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83kk.net
首页 > 都市言情 > 生长史 > 第六章 大雪山 (十一)云极峰下(四)

第六章 大雪山 (十一)云极峰下(四)(2/2)

目录
好书推荐: 我在心里,一直爱着你 明少的文桠小姐 予你半世冰凉 孟婆人间历练记 夏日浅光 郝娥娘 候鸟之殇 我在毁灭中等你 溺爱成瘾:叛逆王妃要造反 情深百里不及流苏

柳浪一直让我十分不安,他时而会很柔和对我笑笑,虽只瞬间,笑得也极浅,但我知道他在微笑,可更多的时候他却连看我一眼都懒得。我在一边叫他,他突然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犀利得像两道冰锥,但之后一定会生硬地拍拍我的肩膀表示安慰,随后立刻离开,如逃一般。每遇到这种时候,云戈只宽和地笑笑,从不多说什么,也不多想什么,可我总是忍不住心里嘀咕。我一直有些畏惧柳浪,当然不是真的怕他,而是因为很喜欢他。我总是有些害怕自己喜欢的人,小心地看着对方的神色,担心自己说错话,阴晴不定的柳浪让我十分紧张。

“你什么都别想,你想怎样就怎样。他看起来生气的时候其实也不是真的生气。”云戈这样说。

我也只能点点头。

日子安静地过着。

一个平凡的傍晚,我回到家的时候,土石房子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洋人,云戈正用英语跟他小声交谈着。柳浪指着空出来的储藏间告诉我,这个洋人暂时要借宿在这里。我错愕的功夫里,洋人瞥见了我,立刻丢下云戈,大踏步走过来,热情地冲我打招呼。

“你好!”他用很标准的中文大声说道。

“你好。”我回应了一句,“我叫李过庭。”

“我叫四怕课。”洋人说道。

我马上把我知道的洋人的名字都调出来挨个核对,可是想不起来是哪个词。见我表情有些迟疑,洋人马上又解释道:“‘四大皆空’的‘四’,‘害怕’的‘怕’,‘上课’的‘课’。四——怕——课!”

我这才听明白,可是又不知道这汉语的“四怕课”是个什么缘故。洋人补充道:“我有四门最害怕的功课:哲学、历史、数学、音乐,所以叫‘四怕课’。”

云戈走过来,好笑地说:“他叫spike,中文里都翻译成‘斯派克’,他就非要翻译成‘四怕课’。”

我笑道:“哲学、历史、数学、音乐……学校里一共才几门课啊?那不就是什么都怕么?”

众人笑过之后,气氛轻松了许多。云戈要我休息一下,自己转身去泡茶,洋人很友好地主动跟我交谈了起来。几句话之后我发现,对方中文非常熟练,只是词汇量有限,顶好不过大学英语的水平,着急起来便会用幅度很大的动作不停地比划,语法便跟着乱套。可是他虽然连“指甲刀”这样的普通词汇都不知道,却对某些领域里的术语无所不知,并且可以对自己的想法进行非常深刻流畅的表述。只是旁人绝对不能跟他聊些特别日常的闲话,也决不能使用任何方言词汇,“在马路牙子上把波楞盖卡秃噜皮”之类的东北土话会让他立时傻住,表情像一只在黑暗中被强光手电晃瞎了眼睛的野猫。

我一边喝茶一边听着他与云戈的交谈,深为他对艺术与哲学的精辟见解折服,随即又被他使劲比划着问我“中国小孩子踢着玩儿的那种下面很重上面是毛的东西叫什么”弄得哭笑不得。他说汉语丝毫不受母语影响,没有任何口音,每一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四声也极准确,是绝对标准的普通话。但就因为太标准了,听起来反而怪怪的有哪里不对。

他叫我“李”。

四怕课先生就这样在我们家的储藏间里住了下来,很快地,我、云戈、柳浪和泡泡都跟他相处得熟了。

一个略有些微云的下午,四怕课先生在门口的矮墙上偷偷问我:“我怎么没听泡泡叫过?他会叫吗?是像狗那样‘汪、汪’地叫,还是像狼那样嚎叫?”

“我没听他叫过,可能他太小了吧。”

“谁说的,十来天的狗就会叫了,就是奶声奶气的,但是也会叫了。”

我一边好笑他居然还知道“奶声奶气”这个词,一边回答他:“反正我没听泡泡叫过,至于他怎么叫,那要看他认为自己是狗还是狼了。”

“那要不我教教他?”

四怕课先生说着,当了真,转过身挪了几步,拉开架势,面对面对看着泡泡,兴致勃勃地说道:“来,泡泡!跟着我叫——汪!”

我顿时笑得换不过气来:“你叫得真像!”

“别捣乱!”四怕课先生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还是看着泡泡,“泡泡!来,试试看——汪!”

