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0 计划着逃亡（1/2）

让我们把时间往前稍微后退一点点。

场景也先转到另外一处。

转到最开始，于江滩边出现的那二十个汉子的身后，他们身后是密密层层的窝棚，那便是“钻石滩”的人所聚集居住的地方。

窝棚是用木板、草、芦席混合而搭成的。

本来，就算是夜深了，总还有点点灯火在黑暗之中闪烁的，那里聚居了将近十万人，总不可能在同一时候都进入梦乡。

从各地来的娼妓要迎客送客，赌馆更是通宵挤满了人，没有筹码，来来去去的全是钻石，掌骰的人已练成了本领，用手一掂就知道手上的钻石有多重，比用秤来称还准。

在酒馆，红着眼的汉子一边撕着野兔腿，一面喝着酒，话题不离哪里来一个婊子，功夫好得叫人吃不消，或是什么什么人，找到了一块比搏浪鼓还大的钻石。

可是今晚，自从那二十条汉子一离开这一区，四方八面响起了一阵急骤的铜锣声之后，一切全都黑了下来，静了下来，就算这时有人在窝棚和窝棚之间慢慢地走着，也会有一种这里根本没人的感觉。

因为“夺钻煞”出动了。

“夺钻煞”一出动，关系着所有人的命运，在行动还没有结果之前，聚在这一区的所有人，不论是身怀绝技的赌场郎中，还是颠倒众生的标致娼妓，或是才带了一大箱烟土前来换取钻石的商人，全得在黑暗之中静下来。

他们用自己所信仰的各种神佛之名，为“夺钻煞”祈求胜利。

在这种情形下，不论是大人小孩，是没有人会轻易出声的。

那场大杀戮过后，江滩边上的一大丛芦苇在微微摇曳，看来轻柔怡人，和刚才的血腥场面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而密密层层的窝棚之内的景象，是棚与棚之间狭窄的通道，有铜锣声“铛铛铛”地传过来。

原本漆黑的各个窝棚之中，陆续有亮光透了出来。

一闪一闪的昏黄色的亮光，透过窝棚的隙缝和棉纸糊的窗口传出，看来朦胧不清，跳动不停，犹如一朵一朵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幽冥之火。

不急不徐的铜锣声，代表着召集的意思。

自窝棚中出来的人，自然都是听到了召集的讯息，天色十分黑暗，狭窄的通道之中连星月的微光都被掩遮住，看来格外阴沉，所以人看起来只是许多幌动着的影子。

突然，有一小队人提着火把，为首的一个敲着锣吆喝着：

“我们的‘夺钻煞’赢了！快到江滩去集合，整段江全是钻石在等着我们！”

这一小队人，约有七八个，全是一色的服装，看来神情十分威武，一手执着火把，在他们扬起的手臂上扣着雪亮的短刀，腰带之上，人人都有两个连着铁链的铁圈。

在他们过去时，黑暗之中鬼魅一样的人影一起闪开让路。

这一队人属于进驻“钻石滩”的新势力，而其本身所属帮派，叫“龙虎帮”。

说是新势力，真的很新，因为龙虎帮直到八年之前，才有人渗入到了钻石滩，所派来建立本帮权威的，都是一等一的刀手。

这是人类一种传统的统领方式。

武力作为统治的保证，制订了一套规矩，由武力来保证这些规矩的实行，要是有什么人觉得自己的脑袋比雪亮的钢刀来得硬，大可以去碰一碰试试。

只不过在历史上，还没有脑袋碰赢过钢刀的例子。

要碰赢钢刀，唯有更利的钢刀，一次一次下来，人类的文明进步，从石块到铁器，从铁器到火器，乃至今时今日，花样不断在翻新，可是原则却一直没有变过。

每一股势力，像这样的刀队，有十队左右，他们的任务是维持秩序，执行规矩，还有非常重要的一项，是防止逃亡。

逃亡的，自然不会是金字塔顶端的人物，而是淘钻石的苦工。

苦工不是自己愿意来的吗？

江滩上，湍急的江水之下，有着无数钻石，把成千上万的人从千百里外吸引到这里来，人人都以为在这里捱苦，只是十分短暂的时光，一年半截之后，就可以带着整袋的钻石离开，告别苦难，回家乡买田置屋，娶妻生子，生活从此改观。

可一到了这里之后，他们就发现，生活的确改观了。

但绝不是照他们自己的意愿改观，而是另一些人的意愿。

那些人订下来的规矩，突然之间以无可抗拒的力量套向他们的身上，开始的时候，自乡间来到的，淳朴的，头脑简单的农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一切全像是一场幻梦，彻底地迷失了。

人是有弱点的。

在极度迷失中，除了默默承受之外，较少会有别的反应。

但逐渐地，当环境熟悉了，极度的慌乱过去，慢慢定下神来，总有一些人会开始想想，觉得这样下去，一辈子也不能有出头的日子，于是自然而然就会有人逃亡。

刀队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阻止逃亡，尤其是偷带着钻石的逃亡。

淘钻的劳力，使钻石得以从江底进入库房，所以掏钻苦工也等于是钻石，等于是财富，在风闻随处有钻石可拾的乡间，贫苦的农民多半还将信将疑，而且要农民离乡别井，得叫他们下最大的决心，绝不是容易的事。

于是，为了招募淘钻的苦工，就有一队一队的人到各处乡间去游说宣传。

所谓宣传，也就是白的说成黑的，方的说成圆的，无变成有，苦变成乐，谎言说上一千遍，也就变成了真理。头脑简单，生活苦困的乡下人，怎经得起这样的引诱？

而且，宣传之人所许下的条件，听来就让人怦然心动。

动身之后，路上的费用全有人代支，到了那里，第一个月管吃管住，等找到了钻石，自己顾自己，那里有的是大鱼大肉，那里人人都怀着钻石。

干上一年半载，钻石存多了，只怕赶你回来，还不肯回来那种话，动听得让小伙子全身发热，三更半夜都会从梦里乐得醒过来。

世世代代，人们受着美丽谎言的欺骗，同样的谎言甚至可以反复使用，依然有效的原因，最主要的是被骗人自己的错，不肯稍为去探索一下美丽的许诺的背面，隐藏着什么。

到了一定的阶段，骗人者甚至可以放手，被骗者会继续的自己欺骗自己，在这时，就算有人大声疾呼揭穿真相，被骗者也不会相信。

因为被骗者已经陷进了他们自己编织成的美梦中。

陶醉憧憬着虚幻的希望和想像。

在这种情形下，他们根本无法脱出自己编织的罗网。

到“钻石滩”去，那里有金块，有好酒，有鱼有肉，有美女，什么都有。

年轻力壮的踊跃向前，年老力衰的还为自己不能入选而伤心，于是人群涌进钻石江畔，自然也有成了刀队的成员的，成了“夺钻煞”的。

但是大多数，都只是最底层的淘钻苦工。

他们终于知道了真相。

当然，有一点至少是真实的，那就是，的确有着大量的钻石，闪闪发光的钻石，来到这里的人，第一次在石块之中拾起一颗钻石的时候，都会自然而然发出欢呼声。

手指甲大小的一块钻石，代表了十几头壮健的水牛，代表了一片田地，代表了一间房子，代表了吹吹打打用花轿抬一个新娘子进门，更多的钻石，自然代表了更多的一切。

那一瞬间的快乐，简直让人飘然欲仙，连奇寒彻骨的江水也会变暖。

然而，江水永远是那么冷，那全是抬头可见的山顶积雪溶化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