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8 河过忘川(1/2)
温恪的墓,是舜汮亲手立的。
萧缓看着她坐在屋子里,一言不发地在石碑上刻出他的名字。
那夜之后,她再没有哭过,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背着温恪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上青阳山,亲手将他放进棺椁,亲手封棺,谁上前一步,都会被她的目光逼得退回去。
“你曾说在这等我们回来,可惜他回不来了……”她如今连笑都笑不出来了,“我不怪你,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我替他高兴。”
这样的舜汮,让萧缓感到心慌,她就像一个脆弱的幻影,稍稍一碰,就会消失不见。
她说,我要走了,缓缓,这盛世青阳,从今以后,要靠你自己走下去了。
这一回,她没有骗她。
她走得很干净,一丝一毫的念想都不曾留下,悄无声息地,仿佛从未来过这世间。
数日后,忘川河边的奈何桥上,多了个红衣灼灼的小姑娘。
孟婆看她已经在这坐了很久了,不像个鬼魂,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仙气可不得了。昨日路过的黑白无常似乎称她“三殿下”,实在是客气得不行,便是被她提着衣领,脸上的笑容也跟春花似的。
“你在等人吗?”孟婆走到她身边,“这奈何桥可不是用来坐的。”
舜汮侧目瞧了她一眼,将左肩上的白鸟挪到右肩,这才开口:“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不是来过奈何桥的。”
孟婆见她似乎颇为偏执,便打消了劝她下来的想法,转而问道:“你昨日在桥上拦住了黑白无常,我似乎听到你向他们打听鬼魂。”
“我在找人……我在找一个鬼。”她改口道,“你就是孟婆?”
“正是妾身。”
她微微有些诧异:“我一直以为孟婆是个年迈的老奶奶。”
孟婆低头看了看自己婀娜的身段和白皙如玉的双手,轻笑道:“其实孟婆只是冥界的一个职务,我生前是个青楼女子,恰好会熬汤罢了,让小仙君见笑了。”
鬼魂来来去去,她一直坐在桥头,忘川河水无声淌过,她也浑不在意。
孟婆平日里除了熬汤,也无事可做,闲下来便与她说说地府的事。
这人死后,经过的第一关名叫鬼门关,出了鬼门关,途径的第一条路,名为黄泉路,黄泉路的尽头,就是忘川河,而奈何桥便是忘川河上唯一的一座桥。
要入轮回的鬼魂,须得在奈何桥边的茶摊上,喝一碗孟婆汤,将前尘尽忘,心无旁骛地来,了无牵挂地去,今生的爱恨情仇,浮尘得失,便都留在今生。
“孟婆汤啊,其实是这人一生流过的泪,喝了,便能将此生忘得一干二净。”孟婆笑着将一碗汤递给一个鬼魂,柔声劝他,“喝了吧,一切都能放下。”
舜汮在一旁看着她送走一个又一个的鬼魂,忽然有些好奇:“你也是鬼魂吧,为何你不过桥呢?”
孟婆只是笑了笑:“刚才送走的那个鬼魂,他是我生前的相公,这已经是我第五次送他入轮回了……”
舜汮蹙眉:“为何你不随他同去?”
“因为我想记着他呀。”孟婆放下了手中的银勺,若有所思地望着不远处的忘川,“小仙君知道吗,一个人死后,若是想带着今生的记忆转世,须得在这忘川河边历经千年煎熬,方可再去转生,我能看见他,却只能劝他一次次喝下孟婆汤,一次次走过这座桥,可我不能告诉他,我是谁。”
千年之后,她转生为人,便可以去茫茫人世中寻他,也许只能与陌生的他说上几句话,可那对于她来说,这一千年的磋磨,也都变得不算什么了。
“我也在等一个人。”舜汮望着过桥的鬼魂们,“他不见了,我问黑白无常,可他们也不知他的魂魄究竟去了哪里,他们说,压根就没接他走过鬼门关,可是他分明已经死了,怎么会不在这呢……”
孟婆看了她一眼:“你想找的人,或许早已过桥去了,你若是找到他,还想与他再续前缘吗?”
舜汮摇了摇头:“不了,尘缘已了,我只是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若是过得不错,我也能放心回去了。他这辈子,都不曾为自己活过一日,我只想再看他一眼……”
灵鸟在她身边盘旋:“三殿下,二殿下传信来了,命您速速回山,再不能耽搁了!”
她为难地望着黄泉路。
孟婆拍了拍她的肩:“小仙君还是尽早离开这吧,黄泉奈何,不宜久留。你想找的人,我替你留心着,若是他来了,我便将他留下。”
舜汮迟疑片刻,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你记着,他叫温恪,这是他的画像,若是见着他,你一定传信到麒华山告诉我!”
