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雪山 (十二)云极峰下(五)(2/2)
云极峰下的雨渐渐多了起来,雨总是很小,不知不觉地落下来,又不知不觉地停止。阳光晒得我的脸颊痒痒的,雨特别小的时候,沾在我脸颊的绒毛上,也是痒痒的。无论下不下雨,天上的云总是朵朵分明,阳光如细细的流矢般从云朵背后射下来,明媚而灼热。即便淋着雨,我的皮肤上也依然有晒太阳的幸福感觉。一片云移开,雨也跟着移开。
我喜欢这样淋着雨晒太阳,喜欢在细雨飘下来的时候幸福地坐在家门口宽宽的矮墙上。有时候微雨会十分耐心地把我一点点打湿,但是空气并不冷,我便也懒得回屋子换衣服,依旧靠着暖和的泡泡,待到阳光再次照射下来,身上又会很快地被晒得干爽,然后,雨的味道就留在了我的衣服上。
这里什么都缺,唯独有的是时间。朝圣的人们有无数的时间,他们磕着等身长头,缓缓地从山根下经过,我坐在矮墙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身影。我也有无数的时间,一动不动地坐着,旁边是和我一样一动不动的泡泡。我们从看到朝圣者的第一眼开始就一直目送着他们,看着他们走出我们的视线,走出笼罩着我们的无边的细雨,直到走到地平线之外。
离开了城市才知道,人有很多劳累其实都不是必然的,很多事情看似被逼无奈,实则都是自找的。这里的人们每日里粗茶淡饭,几乎从不洗澡,无论出了多少汗也只是张开双臂任由山风把身体吹干。就像云戈说的那样,不洗澡也死不了人。当我连不洗澡都习惯了的时候,真的觉得即便什么都没有,也没什么。
这里也同样地没有什么娱乐,所有跟电有关的娱乐设备都没有,我不解地问云戈:“你们至少可以打打纸牌啊!下棋也可以啊!怎么没见过有人玩儿呢?”
云戈笑了:“你不觉得在这里打牌下棋很煞风景吗?这样的地方——雪山、草原、湖泊,然后几个人围在一起大呼小叫,对八、对k、轰、炸、拱卒、将军……”
“唉,也是。”
“主要是,就是打牌下棋,肯定也没几天就没意思了。在这里,你得学会什么也不做,什么事儿也没有,学会干呆着。”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念书的时候,整日“干呆着”的学生肯定是要挨老师骂的,就是挨爹妈的揍也不奇怪,在这里“干呆着”是一种能耐。
没有基本的生活条件是小事,没有娱乐也是小事,更重要的是,这里也基本上没什么正事。人们不需要学习,不需要按照时间上下班,不需要有理想,也不需要为什么而奋斗,或许这更令人恐慌。世上有多少人苦苦地奋斗只是因为害怕没有目标,有多少闲不住的人看似勤劳,实际上只是因为害怕静下来。有正事的人看不起没正事的人,可所谓的正事,有多少是必要的,又有多少只是人们用来避免面对时间的方式。人对时间充满了恐惧,不敢闲着,也没有能力闲着。浩大而无尽的时间序列带给人可怕的淹没感,人们害怕被时间和生命逐分逐秒抛弃的感觉。可是在这里,在这个连洗澡的时间都省下来的地方,面对无尽的时间,沉稳笃定地“干呆着”是每个人必须具备的能力。
沉默的肖云戈在这里有了十足的理由变得更加沉默,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同样沉默而疏离的柳浪,以及有时候安静得会被人忘记的泡泡。精力充沛的四怕课先生几乎每一天都对一个新的对象产生兴趣,但云戈和柳浪可以整日整日地坐在家门口的矮墙上,保持同一个姿势,凝望同一个方向,或是连续很多天做着同一件单调枯燥的工作,比如修葺房屋或照顾菜畦。
云戈劳作的时候,我很仔细地看着他的动作,他的手指结实而强壮,拇指下发达的大鱼际肌群高高地隆起,带着灵活的力量,稳稳地操控着手中的工具,但他的动作并不急迫,反而很悠闲。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略微地昂着头,长久地看着高天上四散的流云,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我在他身边注视着他,不敢惊动他,忍不住猜度他在想什么。有时候我们一起坐在矮墙上晒太阳,他可以很长时间也不说一句话,他的脸上没有什么遐思的神情,他凝望的远方空空如也。
我忍不住轻轻叫了他的名字,他立刻回过头来,柔和地、小声地、又有些急急地告诉我:“别说话。”
我只得沉默。阳光渐渐黯淡了下来,我看着云戈,云极峰雪顶上升起明耀的金色,倒映在他深深的瞳仁里,晚霞的光辉贮满了他的眼眸。过了很久,他转回头来,看着我,微微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在想什么?这么长时间。”我问。
“什么也没想。”
“什么也没想?”
