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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雪山 (六)云呢喃溪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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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果然看到了星光的模糊光亮,立刻睡意全无,爬起来披上衣服,跳下床,打开门。云戈二话不说地抓起我的手,带着我急急地走了出去。我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就像当年跟随他走在去往废屋的路上。天果然晴了,宝蓝色的天幕上看不到一丝云彩,巨大的月亮正如当年一般把无数雪白的光芒泼洒下来。

我们到了草坡的最高处,找了块平坦的石头,用手拂去上面的水汽,坐了下来。前方一片开阔,天穹展露无遗,星斗沉默地闪耀着,互相照耀着也互相掩蔽着,辉光明媚。清洁的大气饱含水分,几丝尚未散尽的薄云正被风吹送到远方,月光照耀着拂晓时分寂静的群山。

来到终南山之后,我又见到了旧日的星空,我以为我会激动万分,甚至热泪盈眶,但却意外地只感觉到平静。就像突然间回想起一首失传的诗,瞬间的感激之后便平静下来,唯有默默地念诵它,回想它当初带给我的寂静而迷濛的喜悦。在城市里,人类文明的伟大奇迹照亮了这美丽的星空,也最终遮蔽了它的光明。它像一位被屈辱地赶下祭坛的先知,远遁到世上最深远的地方,唯有它真正的信徒们孤独地追随。隔了多年,我在终南山中找回了它,可并没有多久之后,眼下,我马上又要离开了。

黎明迫近的山中寂静安宁,我与云戈并肩而坐,彼此沉默着。

“小狼,天马上要亮了。”

“嗯。”

这一句之后,他又沉默了。

我知道他有无数的话想要告诉我,或者问我,也知道他想不清楚要告诉我什么,或是问我什么,因为其实一切也都不重要。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你明年还是一放寒假就去北京吗?”

“嗯。”

“你选的专业是什么?你告诉过我,我忘记了。”

“音乐人类学。”

“音乐人类学——听起来很深奥。什么样的人会研究这样的学问呢?”

“不太正常的人。”

“比如像你这样的么?”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轻松。

“嗯。”我也笑了,歪过头在黑暗中看着他。

“你还是想研究人是吗?”

“至少我个人的理想是这样。”

“你觉得人能被研究明白吗?”

“不能。”

“那为什么还要研究?”

“我也不知道……可能读书会让我少一点儿胡思乱想吧。”我说。

“你还会想起……白子哥哥吗?”他终于艰难地问了一句。

“有时候会,不过看,累了就忘了。你呢?”

“偶尔吧。”他说。

“我一直都不能理解白子哥哥,他谁也不恨,从不抱怨,经常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恶人。我问过他,可他的解释我不太能理解。我想学得像他那样宽容大度,什么也不跟人计较,可是看着坏人没有恶报我又不甘心。其实善无善报我都可以不计较,因为善良的人自己就报答自己了,可我受不了恶无恶报……”我自言自语地说。

在失去白子哥哥多年以后,这是我唯一还稍微有一点儿关心的问题。就像我曾经知道的那样,忧伤会渐渐散去,我也会渐渐记不清他的样子。每每翻出照片来,一张张地看着,却觉得陌生。可我还记得他从容的微笑,还有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安然淡漠的神情。他就像一个忧伤而隐忍的谜底,只是我始终都不知道他究竟回答了什么。我一直在寻找,也一直隐隐地知道,那一定会是一个让我大彻大悟的问题。

云戈长久地沉默着,最后缓缓地说道:“我想,临终的人对生命的感受跟普通人肯定是不一样的,他们不会纠缠那些细节和不重要的东西,也没时间去学习那么多概念和逻辑,他们凭直觉就知道什么是最宝贵的。白子哥哥……活着对他来说肯定跟我们不一样。他这辈子每时每刻都可能是临终,这一点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的心像一只柔弱的软体动物被滚水烫到了一般,瞬间地收缩起来。

“小狼,概念和逻辑是你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学院里的教育就是这样训练你的。好好读书吧,你想问的问题,或许有一天你自己就会想明白。”

“那你呢?你永远这样凭感觉走下去吗?……你再也不会回到城市里了吗?”我艰难地问道,心里很难过。

“有些事情想了才能明白,有些事情不想才能明白。小狼,你好好读书吧,我代替你和白子哥哥去看看这个世界。你负责想,我负责不想。”

我有些迷茫:“其实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考学。我已经有了一份工作,多一个学位也不会改变什么。对我来说读书只是浪费时间,可我又很想浪费一下,只是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我能想明白什么。”

云戈抬手指了指前方,我看不到他,但被他扰动的空气让我能够感觉到他的动作。

“小狼,你看那些星星,多漂亮,是不是?”