泡泡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四怕课先生想了想:“可能你不是狗,是狼。看着——”他扬起头来,撅起嘴巴,“啊——欧——”

泡泡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转过脸去,看向另外一个方向。

“算了吧,你就当他不会叫好了。你再教他,他该担心你脑子有问题了。”我说。

四怕课先生无奈地笑了笑,挪过来坐在我身边,兀自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不管是狼是狗,都得会叫啊,不叫算怎么回事儿啊……”

不管四怕课先生怎么认真教导,泡泡就是不叫,也不会狼嚎。四怕课先生认真做示范的时候,泡泡的目光里充满了迷惑,上下打量他,仿佛怎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么无聊的游戏充满兴趣。最后四怕课先生放弃了,我也打消了心里的期待。

“能一块儿过日子就行,管他是狼是狗呢。”四怕课先生这么说,算是认了命。

一开始的时候四怕课先生不太出门,跟我一样喜欢在门口的矮墙上晒太阳,有时候会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然后继续晒太阳。他经常操着标准得过了头的普通话跟我聊天,语调像是汉语版的史蒂夫·霍金。云戈在家的时候,他还是更喜欢跟云戈用英语交谈,大约英语对他来说更方便。倘若像考试做听辨题那样认真的话,他跟云戈的谈话我基本上都能听懂,可那样实在太累了。我坐在他和云戈旁边,仿佛在认真听着他们谈话似的,其实一个词也没往耳朵里去,而是在煤油灯的光亮里偷偷打量他。

四怕课先生跟云戈和柳浪一般的高个子,但远没有那么壮实,而是瘦瘦的,长胳膊长腿,长手长脚,看上去一副傻大傻大的样子,让我很不厚道地联想起沙漠里的骆驼来。他是个有些北欧血统的德裔美国人,满脸的络腮胡子基本上把他的脸埋起来了,只狙击手般地露着两只有神的大眼睛。我只能透过浓密的胡子勉强看出来他确实是高加索人,但一直搞不清楚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帅不帅或者难看不难看的一律看不出来,甚至看不出来他年龄有多大。他的鼻尖高高的,皮肤绷得紧紧的,阳光照着的时候发着亮光,下面是茂盛的胡子,远看好像一只金光闪闪的小鸡神气活现地站在乱糟糟的鸡窝里。

云极峰下的生活条件简陋,云戈和柳浪都是每隔很久用刀架手动剃须,头发就任由它长得长长的,随意地扎起来,或是随意地散落在肩头。四怕课先生却刚好相反,他带着个装电池的剃刀,总是把头上剃得干干净净,戴着帽子遮挡太阳,却不嫌麻烦地每天伺候一脸胡子。

我在生活里没见过这样的大胡子,在画上见过。小学时的走廊里贴满了名人画像和名人名言,我顺着教室墙上的气窗往外看,总能一眼看到马克思与恩格斯。那时候我跟这二位老人家还没有后来的那些瓜葛与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对他们印象深刻就是因为他们那一把雄壮的胡子。数学老师讲“水池问题”的时候,我一边想着一个龙头放水一个龙头注水纯属闲得没事儿干,一边开始溜号,无意间瞥到走廊里的二位导师像,就开始忍不住地揣度他们要怎么吃东西。汤可以用吸管,粥可以用勺,但实在想不明白他们要怎么吃意大利面。中学之后开始死啃政治经济学,对这二位老人家的印象不再是胡子,这问题便忘记了。

如今在云极峰脚下奇遇的四怕课先生又让我开始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初刻拍案惊奇》里描写乌将军“身长七尺,膀阔三停。大大一个面庞,大半被长须遮了。可煞作怪,没有须的所在,又多有毛,长寸许,剩却眼睛外,把一个嘴脸遮得缝地也无了。”除却“膀阔三停”不符以外,说的简直活脱脱就是四怕课先生。初拍里的乌将军带着两个小银钩,一头挂在耳朵上,一头钩着胡子,吃肉喝酒毫无障碍,可是没说他是怎么吃炸酱面的。四怕课先生来的头几天里我们家只有干粮、糍粑和奶酪,他掰开了撩开胡子就放到嘴里了。几天之后我跟云戈去镇子上的时候照例买了挂面和酱,我终于有了机会解开这个困扰了我二十年的问题。

原来答案很简单,四怕课先生完全没有被我的炸酱面吓倒,他不慌不忙地把上唇的胡子分成两绺,用最常见的钢丝卡子两边一别,在末端连同下巴上的胡子一起扎上,就开始吃了,就跟我们平时吃炸酱面一样,沾上什么也全然不顾。待到饱餐之后,他打一小盆水来,拿出一小瓶洗发水,蹲在地上很认真地洗胡子,动作像是猫洗脸。整个洗涤程序跟我洗头发一样,擦干之后还拿出个宽齿的黄杨小木梳来梳理。梳洗完毕,他回头来看看我,狡黠地冲着我笑,仿佛知道我的小心机似的。

在这个无论什么事情都只能对付的地方,神奇的四怕课先生也像我们一样过着最原始也最自然的生活,唯独不怕麻烦地每天认真侍弄着他的胡子。在十九世纪的西方文明世界里,浓密的髭须象征着男性美,在二十一世纪的云极峰下却只是一把麻烦,可四怕课先生从没有马虎过,那一把胡子和他小心呵护的样子有时候显得很绅士。