“嗯,什么也没想。”
“那就是发呆了?”
“不是发呆,是什么也不想。”
“……没明白。”
“你知道世界上什么最难吗?就是什么也不想,活着,醒着,但是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比想什么都难。”
见我沉默,云戈又说道:“你可以试试。我有时候能够做到,可多数时候也不行。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但在那种感觉里,你会发现时间真的只是假象,一个下午和一个瞬间没什么不一样,你的脑子只是短暂地停顿了片刻,太阳就下山了。”
“那要怎么才能做到什么也不想呢?”
云戈仿佛被我问住了,过了很久,迟疑地答道:“不想嘛,还能怎么做到,就是……不想呗……”
第二天,我坐在矮墙上,像云戈那样看着远方,想要像他那样什么也不想。阳光温暖地烘烤着我,微风清爽撩人,我看到远处的山脚下有一队朝圣的人,缓慢地朝着前方移动,除此之外,雪峰沉默,天地清寂。
我告诉自己,忘掉一切,什么也不要再想起,不要再想起我洁白柔和的哥哥,不要再想起泡泡,不要再想起阿妈,也不要再想起北京的地下室里那些孤独的夜晚和渺茫的未来。我闭上眼睛,排除所有走进脑海中的念头,却有更多的念头蜂拥而至。我想起在昔日的原野上,雏菊迎着阳光,蒲公英的种子乘风飘来飘去,柳树枝条轻轻摆拂;南湖的桦林边上水波闪动,秋叶向着大地沉沉地飞坠;那之后,霜雪凝结,呼伦贝尔的雪野上缀满冷冽的星光。一切的一切,其实我早已想不真切,却又不能遗忘,它们不怀好意地蛰伏着,在我最想让自己变得空旷的时候,它们如狂沙般扬起。
云戈走过来,挨着我坐下,亲昵地问道:“嗨,想什么呢?”
“我什么也不想再想……”
“什么也不想再想,却什么都想起来了,是吗?”
“嗯。”我茫然地点点头。
“我一开始的时候也是。”
“那怎么办?”
“看前面。”云戈抬手指了指,“看远处转山朝圣的人,看着他们——能看见吗?”
“能。”
“能看清吗?”
“看不清。”
“看不清就对了,就要看不清。”
“为什么?”
“看得清楚,就一定会胡思乱想了,尤其是你这样的,本来就性子敏感,还修过些心理学和行为学,肯定会忍不住像个神经病一样地观察,然后像个神经病一样地分析,然后像个神经病一样地非要得出些结论来。本来想清静,结果更乱。”
“那看不清就不乱了吗?看不清还看什么?”
“看着,就不会走神,不会变成发呆;看不清,就不能观察,不能分析,没有结论,还怎么乱?时间长了,你对观察、分析和下结论就没什么兴趣了,慢慢就学会什么也不想了。”
“好吧……可是云戈,很多事情,我真的无法忘记。”
“没有让你忘记,只是让你不想。这确实很难,你努力地什么也不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排挤出去,突然间你想到‘啊,太好了,我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我现在什么也没想’——可这就是想,于是前面的功夫一下子都白费了。”
“老天,你真是快把我弄疯了。”我哭笑不得,“你这算禅宗的哪一派吗?”
