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雪山 (九)云极峰下(二)(2/2)
我马上把毯子裹在身上,朦胧中看到云戈转身回了房子。柳浪催动了马儿,车走了起来,“吱呀吱呀”的声音也又一次响了起来。马车像个摇篮般地摇摇晃晃,我困顿不堪地很快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天似乎是亮了,太阳也逐渐地升得高高的,我觉得有些热,把毯子踢到了脚下。又过了一会儿,强烈的阳光照在了我的脸上,我连眼睛都没睁开,迷迷糊糊地随便地抓了一大把手边的干草,拱了几拱,把脸埋进去,接着睡。干草吸饱了阳光,有一种麦芽糖似的奇特好闻的味道,我贪婪地嗅着那味道,睡得更香。
醒来的时候,看看日头,快要到中午了,睁开眼睛看看前方,已经看得到小镇。我迷糊着也不明白自己怎么睡了这么久。想一想,自己从来如此,越没事儿的时候、越舒服的地方,就越睡不着,反而是累得半死的时候随便躺在一个什么地方——比如马车上,裹着一张破毯子或者搂着一把干草,睡得像只狗崽。
“真是贱骨头。”我自嘲地想,打着哈欠,用手归拢着乱糟糟的头发,把沾着的草杆摘下来。
“醒了?”前面的柳浪听到声音,回头来看了我一眼,“睡得可真香。”
我吐了吐舌头,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这马车平时都放哪里?我怎么没见过。”
“这马车不是我们的,从附近牧民家里借的。这么远骑马来回有点儿累,大家一般都赶马车来。”
“大家?”
“嗯,就附近住的那些人,有些还来过咱家的。”
“哦。”
说话间,临近了镇甸,柳浪把马车交给一个认识的人看着,带着我走进了老街。
这就是我来的时候下车的地方,公共交通的尽头,从这里再向前的世界便不归文明掌管。进了镇子,柳浪指给我一个有固定电话的地方,我打给学校问明情况之后,又分别打给了小牧和杨简行。温柔的小牧还是那么细声细语的,告诉我她的蜜月很快乐,小菘跟着溜达了一圈也很开心,现在正在抓紧时间补功课,还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杨简行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电话一接通,她先狠狠地抱怨了我一通。
“你这家伙,逃婚啊还是躲债啊?消失得这么干净,这么长时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找都找不着,我都担心你被外星人抓走了……”
我陪着笑,小声地解释我这里没信号,手机也没地方充电,还向她保证冬天一定还有一冰箱好吃的,她终于“哼”了一声,不说话了。我又嘱咐了她几句,挂了电话,跑到老街上的一个小商店里买了很多东西,满满装了两大口袋,出门正遇上了柳浪。
“都办好了?”他问。
“嗯。”我点点头。
“那我们回去!”
我们买的东西堆在一起占了车上的一半地方,我蜷缩在另外一半地方,马车咿呀咿呀地摇晃着,很快远离了小镇,头顶的太阳晒得我浑身暖洋洋的。上午我睡得实在是太瓷实了,现在毫无睡意,兴奋地大睁着眼睛东张西望。
“你不睡了?”柳浪问道。
“睡够了。”
柳浪转了个方向,双脚踩在马车里面的角落,一只手反牵着缰绳,锐利的目光穿过垂坠的头发直视着我。
“怎么了?”我问,有些不安。
“你能不能劝劝云戈,让他回去?”
“回去?城里?”
“是啊。我劝过,他一笑了之,也许你劝他会有用。我觉得你的话他一定会认真考虑。”
“……是吗?”
“应该是。我觉得他很重视你,你考试的那阵子他为了接到你的短信,特意从镇子上坐车去了城里,呆了好几天。你的话他应该会认真对待的。”
我没说话,我知道我的话云戈一定重视,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敢随便地劝他,令他为难。其实我何尝不希望他能够回去。
“这里呆不了一辈子,这么全世界乱跑的也过不了一辈子。”柳浪的口气很恳切。
“那你为什么要呆在这里呢?”我问。
柳浪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瞬间涌出无数的内容,却又慢慢地消散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我也没敢追问。他又转过身去面对着前方,把缰绳交到了另一只手。
“云戈总跟我说起你,我听说过你的很多事情。”他微微地侧着脸,淡淡地说道。
“嗯。”我应着。
“不过你看起来很单纯,一副中学生的样子,可不太像个有故事的人。”
我笑道:“本来也没什么故事,只有一堆事故。”
“嗯。”这回轮到他文不对题地支应了一声。
我想换个话题:“云戈跟你好像总有很多话说,你们都聊些什么啊?”
“男人么,总会有些话题。我们就是不聊登山。”
“嗯,这个我也知道。你上过云极峰吗?”
“上去过几次,捡垃圾、救人,但没有登顶。”
“为什么不登顶呢?”
“牧民崇拜这座山,登顶不敬。”
“没看出来你还这么敬畏大自然。”
“什么敬畏大自然,云戈是那样,我才不是呢。不就一座山吗?弄得神神叨叨还上纲上线的。我是不想伤牧民的心,否则肯定上了八百回了。”
“你不上去就是因为顾忌牧民吗?”
