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雪山 (十四)云戈的鬼故事(2/2)
他这比喻让我忍不住笑了。
“这里的人就是云极峰下的夏尔巴人。”云戈朗声说道。
“夏尔巴人?”
“嗯。”
“没听说过。”
“登山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他们是珠峰脚下的一个部落,现在上珠峰的游客都由他们提供服务,从前世代留在山上的遇难者遗体现在也都由他们运下山。”
“游客?”
“嗯,你以为登山是什么,现在不过是旅游项目。只要你有钱,夏尔巴人帮你把一切都搞定,给你架好路,帮你扛东西,甚至洗衣服做饭,你累得系不上鞋带他们都能帮忙。有钱人爬了一趟珠峰回去吹嘘,可对夏尔巴人来说上珠峰不过是上班。”
我哑了半晌:“现在都这样了啊?”
“你以为呢。就是雪山脚下,也没有世外桃源了。说什么大自然……还挑战……”他轻轻“哼”了一声。
“你跟柳浪的分歧就在这里吗?”
“柳浪从前是正经运动员,我不觉得登山有什么意义,成不成功我都觉得没什么意义,但像他那样不怕死的人我还是很佩服的。登山变成娱乐他也很愤恨,现在除非山上出事儿,他也不上山了。”
如云戈所说,我们脚下这座卫峰上的温度果然不是特别低,我们索性坐在了雪地上,冷起来了便跺跺脚。寒气很快顺着身体蔓延上来,可这感觉熟悉得很,只要心口还有一丝热气便不碍事。远远的对面,云极诸峰的峰顶闪烁着来自太阳的金光,彼此映射,彼此呼唤。巨大的断崖前风雪弥漫,云雾崩塌,纷乱地坠向深深的雪谷。想来那里定是残酷而单纯,唯有百丈雪,千丈风,万丈崖。
我看着,被撼动着也沉默着。过了很久,我问云戈:“我在这里大喊一声,对面会雪崩吗?”
“太远了,你的声音根本传不过去,倒有可能把这里弄得雪崩了。”
冷得受不了了,我们站起来,沿着这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地方跳跃活动,很快地又暖和起来。
“你有没有打算过毕业了以后要做什么?”云戈一边运动一边找了个话题。
“我还能做什么,继续当老师呗。”
他笑了:“我以为你会说‘好好做学问、认真思考’。”
“我觉得我不是那块儿料,这么多年了一些最简单的问题我都想不明白。”
“什么问题?”
我瞬间安静了下来。有些事情在我心里深埋多年,我一直希望云戈会问起,也害怕他问起。
云戈认真地看着我。他平素里说话总有些心不在焉,但我知道他其实很认真,他只是不想这样直直地看着我,一副逼问的样子。但现在他十分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这意味着他要我认真地回答。
沉默之后我无奈地笑了:“云戈,你说这个世界需要大家都舍己为人吗?不就是好好工作、不要乱丢垃圾、过马路要看红绿灯以及不要欺负别人吗?这很难做到吗?就像我们小的时候,我从没有希望阎捷对白子哥哥有多好,我从没有希望任何人对白子哥哥有多好,我只希望他们不要欺负白子哥哥,就当他不存在,仅此而已。我真不明白,这有什么难的。”
“你还记着这些吗?”
“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想忘了这些。”
只要说到白子哥哥,或者当我想要说到白子哥哥,我会立刻收住话锋,我跟云戈的很多谈话就是这样变得无法继续。我不明白为什么只要跟云戈在一起我就是总是忍不住地想到白子哥哥,也不明白既然想到他了又为什么总是不想说。
“那……你还会想起泡泡吗?”过了很久,云戈缓缓地、艰涩地问道。
“会。”
云戈长叹一声,伸出手来揽住我的肩膀:“其实我也总想起来,只是不敢跟你说太多,就是你问,我也不敢说太多。”
“云戈,我问你个问题。”
“嗯。”
“……你说泡泡临死的时候,是不是在恨我?”
“为什么?”