很快地,神奇的四怕课先生对我独自一人的采集劳动产生了兴致,也问云戈要了一把刀,跟着我一起挖野菜。挖着挖着,我们的距离就远了,我站起身来回头看看,他在离我十几米远的草丛里,细长胳膊细长腿,趴在地上找野菜的样子像某种大型节肢动物,比如蜘蛛,或者螳螂。我知道什么野菜可以食用,但大多不知道名字,四怕课先生却可以叫出很多野菜的拉丁名来。他还喜欢画各种野菜的素描图,甚至连上面的小虫子和虫眼也画下来。他还给泡泡画了很多肖像,惟妙惟肖地描摹着泡泡脸上那副稚嫩的孩子般的模样以及如同隐匿着一个深邃宇宙的钢蓝色眼睛。

“他画得非常好,很有天分,而且看样子受过很专业的训练。”云戈说道。

“你说四怕课先生是干什么的?”我问。

“旅行家啊。他都在世界各地旅行二十多年了,在中国就七八年了。”

“我知道,我是说,他出来旅行之前是干什么的。”

“这个可不知道,他没说过。其实我也挺好奇的,但真是猜不出来。”

我和云戈都没有打听四怕课先生的私事,云戈跟我说过这些话之后忘记这个茬了,我却一直忍不住地猜测四怕课先生为什么要在外旅行这么长时间。我听他说,他已经二十几年没有回过家了。我在矮墙上晒着太阳,胡思乱想,不知道在美国或德国还有没有四怕课先生惦念的人,或是惦念他的人,或许没有了,否则他为什么不回去。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结婚戒指,一枚金色的指环,闪闪亮亮,不知道代表着他对哪个女人许下的诺言,也不知道如今这女人在哪里、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盼望他回去。不知道他离家二十年了依然没有忘记的,会是怎样一个女人。那戒指坚贞地套在他的手指上,压倒一片雄壮的手毛,我看得又感动又忍不住想笑。

挖了几天野菜之后,四怕课先生开始无聊了,我带着他在周围转悠,介绍他认识那些跟我们一样住在土石房子里的年轻人。每到一处或遇到一个新朋友,他都会很大方自我介绍:“我叫四怕课,我有四门最害怕的功课,哲学历史数学音乐……”可那些年轻人却跟我一样庸俗无聊,只关心他要怎么吃面条。

云极峰下的小伙子们很快地都跟四怕课先生熟悉了起来,他大大咧咧又喜欢开玩笑,笑起来总是“呵呵呵”而不是“哈哈哈”,中气十足,嗓门也大。笑声由衷地从他的胸膛深处快到横膈膜的地方发出来,听上去一副肺管子特别粗的感觉。这爽朗的笑声十分有号召力,四怕课先生很快地成为人群中自然而然的一员,白日里与大家一同作息,说说笑笑,每到晚上,便跟我和云戈一起围着桌子喝茶聊天。柳浪虽然跟我们呆在一个房间里,但始终安静地躲避在稍远的暗处,不知道是在自顾自地想着什么心事,还是在听我们的谈话。与我不一样的是,四怕课先生似乎并不觉得疏离的柳浪是个奇怪的人,从没有向我或云戈询问过什么。

四怕课先生很顽皮,并且对所有新鲜而不着调的事情兴致勃勃。一个晚上,他很认真地问云戈中国小孩子以前玩儿的摔泥炮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一边问一边就着煤油灯的光亮大致画了一个想象图,追着云戈不停地问“是不是这样的”,他还特别想知道做泥炮的泥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的那样是撒尿和出来的。这问题让伶俐的肖云戈傻了好半天,过后他偷偷对我说,他担心如果告诉四怕课先生那泥果然是撒尿和的,这个死心眼的日耳曼人会真的去试试,然后弄出一大堆数据和曲线来。

四怕课先生也非常喜欢开玩笑,一边坏笑着一边挥舞着两只螳螂前臂一般的细长胳膊,做出些特别夸张的肢体动作来。有时候他来了兴致,会教我几个德语单词,可我读得很笨。云戈坐在床上,靠着墙,两手枕着头,在一边哂笑,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样子。四怕课先生回过头去看着他:“嗨,肖,你的这位小女士真是可爱极了——她一个颤音也发不出来,幸亏她不是德国人。”

唯有一种时候,四怕课先生露出少见的安静与严肃,便是我把手里一直不太看得懂的艺术哲学史借给他的时候。他伏在桌前读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摇摇头,偶尔自言自语:“这里不对……”之后接连几个晚上他都跟云戈探讨这方面的问题。他们的英语说得很快,很多词我非常陌生,但我听得出来,他们谈得很深。

请访问最新地址www.83kk.net
目录
新书推荐: 惨死认亲日,嫡女夺回凤命杀疯了 哑巴小向导,被七个顶级哨兵缠上了 搬空侯府!傻皇子我来养你咯 醉钓!小公主一撒娇,九爷疯狂心动 亡夫回京,惊!我和权臣娃已三岁 什么魔道巨擘?请叫我光明教宗 现代女散修的元神漫游记 修仙回来后:我靠种灵植发家致富 王府里来了个捡破烂的崽崽 渣男装穷两年,我转身高嫁太子爷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