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漩涡（上）（2/2）

一触及此人目光，云练心底就是暗叹。此人瞳光黯淡，昏昧无神，生灵特有的灵性之光几近于无，俨然已有消散之兆，换言之，他实将不久人世，此时此刻不过是吊着一口气儿罢了。

那人颤抖着抬手，半途却颓然垂下。方才的动作已耗尽他最后一丝力气，如今实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你……谁？”

云练抬掌按住他肩头，渡去一缕真元，道：“九霄剑宗，云练。”

他并未白耗力气。眼下对方玄窍已毁、经脉尽断，真试图替他疗伤，反而会害得他爆体而亡。

那人明显感受到了他的善意，也回味过来他言下之意，面目全非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极虚弱的笑：“原来，是……道门传人……你我虽非一家，然如今……我命不久矣，也只好、只好求恳你啦……”

他哆嗦着探手入怀，摸出一块通体暗黄、外有白气萦绕、有如云雾的奇石，交到云练手上，喘了两口气儿，断断续续道：“这块云……雾石，乃我以性命……保下之物，至关重要，请你、请你定要将此物，送往无……咳、咳咳……无……”

一言未尽，他的声息迅速低弱下去，眼中神光同时消散，就此脑袋一歪，魂归冥冥。

云练目瞪口呆，同时一头雾水：“吴？什么吴，姓氏么？”

他看看手中云雾缭绕的奇石，苦笑一下：“此物既然干系重大，你怎就轻易交给了我？倘若我骗了你又怎样？”摇了摇头，又是一声叹息：“再者说，我可还没答应你呀……”

云练默立片刻，终是摇头，将云雾石收入扳指。他看向那只来得及交代半句就咽了气的家伙，一时间哭笑不得，也说不出伤感与否，却到底替他理正衣衫，就地埋了。

小半刻钟后，云练徐徐站起，拂去襟上沾染的尘埃。

脚下土堆平整，在他的有意掩盖下，几被抹去一切痕迹。云练再布置了一下附近环境，即足不点地，悄然离了此间。

深林重归寂静。

一片暗影忽然从黑暗中分离，在林中四处游走，经过少年埋尸所在便即停下，徘徊片刻，就发出一声难为人耳捕捉的隐秘啸声。

林中骚动骤起，数个黑影陆续从暗处飞出，聚集到暗影发啸所在。会此时云开月出，月光泻落而下，便可见这数道黑影实是数个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眸子的人。

最先现身那人低声道：“副宗主，就是这里了。”

对方沉声回应：“挖。”

当下就有两人一齐动手，挖不片刻，便从地下掘出一具尸身。被称作副宗主那人缓步上前，左眼周围亮起一圈紫黑色的妖异纹路，望定尸身道：

“搜。”

有人应声蹲下，在尸身上摸索半晌，便抬头望向“副宗主”，缓缓摇了摇头。

“副宗主”眉头一皱，牵动脸上肌肉，使那深紫妖纹蠕动不休，愈显诡谲狰狞：“确定？”

“属下敢以性命担保。”

有人小声猜测：“这厮死后入土，总不会是自己所为，该是有人在他死前发现了他，那东西想必落到了那人手里。”

“副宗主”闻言沉默，既而猛地一记耳光甩去：“废话，你死了之后还会自己爬进坟里不成？当我跟你一样蠢吗！”

这人被骂得唯唯诺诺，不敢应声。搜身那人问道：“副宗主，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副宗主”没好气儿回应，旋即蹙额沉吟，缓缓道：“不拘如何，且将此事禀报上去再说。你们几个收拾现场，手尾给我结得干净儿点！”

众人同声应诺。“副宗主”仰起头，观看天上那轮渐被云翳吞没的蚀月，心中不知怎地，忽生不详预感。

东南林海比人们想象的更不太平。

方今之世，修道之风盛行，有诸道门玄宗林立四方，中小型宗门难计其数；而除此之外，另有百万散修，星散天下。

散派修士不比大宗传人，财法地侣莫不稀缺，许多被大宗门人视如敝履的，或许就是散修眼里的仙珍，往往打生斗死也要争上一争。是以天下数大资源富集、又无宗门盘踞之地，即是百万散修心向往之的福地。

西荒、东海、南疆、东南林海……诸如此类地广人稀之所在，常有大量散修出入来去，如逐肉之豺、嗜血之鲨，非餍足不去。

此节云练早已知晓，然则他自恃修为，并不把众多散修放在眼里。可眼下分明有人死在了他面前，且观其人修为，俨然更在他之上，经此一事，他如何敢不倍加小心？

尤其是对方惹出来的祸事还移嫁到了自己身上……

云练摩挲着食指指节上的扳指，身子在幽暗的密林间飘忽不定。他不知这块云雾石有何来历，居然会累得一介还丹上境惨死，但那人既在临死前将此物交予了他，纵然彼此素昧平生，他也不可轻易辜负了。

只是……吴什么？

其人死前所言太过零碎，几无半分信息可用，天晓得那个“吴”字代表什么！想要据此寻得目标，实与大海捞针无异，他又该如何是好？

云练沉吟良久，终于抬头。

视线尽头，千里云霞织锦，中有初阳渐起，形如凤凰振翅，两翼分张。绚烂的晨曦已然初露，正将一天曙色，泼向这浩荡世间。

当玄袍的公子从云梭上步下，迎候多时的胖子立时率众上前，点头哈腰陪笑：“少城主鹤驾光临，实令敝宗蓬荜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