“嗯。就像有人喜欢狗,我不会为了他们不吃狗肉,肉食狗我肯定照吃,可我不会当他们的面吃,还告诉他们这是我的权力,我也不会吃别人家当宝贝养的宠物狗。”
我在心里赞叹,很想跟他再说几句话,但找不到能说的了,谈话就这么光秃秃地结束。一片沉寂中,我又坚持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话题,只得放弃了。
马车走得不紧不慢,柳浪再没有与我搭话。我看着他的背影,无论在什么地方,他总是这样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好长时间,不是在,看上去也不像是在想问题。他跟我一样喜欢坐在家门口宽宽的矮墙上,我像只有人宠爱的狗崽一样一脸幸福地享受阳光,他却总是面无表情,低垂着眼帘,或是看着什么地方眼神却很空洞。他浓密的头发黑而直,放肆地垂荡在胸前,披散在脸颊两侧。略微有些寒凉的目光在他细长的丹凤眼里闪动着,要么直直地、犀利地逼视着,要么躲藏在浓密的头发后面,从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跟云戈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有几句话,附近的朋友来的时候他甚至会很开心,但当只有他自己的时候,就总是那样沉默着,脸上带着迷离与不太友善的表情。他身材修长,两肩宽阔,举手之间带着北方汉家男儿的阳刚气魄,英挺而光明,只是太过沉默。他很少主动与我说话,偶尔几句,语气也总是有些爱答不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不太喜欢我。
天还没黑下来我们便到家了,云戈还没有回来。我把买来的东西拎进了当储藏间用的空屋子,解开袋扣,从一大堆挂面、泡面、压缩饼干之类的东西里翻出了我在镇子上淘到的宝贝——一瓶辣椒酱。我从小嗜辣如命,对粗茶淡饭毫无意见,唯独受不了没有辣椒,连着这么长时间没吃到辣,我快要憋疯了。
我拿了一张烤饼回了房间,打开辣椒酱,掰着烤饼狠狠地蘸酱、狠狠地嚼,狠狠地过瘾,一边还遗憾这会儿没有新鲜的野菜,不然蘸酱一定好吃死了。泡泡不知道我在吃什么好的,跑过来一屁股坐下,一脸期待地看着我,甩着尾巴。我把沾满了辣椒酱的烤饼在他鼻子头儿上晃了两晃,他立刻死了心,怏怏地回到屋角去了。我看着他,心里好笑,嘴上没停,一张烤饼下去不到四分之一,辣椒酱已经没了一多半。
“你这样明天非要胃疼不可。”云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我身后说道。泡泡蹿了过来,云戈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头,一边看着我。
“没事儿,先让我过过瘾。明天不疼算我捡着,真疼了再说。”我含混地回答。
云戈笑着叹了口气,无奈地抱起胳膊,看着我把辣椒酱吃光。我心满意足地擦着嘴巴的时候,他问道:“学校怎么说?”
“哦!我居然把这事儿给忘了。”我嘶嘶哈哈地换着气。辣椒弄得我嗓子眼好像着了火,连耳蜗都跟着疼:“我被录取了,不过挺丢脸,全院一共招十五个人,我就考了个第十五……”
云戈愣了片刻,突然一步跨过来,用钳子一般的臂膀一把抱起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挣扎了一下,丝毫动弹不得,只得由着他。一股火苗在我耳朵和嘴巴里钻来钻去,我龇牙咧嘴地喘着粗气,想来这副样子既不好看也不严肃,跟眼下的场景好像也不太搭调,云戈却不管不顾地紧紧地抱着我,低着头,脸颊用力地摩挲着我的头发,在我耳边不停的说着同一句话:“小狼!小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也搂着他,把额头靠在他的身上。正如我考完试走出考场时的感觉那样,我现在没有觉得特别兴奋,只是很开心以后不用再纠结到底还要不要考学的问题了。我枕着云戈的肩,看到了旁边跳动的煤油灯,恍然地觉得如果白子哥哥此时就在那一片灯光里的话,他一定会笑着对云戈说:“好了好了,云戈,你快把她放下来。”
过了很久,云戈终于把我放了下来,什么也不说,只笑着,看着我。又过了很久,傻傻地问了一句:“你确定他们没搞错吧?”
我哭笑不得:“不会错的,十五张通知书发出了十四张,剩下我的那张,就在接电话那人的抽屉里。他们打了电话想跟我确认邮寄地址,但打不通。我跟那人说了让杨简行替我先领了,他说不方便的话开学的时候我报到前自己去取也可以。”
“太好了!”云戈很兴奋,接着又不放心地追问,“你打电话他们就信啊?”
“我跟他们说了我报名的时候留的手机号了,再说考试前也打过无数交道也都认识了。”
“你让他们把通知书给杨简行他们就给么?”
“杨简行也是他们管的学生啊,她在那念了好几年书都很熟悉了,有什么不行的。”
云戈不说话了,傻笑着看着我。
“你还有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要问的了?”我调侃地说。
“没了。”
“那我可以睡了不?”
“好!”云戈答了一句,却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临出门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似乎要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我知道他一定是想对我说,如果白子哥哥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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