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顿悟（1/2）

“五一”假期很快结束了。上午，东城市第一职业中学会议室里，吴亚伟正用低沉的语气通报着“五一”前发生的事件。与会的所有人员：学校领导、老师以及教育局的蒋科长都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目前，学校要尽快妥善处理这一事件，待事件处理完后，作为分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我将承担一切领导责任！”吴亚伟把情况通报完后，陈天明副校长作了一个表态。“责任当然是要追究的，包括我在内，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说学校是没有什么责任的，但我们的工作必须反思！是不是我们的工作做得还不够细仔？是不是还有我们没有发现的安全隐患没有被排除？”停了停，秦校长用犀利的目光扫视全场，又严厉地说道:“当务之急我们要立即做好三个工作:一是成立由我任组长的事件善后处理小组进驻殡仪馆旁的宾馆，就在宾馆内办公，学生家属一律到宾馆来处理事情，绝不能影响学校的正常教学工作。二是要做好相关学生的安抚工作，尤其是欧然老师和陈浩杰老师两个班的学生，要对他们及时进行正确的思想引导，避免学生出现过激情绪，影响学习和生活。这项工作由陈校长负责。三是要深刻吸取教训，有针对性的进一步加强学生管理工作，提高管理水平，学生科要尽快形成一个书面的改进后的学生管理方案，交我审批，这件事由吴亚伟主任负责。”“秦校长！我们已经通知各班主任从现在开始只要放假包括周末，不仅要继续统计留校学生名单还会以短信的方式告知家长有哪些学生留校，哪些学生不留校并且提醒家长加强对应的不留校学生的督促、管理。今后我们将以班级为单位建立班级家长qq群，及时将学生的在校表现，思想变化等发布在群上，当然涉及到隐私的我们会单独交流。尤其是每一次放假的学生留校名单，我们都会发布在群上，做到学校监管和家庭监管互补，使对学生的监管不留死角，力争做到无缝监管。”吴亚伟看着秦校长，沉稳地说。秦校长点了点头，肯定地说:“你们做得很好，但一定要落到实处！”“秦校长！学校出这么大的事情，和我们长期以来错误的教育理念是密切相关的，我校对学生一贯采取以人为本的管理，我觉得这是不切实际的想法，我们中职学校的学生很大一部分是初中时就表现差，成绩差的双差生，这样说确实不太好听，但这是事实。如果再以他们为本，不断迁就他们，那我们的要求就会越来越低，隐患就会越来越多，最终必然出事。我觉得我们应该提出以培养目标为本，达不到目标的学生该被淘汰就要淘汰，该开除就要开除，这样学校的安全隐患就会越来越少，办学质量也会越来越高。这就像工厂制造产品一样，总会有不合格的产品出现，去除那些不合格品，工厂产品质量就会越来越高，口碑也会越来越好，否则任由不合格品存在，质量就会越来越糟，工厂就会走向倒闭！”王汉一脸严肃地看着秦校长。“王主任！你说的这些我们下来再讨论。不过有一点要注意，我们培养的是人，工厂生产的是物，这是质的区别，再说我们也要尊重学生学习的权利啊！”秦校长看着王汉，轻轻地拍了拍桌子。顿了顿，秦校长又一次用犀利的目光扫视全场，问道:“大家还有没有意见或建议？如果没有，就照我刚才说的做！”说完秦校长把目光停在了蒋科长的身上。“没意见！赶紧采取措施，务必妥善处理。”蒋科长应着秦校长的目光发出坚定的声音。

下午，第1教学楼3楼5号教室里，陈浩杰正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同学大声疾呼:“同学们！你们到底还要犯多少错误？到底要吃多少亏？是不是非得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能醒悟？你们任性、叛逆、讲个性、有脾气，我都能理解，这是青春期的特征，在成长的过程中总会犯各种各样的错误，我也能理解，因为这是成长的代价，我也经历过这样的阶段，正因为老师是过来人，吃过亏，受过伤，犯过错，所以平时才把经验、教训告诉大家，教导你们该怎么做才能少走弯曲，少吃亏，你们为什么总是听不进去？”陈浩杰满脸通红，情绪激扬，越说越大声:“现在，同学冰冷的尸体就躺在殡仪馆，如果我们的同学把平时老师说的话稍微放在心上，不去上通宵网、同学犯错时及时劝阻、及时向老师反映问题、心中树立安全意识，赵永华同学何以至此？……”“老师！你别说了。”“别说了。”高强和王波打断了陈浩杰的讲话，禁不住抱头痛哭。陈浩杰看了看台下，同学们都已愧疚地低下了头，黯然伤神的同时不少同学已经在黯自抽泣。陈浩杰深吸了一口气，及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平缓而深沉地说:“同学们！让我们一起反思吧！老师要反思自己的工作，同学们要反思自己的行为，我希望从现在开始，我们都变得成熟起来。”