她将离开温府时,留作念想的一副丹青郑重地交托给孟婆,再三叮嘱后,随灵鸟离开了地府。
……
对于麒华山来说,十五年只是弹指一瞬,山中情境,一如既往。
苍青的松,洁白的雪,清冽的溪,天地灵气在山林间涌动,这里的岁月悠长而缓慢,好像这十五年的光阴,她从未历经过。
那是她的一场梦,在重回麒华山的那一刻,梦就该醒了。
通往葶洙宫的那条路,六万年来,她也曾走过无数回,站在冗长的石阶下,仰望着岿然不动的神宫,在那尽头,站着一个人。
鸦青的发,月白的衣,手中执着一把绘着半面流云的纸伞。
风仪绚丽,潇潇如玉尽濯尘。
她好歹挤了个笑脸出来:“二哥,我回来了。”
居缨从石阶上走下来,静静地看了她一会,抚过她微微泛红的眼角:“怎么还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想家了。”
“父君在殿中等着你,大姐和母后也在,你下凡这么久,一顿责骂总是免不了的……”
“没事。”她摇摇头,“我们走吧。”
随居缨步入之时,她的父君,麒华山桓君上神立在玉色的屏风下,面色很是难看。
羲和与静姝娘娘就在一旁,瞧见她进殿,刚想唤她,却被桓君上神一眼给瞪得憋了回去。
居缨忐忑地上前,一揖手:“父君,三儿回来了……”
舜汮恭顺地往地上一跪:“父君万安。”
头顶传来桓君上神一声冷笑:“如今你是愈发地不像话了,往日小打小闹也就容着你,这一回趁着为父闭关,你连私自下凡这等事都敢做了?你可知羲和同居缨找了你多久,你还知道回来!”
居缨见势不好,赶忙上前:“父君息怒,三儿下凡也是为了寻回扶纥姨母的画轴,事出有因,孩儿也有责任。”
“你给我闭嘴!”桓君上神简直要被这两个不孝子气死,“让你管着她,不是惯着她,画轴丢失这么大的事儿,你不上报也就罢了,还帮着阿汮隐瞒,这笔账回头好好跟你清算清算!”
居缨汗颜:“是,此事确是孩儿做得不妥。可是三儿是为了画轴才跌入天河的,实属意外,还请父君从轻发落。”
“二哥,你别说了。”舜汮扯了扯他的衣摆,平静地将怀中的画轴呈上,“这就是扶纥帝姬的遗物,我四年前已经寻回,的确是我流连凡间,迟迟不归,父君如何责罚,孩儿绝无二话。”
“阿汮?……”羲和吃了一惊。
这还是她的妹妹吗,换做从前,父君的鞭子还没落下来,她就该逃了,哪里会跪在这乖乖认错?
桓君上神也有些意外,她突然之间如此乖顺,倒叫他有些不习惯了。
他干咳一声:“念在你寻回画轴,且未在凡间闯出大祸的份上,此次便按着规矩,去后山面壁半月罢。”
“谢父君宽宏。”她磕了三个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居缨拿着画轴,颇为纳闷:“这……真是三儿吗?她可是最讨厌面壁的啊。”
话音未落,便被桓君上神踹了一脚:“小兔崽子,越来越能耐了,把这幅画送回天宫去,然后滚去山门前领五十炼神鞭!”
看着拂袖而去的桓君上神,居缨苦着脸嘀咕:“父君也太偏心了三儿了吧……”
羲和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似笑非笑道:“阿汮打小就是被父君惯的,从前总说要好好教训她,除去不慎打折了她的腿的那次,之后那一回真揍她了?你个做兄长的,皮肉糙实些,五十炼神鞭,咬咬牙就过去了。”
居缨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还是先去天宫一趟吧。”
……
居缨领完五十鞭子后,便去后山瞧了一眼,本以为舜汮会偷懒耍滑,可这一次,她真就老老实实地跪在石壁前,一动也不动。
他险些以为是自个儿的眼神出问题了,再仔细瞧了瞧,没错呀,那边跪着的可不就是他妹妹么!
“阿汮,你这是怎么了?”今日的舜汮令他很不适应,老实得令人心头发毛。
舜汮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思过。”
“不是吧你,还真这么听话啊!”居缨简直给她吓坏了,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也没烧坏脑子啊。”
舜汮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我没病。”
他索性在她旁边盘膝坐下,饶有兴致地打听:“你这十五年跑哪去了,怎么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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