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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雪山 (十六)告别雪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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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庭,我就送你到这里。”他平静地说。

我点点头,依然看着他。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只紧紧地抓着缰绳,不错目地看着我,垂下的直发依然遮挡着他的脸。这几天他一直很平静,平静到让我害怕。他的心里仿佛有一座深渊,无论什么投进去都会被吞没,留不下一点儿痕迹。片刻之后,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仿佛忍住了什么话没有说一般,拍了拍我的肩膀,牵起马,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很长时间,直到看不见。

“嗨!”四怕课先生在我身后轻轻地说。

我转过身去看着他,我们对视着,站在镇子外有些荒疏的草地上。向右是无边的草原与草原尽头的云极峰,向左几步,是人间繁华的末梢。因为不时有人过来,这里的泥土被踏得有些坚实,草木生长得没有那么繁盛,在盛夏的时节里带着些秋日的寥落与稀疏,蒙着尘土。几十米开外,是小镇的入口,从我这里看过去,可以看到很多垃圾,特别是塑料袋。垃圾,是文明的标识物。看到垃圾便知道,我们又远离了洪荒,回到了文明世界。

四怕课先生一直看着我。他站得挺拔,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顽皮,眸子里带着沉静,目光锐利。这令我感到有些陌生,仿佛看到一个我一直以为是乞丐的人突然挺直了身体,拔出锋利的刀,露出武士的模样,施展出绝世的武功来。“四怕课先生……你也要离开吗?你要去哪里?”我茫然地问道。

“我正在想。”

“你不想回家吗?”我很难过,看着他手上的指环。

“不。”他清晰简短地回答道。

“你不年轻了。”

“是啊,我三十岁离家,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他说。

“你有五十多岁了吗?”

“嗯。”

“你要一直这样走下去吗?”

“嗯。”

“可你会老的,老了你就不再有那么好的体力,或许你会生病,或者受伤。也许在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甚至可能在荒郊野外,没人照顾你,没人在你身边……”我想象着那样的情景,心里很难过。

“你是想劝我回家吗?”

“我没有想劝你什么。”眼泪在我眼里汇聚起来,“柳浪曾经要我劝云戈回家,可是我开不了口,我当然也不会来这样劝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担心你。”

四怕课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都有可能发生。”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走下去?你永远也不回家了吗?”

“我喜欢这样的生活,也没觉得它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就是喜欢而已。至于以后,其实我想过,怎么可能不想,以后大约也就是你说的那样吧,只是我很早就想通了——世界这么大,就这样走下去吧。到最后,走到哪里,死到哪里,就埋到哪里。”

“你真的甘心这样吗?”

“为什么不甘心?肖不就是这样。”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眼泪滚落的一瞬间,我低下了头。我终于知道,云戈和我是多么地相像,又多么地不同。

“李,你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人的感情是不是可以数字化和逻辑化的,我说完全有可能。你很失望地说,那岂不是机器人也可以有人类的感情了,我说这也有可能。你更加失望地说,不管能不能,但真的不希望是这样的,如果连机器也可以有感情,那人类还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嗯,我记得。”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人类为什么就非得是特殊的?”

“……我没想过。”

“你可以对宗教有一千种解释,但最直接的解释,是人类太过于自恋。我们坚信我们是独一无二的神明的创造,无非是为了证明我们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有些小孩子有好多兄弟姐妹,他总想证明爹妈最爱的是自己。几百年前,有很多人拒不接受进化论,其实和你心里的感受是一样的,人们不希望自己的来由居然是冷冰冰的自然法则。这跟智商和科学没有关系,只关乎感情。说得宗教一点儿,人们不愿承认自己从来没有被永恒的理性所关照,不愿承认宇宙中并不存在永恒的无条件的爱。说到底,人们不愿承认自己原来只是宇宙中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四怕课先生的语气里带着沉吟,我恍惚地想起白子哥哥和云戈说过的某些话。

“那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明呢?”我问着,心中落寞而不甘。

“那在于你自己的选择。”

我看了看四怕课先生,又看了看镇子的入口,那里有几个身影来回晃动着。人间从那道窄而暗的小巷子里露出小半张脸来,涂抹着明媚的脂粉,对着我窃窃调笑,露出亮晃晃的银牙。

“你是佛教徒吧?”四怕课先生突然问道。

我茫然地转过头来:“不是啊!为什么这样认为?”