与此同时，第1教学楼3楼4号教室，欧然正沉痛地向全班同学说:“大家都知道，任倩同学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昨天晚上，当我看到任倩冰冷的身体躺在河堤上，我是锥心的痛。”欧然哽咽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继续道:“我是双腿发软，瘫坐在河堤上走不动啊！同学们血淋淋的教训就摆在我们面前……”欧然泪如泉涌，再也说不下去。台下的同学已是痛哭流泣。突然，“砰！”的一声教室门被重重地推开，任倩妈妈发疯般冲了进来，一把抓住欧然，撕心裂肺地吼道:“你们还我女儿！还我女儿！”欧然愣愣地站在台上，任凭任倩妈妈在他的脖子上、脸上抓出道道血痕。台下惊恐的学生发出阵阵尖叫。极速而来的四个保安连劝带拉，硬生生将任倩妈妈拖出教室，带到楼下。闻讯而来的吴亚伟，招呼大家回到座位后镇静地说:“同学们！不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深刻的教训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只有化悲痛为力量变得成熟起来、自强起来、奋发起来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看到同学们慢慢平静下来，吴亚伟转身对赶来上课的张大均老师低声说道:“张老师，上课的时候要注意安抚好学生。”说完吴亚伟和欧然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在过道尽头，吴亚伟拿出手机拨通了王汉的电话:“王主任！请你过来和欧然老师一起到医务室包扎一下伤口。”“呃！吴主任，我正在办公室处理一些急事。”“那好！你就不过来了，我陪欧老师去医务室。”挂断电话后的吴亚伟马上又拨通了保卫科科长何长博的电话:“何科长！请你们务必加强门卫值守，绝不允许学生家属进校影响学校的正常教学工作。如有家属到校，告知他们到殡仪馆旁的宾馆找善后处理小组处理问题。绝对不能将其放入学校！”“吴主任！我这边已经加派了人手值守并且经由学校和教育局请求公安机关派员到学校驻守，公安局已经同意派四名民警在学校值守，直到事件解决。另外，我正在追究刚才值班保安的责任。”听到何长博的话，吴亚伟不停地点头道:“好的，好的。那任倩妈妈就由你们送到宾馆。”“行！没问题。”何长博爽快地说。

晚自习上课的铃声响起，文默走进教室看到同学们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文默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很快安静下来。“同学们，我们学校有两位同学以生命为代价给大家上了一次非常有教育意义的课！只是这堂课的代价太大了，然而再过多地去议论、责备、后悔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愿逝者安息，生者珍惜生活，在座的各位更应珍惜我们的学习生活。如果一味地任性、叛逆、挥霍青春终将铸成大错，有时生活就是如此残忍，冷不防就会使我们失去一切。当我们亲身经历了一些事情，见识到一些事情才会变得越来越成熟，今后同学们还会经历很多事，遇到很多困难和挫折。请记住，真正的强者是在看清生活的真象后依然热爱生活！我相信同学们现在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不该做什么了吧！”文默厚重的声音非常有穿透力，一席话讲得同学们心霾俱散，明亮的眼神盯着文默久久回味，文默看了看雷鸣，只见他正用钦佩的目光盯着自己，菩提灌顶般点了点头，文默给了他一个甜蜜微笑的同时也向他点了点头。突然，雷鸣高高地举起了右手，文默一愣，问道:“你有什么事？”“文老师！上次张老师讲的空调管路的焊接，有些地方我还不懂，想向科代表李元闻请教一下。”雷鸣大声地回答。“去问吧！”文默爽快地回应。雷鸣拿起实验手册离开座位的同时，文默听到教室里响起了“哗，哗，哗”的翻书声。文默高兴地笑了。