“我一直觉得,我很爱白子哥哥,也很爱你,可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怀疑,我能有多爱。我那么喜欢泡泡,我发誓会用我全部的力量来保护她,绝不让她受到一点儿伤害。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在她快死的时候,只一滩血就吓退了我……她向我扑过来的时候,我居然后退了一步,我到现在都不能原谅自己。云戈,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自己变成盖拉新那样的人,看起来可怜,其实最可怕,也最可恨,随时随地都能变得毫无人性、心狠手辣。”
“你还是认为盖拉新是恶人吗?”
“是啊!在盖拉新之前,老师还讲过另外一个故事,一个猎人落入冰海,爬上岸的时候快冻死了,于是忍痛杀了身边的雪橇犬,把皮剥下来披在身上,用脂肪燃起火堆,最后获救。老师的意思是,关键时刻要当机立断、壮士断腕这类的。可如果是我,宁可冻死,绝不会杀掉自己的狗。当时老师还觉得我很奇怪。”
“这怎么奇怪了?换了我肯定和你想的一样。”
“老师当时说‘平时那么厉害,怎么性命攸关的时候倒软弱了,哪头重哪头轻都算不过来’。可我不觉得这叫果断,我觉得这就叫没人性。自己养的狗,抱过、爱过、朝夕相处过的,怎么下得了手?难道为了活命和被主人逼迫就是理由了?这都干得出来,不是没人性还能是什么?事出有因的邪恶就不是邪恶了?就该同情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同情盖拉新,在我眼里他就是个魔鬼……可是我自己能比魔鬼好多少呢?我没伤害泡泡,可我也没救她。云戈,我一直很害怕,觉得自己有变成恶人的潜质……”
云戈笑了:“每个人都有这个潜质,你不用太担心自己。”
我叹了口气:“我想了很多年,最后终于明白我最恨的人其实是我自己。云戈,你说泡泡临死之前,心里是不是在恨我——她是不是在恨我?”
“小狼你别说了。”云戈突然张开双臂抱住我。他垂下头,伤感而无力地说:“小狼,人有苦恼,有时候就是因为太聪明了,脑子里有太多概念。很多痛苦难以承受,因为我们总把痛苦跟某些意义联系起来。你看那些朝圣的人,他们什么意义和象征都不懂,在我们眼里是痛苦而且象征着崇高的事情,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些需要做的事情而已。”
“嗯,是的。”我迷茫地说,“云戈,为什么很多时候,我觉得你特别像白子哥哥。有时候这让我害怕。”
云戈没有答话,过了很久,他突然问道:“小狼,你找到你的自行车了吗?”
我难过地笑着,低下头:“我心里的事情你都知道吗?”
“你就是瞒得过天下人,也不可能瞒得过我。”
风起了,带起细小的冰粒在我脚边盘旋,我认真地看着,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云戈,我在白子哥哥的葬礼上看见沈之怡了。”
“是吗?我没注意。你确定吗?”
“嗯,我确定,但我没有过去跟她说话。”
“你后来还有她的消息吗?”
“我只知道整个高三的时候她学习成绩一直非常好,后来考上外地一所特别重点的大学,再之后别的我就不知道了。那天我看见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出落得很漂亮,但神情还跟以前一样。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在那里,是巧合还是什么,也没心情去问,也没有跟她招呼。”
云戈沉默了很久,说道:“小狼,我真不明白,这些事情为什么会在你心里藏得这么深、这么顽固。如果我不带你到这里来,这些话你永远也不会对我说,对吗?”
“如果不是我跟你来了这里,有些问题你也永远不会问我,对吗?”
他笑了:“好吧,我承认。”
我跺了跺脚:“我还能坚持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就会冻僵。”
“那好吧,我们再呆十分钟。”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呼了出去,笑着低下头:“云戈,你给我讲一个鬼故事好不好?”
他立刻笑了:“你还记得鬼故事呢?”
“嗯,你再给我讲一个吧,我保证不会再说你傻了。”
“那好吧——”云戈略想了想,拉长了声音,“从前有个人,骑着自行车迷了路……”
“说我吗?”