“我这什么也不是,跟禅宗也没关系……对了,你想想你小时候练毛笔字那会儿,有一次你说,你发现走神的时候写的字特别好看。”
“嗯,小学的大字课,还有点儿印象。”
“对,就是小学。其实,你仔细想,走神的时候怎么可能写得更好,其实你就是认真写字,认真到都忘了自己在认真写字了,别的当然更不想了。差不多就是那意思。”
我无言以对。
云戈笑着,看着我,无奈又充满疼爱地摇了摇头:“人可以费尽心机地记住,但不可能费尽心机地忘掉。你啊,就是太聪明了,书又读得太多。”
我只得苦笑。
隔了一夜,日光高照,我依云戈前夜所说,远远地看着那些朝圣的人,他们一步一磕头,走得很慢。我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看着,不错目地看着。慢慢地,世界在我的眼里变得稀薄,高大的雪山一点点地隐匿到阳光里,植被溶解,风云逃遁。我开始隐约地知道云戈所说的什么也不想,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那不是感受,是某种状态,我不在意的时候可以接近它,可每当我意识到自己将要抵达,这分意识瞬间便将我打回现实。无数不停冲突的纷乱的念头让我烦恼,可当我刚刚放空头脑,为了这瞬间的空旷而感到的一丝喜悦,立刻又将我拖回烦恼之中。那是不生不灭,那是无悲无喜,我可以强迫自己有,却不知该怎么强迫自己无。我凌乱不堪。
云戈叹息着:“如果你的智商只有现在的一半就好了。”
我笑了笑,摇摇头,放弃了努力,松懈懒散地坐在矮墙边上,长久地看着对面云影之下的高大山峰和朝圣者们孤独的身影。现在我不抱希望也不做努力,反而有一些瞬间里,几乎触到那样的状态,但也仅此而已。
我不再跟自己纠缠这个问题了,顺其自然好了,我只是忽然想,自己读那么多书到底有什么用处。我太过在意学习与思考的意义,妄图用无数的知识和思想填满大脑,可其实自己也说不清这是因为求知欲还是因为焦虑和不敢闲下来。我自以为充实地不断思考,自以为在进化并变得睿智,最后却发现世上最难的事情果然不是思想,而是不想,什么也不想,比想什么都难。
我做不到像云戈与柳浪那样驱逐头脑里所有的知识与意义,我只会思考,不会不想。既然如此,索性好好思考,想想这世间的烧灼与零落,岁月的轻柔与惆怅。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看着近在咫尺的云极峰,云水正在山腰和峰顶处剧烈地凝结与消散,不断地向着远方的天空挥斥而去,当我仰头凝望的时候,那高高的山峰仿佛在不停地向我倒塌过来。
我适应了既没有消遣也不需要学习、既没有闲事也没有正事的生活,很快地度过了大把的闲暇时光带来的最初的恐慌,学会了在这个什么事情也没有的地方把陪伴与面对自己当做唯一的事情。只是,我远没有云戈和柳浪那么坚定,很容易就会被打扰而分神。
极度的安宁与安静之中我清晰地感到了饥饿。我从没有如此真切地品味过这种感觉,尽管此时它并不强烈,可是在静定的心情里,它太过清楚和突兀。我从记事起就对饱餐之后犯困感到苦恼,为了还能做事便索性不吃太多东西,强迫自己长年累月处于半饥饿状态。我从没觉得这样很辛苦,因为我一直在忙碌,忙于考试,忙于备课上课,忙于愤怒与悲伤,以及快乐与幸福。我通常也穿得不多,即便很冷。我喜欢这微微的饥饿与寒冷的感觉,迷恋这三分饥寒带来的清醒、冷静和高效的头脑。现在,我安静地坐在云极峰下的阳光里,无事可忙,饥饿的感觉既隐约也清楚,它在我空旷的身体和大脑里无边地蔓延着。
在我安静地陪伴自己的这些时日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感到了饥饿、寒冷、疼痛的真正意味以及粗茶淡饭留在舌尖和齿根的真正味道。雪山融水煮出的黑茶带着遒劲刚猛的回甘,发酵的味道浓烈直率得近乎横冲直撞;粗磨的麦子带着颗粒感,被我牙齿的臼面一点点磨得更加细碎,进化了亿万年的谷物在我的齿颊之间绽放出丰盛的芳香。我慢慢地不再那么思念辣椒的刺激,甚至不需要盐的味道。在既没有闲事也没有正事可做的时候,在活着、醒着而又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所有的感受与味道都变得不一样,它们更加地清晰、深刻,也更加地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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