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水祭（中）（2/2）

我身子一软歪倒在地，一瞬间心如死灰。

一个女子上前来跪下：“胡主，容小人来做吧，免得活人鲜血脏了胡主的手。”

男子背转过身，言辞恢复了平缓：“好，摘了她的舌头便把她清洗干净，换了衣裳，一个时辰之后便开始祭祀。我现在去看看仪式的准备情况，这里万万不可出乱子。”

“是。胡主。”众人都跪下来，齐齐应道。

两个妇人搀扶我来到一间屋内，方才说要动手的女子端着食案进来，先招呼了其他两个人出去，便道：“赶紧吃了东西，不然割了舌头好长时间都没法进食的。”

我虚弱地别开头，不去理会她。女子跪着挪到我面前来：“快吃吧，时间不多了，吃了才有力气。”

有了力气又待如何？还能逃出去吗？我冷笑一声，再次别开头。

“你看看我。”那人再次凑到我面前来，声音却全然变了，我抬头去看，是十三春衣。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我笑道：“你还敢来见我。我虽然强掳了你出宫来，却一直好吃好喝待你，更从未想过害你性命。你为何如此待我？”

“我也是迫不得已，就算不是我，他们也会想办法找到你的。‘玉树临风错相逢，红颜殁，白桑枯，血雨腥风满王都。’卦辞里有你的名字。”

“随你怎么说吧。动手吧。”

十三春衣拿起食案上的匕首，刀锋近来却割下我一缕头发，口中喃喃，头发竟变成了一块血淋淋的舌头。“你……”

“嘘——现在快吃些东西吧。”

我强迫自己吃了几口，食物却哽在喉咙几乎叫人吐出来。十三春衣又从怀里取出一颗珠子：“你把它一定放好，不要被人发现了，或许它能救你性命。我十三春衣自修道以来就从未害过任何生灵，而且你生得这么美，死了真是可惜了。我不敢久留，被人发现就完了。切记。这东西不要弄丢了，以后我可要找你拿回来的。”说完低头亲了一下我的脸，起身又变回那女子模样，端着食案出去了。

这一月来，终于有机会沐浴更衣，却不想已是死期。但我竟一时想不到生死，只是思索着方才那人挨了一下我的衣裳就转身擦了擦手，难道我现在真是见不得人了吗？话说回来，那人真是无礼。可恨沐浴后要换的衣裳也是一身华而不实的红艳艳的衣裙，别无选择。被人头上盖着蒙上一块红布驱赶着外走，我紧盯着脚下，钻进水边一只小船上四四方方的箱子里。

一切都进行得太过安静，也太按部就班，空气里折磨人的巨大的压迫力让我不敢轻举妄动，连哭出声来也不敢。我诅咒一切，怨恨一切，只恨词穷。

木箱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些光影和哗啦啦的水声告诉我这只船在往深水区划去。这时我闻到了祭神时混杂辛辣的香气，唱祝词的声音高亢地响起，在山水间回荡。然后四面八方忽然响起了巨雷，不，不是雷声而是鼓声，仿佛围绕着这片水域，漫山遍野都站满了打鼓的人，鼓点慢下来，紧接着又响起粗犷原始的整齐歌声，和着女性柔婉的歌调，对天地诸神，男声的愤怒和质问，女声的歉疚和哀求……

歌声越来越远，一阵地覆天翻，我连同木箱都落进了水里。浪潮声终于完全盖住了歌声。箱子的四壁接连朝我倾压过来，我无力反抗，试图趁这撞击撞开箱盖。但都是徒劳。下一刻，失去方向的我就发现箱子里快速地涌进来冰冷的水——箱子终于裂开了一条窄缝，手指艰难爬出去，却没有摸索到锁扣，而是绑得死死的绳索。

母亲，你终于能摆脱我了，我知道我从未让你满意过，但一切终于都要结束了，你不用再假装爱我，我也不必再努力，得到你的爱。

白鹿镇东的秦家医馆腾出一股黑烟，与此同时，自东南方向和白鹿镇相隔甚远的溱海之上，云雾升腾，瞬间幻化出阴沉沉的厚厚的积雨云，完全遮住了正缓缓沉入山坳的落日。午夜般的黑暗降临在昭越东南方向的大地上。

自海上而来的云层瞬息万千，颇有遮天蔽日之势，即便远隔千里的白鹿镇上都立时狂风四起，在山野间，屋顶上悲鸣怒号。孩子们被吓得依偎着家中的大人，外面的农人樵夫们见变了天，也各自匆匆摸着黑回了家。

医馆之中，一团黑雾却蓦地沉沉坠下来，形成一个人形。老关爷拄着自己的卧龙拐匆匆步下屋檐，和幻化而成的黑衣男子都仰头看了一瞬天色。忽然黑衣男子眼中射出一道亮光，进而支撑不住似的半跪在地上。此刻医馆的瓦砾纷纷掉落，地面飞沙走石。老关爷看见男子头顶飘着大片的黑气，也不敢上前问询。只是片刻，男子抬起头来，嘴巴绷着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老关爷拄着拐杖，倚着身旁的一方石案：“你，你，你回来了。”

男子没有应答，只化为一束亮光钻进了乌云之中。

顷刻，海上下起了瓢泼大雨，从腾雾起云，黑云化雨，一切都是快得以肉眼能看到的速度行成。这层层积雨云，又被强劲的海风吹向北方的靖凉。城市上空经久不散的沙尘被空气里的细小的雨滴凝结沉降，雨水冲刷着屋顶上、草木上沉积的尘埃，干渴了近三年的靖凉古城痛快地一次性饮足了水。

城里的百姓看到降雨的兆头时便纷纷抢着在露天的地方支起大大小小的器皿接水，自个也跪在大雨底下满怀感恩和灾后的欢欣接受着上天的馈赠。两城之间的燕脂河久违地被喂饱，河床上一大抱活泼的黄澄澄的水流吞吐奔涌而出。靖凉的官府当夜便率百姓在下游建起一座简陋的堤坝断流积水。建造堤坝的壮丁们**着上身，酣畅淋漓地享受着许久以来的第一次沐浴，同时对未来展开了不再缺水，五谷丰登的美好想象。

次日清晨靖凉这场雨才停下来，但百姓其实不必叹息，那道堤坝也是多余，因为靖凉古城度过了这一劫，将不再遭受干旱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