“嗯。”

“如果你相信神创论的话,神绝不是为了人而创造了这个宇宙;如果你相信进化论的话,宇宙也绝不是为了人而进化成现在的样子。我们如同宇宙中的一粒尘埃,我们的存在无足轻重,我们的生命本就毫无价值。”

“所以我们什么也不需要做,因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是吗?”

“不,小狼,我是想告诉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想怎样做就怎样做,你喜欢的就去追求,你认为对的就要坚持,没有必要去想有什么意义。我们的生命从头到尾,本就只是一个过程,好好地经历这个过程,何必非要追求什么意义。人活着只求不伤害别人就好了,其他的何必要顾虑呢?”

“我知道。白子哥哥从来不会想那么多意义,他也没那么多概念和道理,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喜欢谁就对谁好,仅此而已。”

我感觉到云戈在黑暗中笑了起来:“你我这辈子倒霉就倒霉在这上面了,既不够聪明,又不够笨,再加上受过点儿教育,上过几年语文课、历史课,写过点儿作文,从小到大都被逼着拧抹布似的从各种破事儿里面拧出点意义和道理来——这事儿你都抱怨二十来年了,对吧?要是笨一点儿的话什么也不懂,傻呵呵的,饿了吃冷了穿,一辈子逍遥快活;要么就再聪明点儿,不管碰上什么事儿,想想就能明白,也一样挺好。偏偏我们的智商就这么不尴不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死卡在那儿,想不明白还非要想,最后脑子过热,当机……”

“那没办法,想重启估计得等下辈子。”

我们都大声笑起来,空洞的黑暗立刻吞没了这声音,我这才想起来我们正坐在一片开阔的草坡的最高处。此刻我们远离城市,方圆几里地内都没有我们的同类,可我没什么害怕的感觉,只是坐得时间久了,慢慢地觉得有些冷。回想一下方才的笑声,两个声音的单薄能量瞬间消失在空洞的黑暗中,细想之下有些寥落。或许云戈也有这样的感觉,我没有再说话,他便也一直沉默着。

天亮之后我就要走了,云戈也要随我一同离开,再见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我不甘心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度过这最后相伴的一点儿时间,可是又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我等了很久,直到冷得快要受不了。

“你很喜欢这里对不对?是不是会让你忘掉很多事?”我问了个很无聊的问题。

“是啊,我很喜欢。你呢?”云戈的回答同样有些空洞,可我很高兴我们又开始交谈。

“我也喜欢,如果是以前,我来了一定就不会走了,但现在我必须回去。”

云戈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看着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仍然睁大眼睛看着他。也唯有在这样的黑暗之中,我才敢这样地看着他。

“你下一步要去哪里?”我淡淡地问。

“我不知道……哪里都可以。”他的声音迟疑不定。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我艰涩地说道。

“嗯,你说。”

“……你为什么要离开?是因为我吗?”我伤感而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这问题在我心中深埋了两年,我也为此纠结了两年。或许这问题有些自恋,但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答案。

“不,不是的,小狼。你别这样想。”云戈突然急急地说,“真的不是。”

“……不是吗?那为什么?”

“我现在有的是我从小就想要的生活。”

“我没有听你说起过。”

“因为小时候有白子哥哥啊!我只是这样想想,怎么可能真的做这个打算。”

“那你为什么想要这样的生活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白子哥哥的影响。很小的时候他有好几次对我说,如果他是一个正常人,有一副好体格,长大了就当一个旅行家,走遍世界。不过稍微大一点儿他就不再提这事儿了,可能是因为认命了吧,可我记住了。你不是在研究新时代运动吗?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也见到了很多,也有些触动。当然‘追寻心灵宁静’什么的早就是陈词滥调了,‘反叛现代性’是学者们的说辞,我也没太大兴趣。不管怎么说,也不管因为什么,我选择这样的生活是因为这是我想要的生活,不是因为你。你不要把这件事怪在自己头上好吗?”

“好。”

这答案终于令我放下了愧疚。

“小狼……其实,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向你道歉。”云戈迟疑地说。我从他的声音里分辨出来,他把脸转向了另外一边,仿佛怕我看清楚什么一般。

“道歉?为什么?”

