定人一生，若是人人皆可知自己命运如何，那活着又有何意趣。因此，人之位次，凡人不可预知，事到临头，自然分晓。当然，若是情况特殊，需要预先知晓的，却是需找国师测算。

君笙昨夜观星有感，事关重大，今日一早便急着入宫去。走在正乾宫的围墙外，君笙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挣扎。

幼年便与墨瑾言相伴，君笙就算是一直都有自己的目的，但心也不是石头做的。当年自己一族遭难，心中大恸，机缘巧合之下，竟是现出重瞳，算是挣得一丝生机，得以峰回路转，之后便一直和墨瑾言一起了。自己要灭族之恨，他有家国之重，两个人一起在重重困难之中挣扎，竟是生出了几分相顾的真情。

但是血缘亲情的重量终究还是压过了一切，君笙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稳住脚步，随着引路的小太监进了正乾宫。

正乾宫的书房，承墨堂。

书房的上首坐着一名伏案书写的身影，观其姿态与书房周围摆设，便可知这是一位勤奋的帝王。都说帝心难测，但是十几年相处下来，君笙太知道墨瑾言心中所想了。

小太监通禀之后，墨瑾言抬起头来，见是君笙来了，看折子脸上堆起来的严肃神色散了几分：“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君笙却依旧是一派严肃，认真地拱手行礼之后方答话：“回王上，那件事来了。”

墨瑾言一怔之后便心领神会，立刻挥退了左右侍从，君笙方才继续回禀：“臣昨夜观天象，神女星出现了，耀于祁国边境之外，臣测算，该在楚国境内。”

墨瑾言一见面色一向平静的君笙今日这样严肃，就猜到是有事发生了，但开始时也没想到竟是神女星之事。葳蕤大陆一向相传：“神女现，天下归。”先王当年的君家仅是因为有谣言说有神女出现，就遭到诸多猜忌，以至于满门抄斩，神女星的意义可见一斑。

听完君笙的话，墨瑾言的眉头渐渐皱起：“这么说来，神女星竟不是耀于祁国境内？”

“王上勿急。神女星所耀之处，并不一定是指天意所归，而是指神女的位置。且臣还观测到，神女星与祁国上方的帝星，有呼应之象。”

“你是说……”

“是！就目前的星象来看，王上便是这天意所归，而神女，现在就在楚国境内。”君笙接下了墨瑾言未竟之言。

“好！”墨瑾言立刻应道，“孤王立刻便派人去楚国境内寻找神女。只是君笙，这神女可有什么线索可寻？”

墨瑾言是世人口中的“天生的帝王”，一向家国为重，少有情绪，现在听到神女星之事，面上竟有了几分激动之色。

“回王上，神女星所昭示的位置，更精确地来说，应该是楚国的都城，郢都。且神女尊贵，万不可能是普通之人，若寻神女，极有可能会惊动楚国的君主。臣以为，这件事还是要多加斟酌。不过，若说线索，观神女星出现时分，神女当是楚都中高位家族里本位为泽兰之人，且名中带女。”

“好。”听了君笙的话，墨瑾言几息之间便冷静了下来，“刚刚确实是孤王失态了。你放心，孤王一定会想出一个周全的法子，来全神女一事。”

“王上言重了。王上多年筹谋，目下遇到壁障，神女星出现，便是犹如雪中送炭，有欣喜之意乃是人之常情。”

君笙明明和墨瑾言一样大，但是看起来，却比墨瑾言更情绪少露，更无喜无忧一些。

“好了，你别安慰孤王了，孤王自当会继续砥砺自我的，且帝王哪里是应有常情之人呢？不过这些年，多亏了你和我一起，帮了我许多。”说着，墨瑾言言语之间温和眷恋之意有所流露。

“臣年少之时蒙王上援手，回报王上是臣应该做的事情。”君笙抬头望了墨瑾言一眼，话里也有了几分情分。

“这些孤王都懂。你夜里观星劳累，现在赶紧回去歇息吧，孤王就不留你了。”

“是，臣告退。”

君臣之间的温情在言语之间过了一遍之后，君笙转身告退，墨瑾言望着君笙离去的背影，却久久未动。

墨瑾言承认，这么多年，自己能够击败昌王，整顿官治，是有君笙的一部分功劳的，这是无可否认的。但是，君笙的来历和他给自己的感觉都太不安全了。来历成谜，喜怒不显，又有一个引人遐想的名字“君笙”，就算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了，但是但凡听说过那事的人，都知道当年君家，和那对逃脱未遂，摔死在屏山之下的君深母子。

他是“君深”吗？如果是，那么他归来是为何？报仇？名字只易了一个字，那么自信别人不会知道他吗？如果他不是，那么他又来历为何，出现在自己最需要一个帮手的时候以一个天定国师的身份出现，如此这般会是巧合吗？

墨瑾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虽然心中猜疑，但是眼下不管如何，神女星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自己十年隐忍蛰伏与筹谋，方才扳道昌王，夺回大权；其后更是励精图治五年，才让千疮百孔，面目全非的祁国显出了生机之相。但如今，帝王之政受阻，可世家大族的权力实在是盘根错节，未有十足的把握决计不可轻动。

墨瑾言思虑良久，既然此路不通，未尝不可暂时先放一放。说到底，还是自己这个帝王的威信不足以让群臣信服，他们才敢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中。即是如此，那自己就该树立起帝王该有的威仪，这样一切才有破解之法。而想做到这些，没有什么会比把祁国的军队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更合适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