“你吃素,身上还总是带着佛珠。”

“吃素只是习惯,总带着佛珠,是因为这串佛珠是我哥哥送给我的。”

白子哥哥的佛珠已经在我的手腕上戴了十年了,我已经熟悉到感觉不到它,但从不曾把它与宗教联系起来。我不信佛、不信主、不信安拉,现在我真的想信些什么,但我又真的不信。无论愿不愿意,我被教导成了唯物论者,纵然痛苦无助,我也无法背叛我的信仰。

“是这样……一直以为你是佛教徒呢。”四怕课先生看着我。

“那你呢?基督徒吗?”我问。

“我也不知道……”

我们站着,说了一会儿话,不约而同地向着镇子走去。入了镇子,上了开往城市里的长途客车,之后,我们在城市里的破旧月台上分道扬镳。四怕课先生送我上了火车,他自己去了中国最西北的城市。

临别前,老式火车冒着热气,车身上不停地向下滴着水,站台上肮脏不堪,往来人流凌乱。我伤感地看着四怕课先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你了,我这辈子不停地跟身边的人告别,每次说了‘再见’,但从不能真的再见。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现在只剩下我自己了。”

四怕课先生也看着我:“李,每个人都有自己这辈子必须想清楚的问题,每个人都是为了这个活着,不是为了你。别人本来就不属于你,你本来就只有你自己。”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停了片刻,很认真地说:“李,一定记得好好读书,那是有意义的事情。”

“……其实我想留下来。”

“肖是想明白了,所以留了下来,你要留下来是因为你不甘心,那是不一样的。你应该回去读书。”

我苦笑:“我不知道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处。”

我没有告诉四怕课先生,我现在真的已经不在乎读不读书了。我只想带着生龙活虎的云戈一起回到家中的老房子里,紧紧关上门,拉上窗帘,不透光,不透声音。我只想在一个像棺材一样安全的地方,紧紧地抱着我的云戈,感到他的体温,听到他的心跳。除此之外,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是重要的,我什么都可以失去。

临别的时刻,我有些凄惶:“四怕课先生,你真觉得读书那么重要吗?我考上一所很有名气的音乐学院,说不定会写出一篇漂亮的论文来,拿到一个漂亮的学位,自此前途远大,人生顺遂,将来不缺钱、不缺地位,甚至仕途有望。别人都会这样看我,对吗?”

四怕课先生静静地看着我。

眼泪像灼热的刀尖一般从我的脸颊上缓缓地划过,那流淌的感觉既像泪,也像血。我的脸被眼泪切割得四分五裂,皮开肉绽,血流如注。我苦涩地看着四怕课先生。

“世上最悲凉的命运,就是别人认为你得到了一切,可你自己觉得失去了一切。”我茫然地说。

四怕课先生一直看着我,过了很久,开了口,很缓慢地说道:“李,世上很多人认为读书没用,不读书的人这么想很正常。读书的人,越读书,越会觉得读书有用。”

“嗯。”

“但是等到有一天,等你读完了所有能读的书,你会发现,原来读书真的没用。到那个时候,你就什么都明白了。李,你太聪明了,但人最终极的宁静,是头脑里不再有智慧。”

是啊!我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无法虔诚,因为总担心自己信仰的东西是错的,我永远也做不到像那些朝圣的人那般坚定而心甘情愿。

我茫然地看着传教士一般坚定而睿智的四怕课先生,不知道他的汉语表达什么时候变得不但深刻流利,又如此地富于诗意。我想起他不停地比划着却费了好大力气才让我弄清楚他在问“水龙头”怎么说,他螳螂一般趴在地上寻找野菜的样子,他发亮的鼻尖和茂盛的胡子像一只金光闪闪的小鸡站在鸡窝里,还有他冲着远山高喊的时候骆驼一般的声音。这些记忆令我有些想笑,可是又更加觉得寥落。云极峰下的日子带给我此生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快乐,我也最终在这里结束了自己前半生的历史,这个结局是如此地毫无必要。如今要离开了,我不知该怎么处置这些纷乱矛盾的记忆与情感。

我上了火车,站在车门处看着四怕课先生,想说一声“再见”,可是心中实在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真的再见。

四怕课先生仰头看着我,平静地说:“李,回家去吧!你离家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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