晚自习下课后，文默查完寝回到宿舍，一推开门便看到欧然独自一人坐在客厅抱头痛哭。“然哥！怎么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要想开点。”文默赶紧走过去安慰。欧然缓缓地抬起头，红肿的双眼泪如泉涌。脸上未包扎的道道抓痕还有脖子上包扎好的纱布清晰可见，使人阵阵心痛。“要是那天我能找任倩谈一下或是能给任倩打个电话，一切可能都会避免。”欧然不停地自责。“就目前了解到的情况，这件事完全是场意外，你是没有责任的。你已经履行了班主任的职责，有些事情是我们无法掌控的。”文默边说边向欧然递纸巾。欧然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望着文默:“默子，快坐下，我有事给你说。”“什么事？”慢慢坐下的文默看着对面的欧然。“我准备辞职！”“不至于吧！然哥。刚才才说了这件事纯属意外，与你无关！”“默子！我真得无法面对我的学生，这两天，只要一进教室我就会情不自禁地去找任倩，只要回到办公室或宿舍满脑子都是任倩的样子还有任倩妈妈那撕心裂肺的样子，我真得无法面对他们！”“我们虽然是班主任，但我们是人不是神！我们不可能掌握学生的一切！不可能杜绝所有意外的发生！我们都知道你工作是认真的，对学生是负责的。”“别说了，默子！我和阿敏都已经作出决定了，不过我们要等事情处理完后才辞职。我这里是要求你一件事，我辞职后，我那个班由你接过去带，交给你我更放心。”看着文默一脸迷惑的样子，欧然接着说:“我们几个新来带班的，大家都说你班上的情况是越来越好，我相信你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摸索出了一些方法。再说我们耍得这么好，由你接手我更放心。”“我这里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最终还得由学生科同意。”“吴主任那里，我会去跟他讲的。”说话间，宿舍门“咯吱！”一声被打开，陈浩杰一身疲惫地回到了宿舍，双眼无神地看了看文默和欧然。“阿杰！然哥要辞职。”文默看着陈浩杰脱口而出。“然哥！你也太经不住打击了吧？”陈浩杰疲倦的双眼露出倔强的眼神，顿了顿，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然哥！默子！就在刚才周美珍已经给我打电话说要跟我分手。怎么样？我的打击够多吧？”陈浩杰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悲愤，眼睛依然渗出了泪花。“咱们就该越受打击越要好好工作，干出点名堂，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看看。”突然，陈浩杰提高音亮坚定地说。“对啊！就该这样！”文默大声的附和。“默子！阿杰！你们都别说了，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我不是经不住打击而是真想换个工作环境。”停了停，欧然又说道:“我和阿敏要辞职的事，我只告诉了你们，你们可千万别给别人讲，尤其是不要给学生说哦。”“好吧！好吧！都别说了，大家都累了，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说完，文默一个人走进了洗漱间。

一个多月过去了，经过多次协商、调解，事件终于得以基本解决，还有一天期末考试就结束了，晚自习下课后，欧然照例来到学生寝室晚检，平时他都是先查女生寝室再查男生寝室，今天欧然却先向男生寝室走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水泥小道上，这一年以来印烙下了欧然无数的脚印，却找不到丝毫的痕迹。小道两旁的花草似乎早已熟识了这位年轻的班主任，在夜晚微风的吹拂下向欧然频频招手。看着校园里熟悉的一草一木，一股剧烈的伤感在欧然的心中涌起，因为明天他就要辞职了，明天他的学生考完试也要放暑假离校了。这是他最后一个晚上查寝。推开男生寝室的房门，有些同学正忙着抓紧时间复习，有些同学正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有些同学正在加餐。看到推门而入的欧然，同学们陆续向他问好，欧然看着每个同学的脸一一示意，然后走到正在加餐的唐龙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的说:“吃多了方便面对身体不好，尽量少吃点。”“嗯！欧老师。谢谢关心。”唐龙放下碗筷抬头望着欧然。“今天考得怎么样？都还不错吧？”欧然一边问一边看着大家。“还可以吧！欧老师。”“我看留校名单上，大家都没有登记，明天考完后，大家都能按时回家吧？”“嗯，欧老师！明天我们都要回去的。”“那，大家早点休息，明天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好的，欧老师！你也早点休息。”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走到门口的欧然蓦地又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学生，轻声的说:“大家回家后，记得给我发个短信，报声平安。”说完，欧然轻轻地拉开房门走出寝室，又轻轻地关好房门。

走下男生宿舍，欧然站在空旷的操场上看了看表，已经晚上9:40了，欧然顿了顿，有那么片刻的迟疑，然后又径直向女生宿舍走去。终于，欧然来到了女生4-2寝室外，欧然轻轻地敲了敲房门。“是欧老师吗？”一个熟悉的女生问到。“嗯，是我。”“进来嘛！欧老师。知道你要来的，门没扣。”推门而入的欧然，看着坐在上铺，还拿着书正在认真复习的室长问道:“都到齐了吧？”“都齐了，欧老师。我清点过的。”“哦！欧老师，下学期开学，我可不可以提前一天到校？”坐在下铺的学习委员问道。“嗯、嗯，这个你要问问文默老师！”“为什么要问文默老师呢？”“呃，呃，因为我下期有点事，可能要迟几天到学校，文默老师会帮我代管几天班。嗯，嗯，总之到时再说嘛！”说完，欧然赶紧把头偏向一边，就在扭头的那一瞬间，欧然突然看到了墙角处，那赫然躺着的空床。一瞬间，欧然仿佛看到了任倩熟悉的身影，尽管这一个多月来，欧然尽量不提任倩的名字，但是这一刻，有关任倩的一切仍然一刹然塞满了欧然的脑袋。“好吧！你们早点休息。明天回家，路上注意安全！”眼中浸满泪花的欧然低着头边说边向室外走去。“好的，欧老师。你也早点休息。”欧然耳边隐约传来了同学们的声音。来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欧然心中五味翻腾，他再一次看了看学生宿舍楼，细细地望着自己班的寝室，再转过身看了看教学楼，在夜色朦胧中，仔细地搜寻着自己班的教室。“再见了！我的学生！”随着内心的一声呼唤，欧然早已泪眼婆娑，他轻轻地拿出纸巾，揩干眼角渗出的泪水，然后毅然向签到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