“不是!不许打岔——他扔下自行车,顺着一条荒废的路走了很远,一直到了没有路的地方,前面有一个鬼门关一样的山口,他就走了进去。那座山里面很可怕,寸草不生,石头都是黑色的,好像都被火烧过似的,天上还堆满了黑云。越往前走就越可怕,他想退回去,可是回头看已经根本看不到出口了。他东张西望,稀里糊涂往前走,正害怕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人从他旁边的路上急急地跑过来。那个人就像山上的石头一样,浑身被火烧得漆黑,流着血,皮开肉绽,每跑一步就有一块肉粘在石头上撕扯下来,嘴里很含混地喊着,但听不清是什么。这个人吓得拔腿就跑,那个烧得漆黑的人在后面拼命地追赶,拼命地喊,声音很恐怖。最后这个人跑到了一个悬崖边上,悬崖底下深不见底,只看见隐约的光亮。后面的厉鬼越来越近,声音很嘶哑,也越来越大,还不停地挥舞着烧焦的双手。这个人咬了咬牙,纵身跳了下去。”
“然后呢?”
“他落入了一个火坑,里面都是红色的熔岩。他浑身立刻着起了火,皮肤烧得一寸一寸地爆开,眼球都快要烤干了。他滚来滚去拼命地嚎叫,可这里根本没有人。他快要死了的时候看见远处有个台地,那上面没有火。他拼命地往那个方向跑、爬、滚,最后终于爬上了那个台地。他昏死在台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到了下面的岩浆,还冒着滚烫的热气;再看看自己,已经彻底地被烧焦了,皮开肉绽,浑身是血,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嗓子也像融化了一般,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嘶哑的嚎叫——就像刚才他看到的那个厉鬼。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死,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抬头看了看,悬崖上长了些枯藤,他就抓住枯藤往上爬,手每次握在枯藤上再松开,就会被撕下一块肉来。他顾不得害怕,拼命地爬,最后终于爬上了悬崖,看到了自己来时的路。”
“然后呢?”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再仔细一看,那个人,竟然是他自己——没错,就是他自己,正在山路上懵懵懂懂地朝着悬崖的方向走去。他吓坏了,连忙追赶过去想拦住他——拦住自己。他拼命地跑,他的脚每一次踩在地上就会有一块儿肉被撕扯下去,他也拼命地喊,可是只能发出厉鬼一样的嘶哑的嚎叫。前面的人——也就是他自己,回头来看到了这恐怖的一幕,立刻拔腿拼命地超前跑,越跑离悬崖越近,他也拼命地追赶,想在他自己跑到悬崖边上之前按住自己。到最后,他看见他自己跑到了悬崖边上,回头看了看,纵身跳了下去……”
“然后呢?”
“没了。”
“没了?”
“嗯,没了。”
“……好吧,那么现在请肖云戈同学给我们分析一下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它说明了什么,你让我讲一个鬼故事,我就随口胡编了一个。”
“那你想说明什么?”
“不想说明什么!跟你说了,我刚胡编的。”
“好吧。不过一个故事什么也说明不了,什么意义也没有,也不能教育我们懂得一个重要的道理,语文老师们肯定要不乐意了。”
“老师们都念过书,懂太多了。”
“……好吧。”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跳了几跳,跺跺脚:“咱们走吧,我要冻僵了。”
“好。”云戈答应着,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我们开始下山了。
下山的路很顺利,到了比较平缓的地带,甚至可以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我身上又暖和起来了。穿过稀疏的寒山林带,到了草原上,空气很暖和,远远地又看见了牛羊。我们把身上最厚重的衣服脱了下来,卷成卷扛着,一起往家里走去。我很开心,仿佛终于放下了什么。这么多年来,这是我跟云戈说话最多的一次,也是彼此袒露得最深的一次。
我偷偷地看了云戈一眼,他一副轻松的神情,迎着斜阳的光芒,眯着眼睛,把衣服放在肩头,一手扶着,一手插在裤兜里,轻轻地吹着口哨。刚刚还说着人生与命运的深沉话题,现在他只是一个简单的快乐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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