“在呼伦贝尔……”

“你别说了,你不用道歉。”我急忙阻拦他。

“不,你听我说。”他的口气很坚决,我只得又安静下来。

“小时候,我压根就没动过离开的念头,无论如何我不能丢下白子哥哥。可是他走了之后,我就开始没法安分,我害怕那个城市里所有熟悉的东西。我想要离开,去过我想要的生活,这也是白子哥哥一直想要的生活,可是我又没有胆量真的这样做,因为这样的生活也一样让我害怕,我根本就不知道这样贸然跑出来会遇到什么,还有,更重要的,我舍不得你……我拿不定主意,我的想法让我很害怕,也觉得自己很自私。小狼,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唐突地问你可不可以跟我在一起,我知道这样很愚蠢,但那时候我真的希望你能对我点点头,说你愿意。这世上只有你能留住我,只要你开口挽留我就一定不会走,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过所有人都在过的那种生活……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也压根没有问过你的想法,这是我不对,可我真的只是想让你留住我。小狼,除了你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

“云戈你别说了……”我难过至极。

“不,你听我说完、听我说完!”他转过身来紧紧地搂着我,恨不得把我糅进自己的胸膛,“小狼,谢谢你的冷静和坚定,谢谢你没有恨我。是去是留,本来就应该是我自己想清楚的事情,不应该推给你。可我一直就是这么糊涂,什么也想不清楚。去美国之前我就很犹豫,那天夜里我去你家里找你,我说我想问问你的意见。其实我就是想听你大喊大叫地反对,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顿,蛮横地告诉我不许走,然后我会哭笑不得地服从你的命令。可是你对我说,我应该去……所以我就去了,白子哥哥和你,我活生生地错过了五年,我实在不知道这样值不值得。小狼,你为什么就不能不讲理一下?你为什么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闹腾一下?我说我要去美国,你说那你去吧,我说我要离开城市,你说那好我不拦你。小狼,我喜欢你小时候的样子,凶巴巴的像只小狼羔子,牙尖口利,又凶又霸道,我都没注意到你什么时候学得像个女王似的高贵……连我爸妈都是一副‘你想做什么我们都尊重你’的口气,你们什么时候都学得这么冷静了……”

“对不起,云戈,对不起、对不起……”我在他的怀里疯狂地重复着这句话,汹涌的眼泪在我剧痛的鼻腔里奔流,“你走了这两年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儿,我以为你会恨我一辈子,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明白。”

“我明白、我明白,小狼——我只要看着我自己,就能明白你。”

他紧紧地抓着我的肩膀,有力的臂膀把我死死地按在怀抱里,仿佛害怕稍微松开手我就会像空气一般地消失。慢慢地,他又松懈了下来,我从他的双臂中挣脱出来,在他的怀抱里仰起了头。在我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地平线下的太阳把第一缕光线抛上了天空。借着这最初的光明,我隐约地看到了云戈的脸,他的眼眸里闪烁着尚未退却的星光,正不错目地看着我。这二十八年来的忠贞的伙伴,此时已是一个坚毅的男子。

他看着我,轻轻地告诉我:“小狼,马上日出了。”

我循声看向前方,那里是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晨曦幽蓝,黎明静谧,天边正缓缓地泛起一线微白,山峰的剪影被清晰地勾勒出来。转瞬之间,光明就会照耀到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朵无名的野花。

在太阳跃出的一瞬,我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远方的那一线微白正在迅速地洇开,胭脂色的朝霞正如汩汩流淌的水一般漫过那些高大的山峰。在那些山峰的背后,太阳已经挣脱了大地,像封闭了一夜的火种突然被唤醒一般剧烈地燃烧起来。我闭着眼睛,但我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我看到阳光照亮了我的额头与脸颊,看到云戈身上正在蒸发的露水,我也感觉到了白子哥哥沉默的目光,他正微笑着在我们身后注视着前方勃发的太阳。我感觉到他的手轻轻地落在我的肩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温度。我的身体冰冷僵硬,一动也不敢动,我怕我稍微动一动,他就会把手移开了。

过了很久,云戈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带着浓烈的热量,瞬间击退了我身上的寒冷和所有其他的感觉。

“小狼,天亮了,我们出发吧。”他轻轻地说。

我点了点头。我们要走一整天的山路,之后,还有更长的路。我必须离开这里,回到星光隐匿的城市生活之中,我也会再度离开柔和的肖云戈。无论多么忧伤,我们终究会长大,再也无法抱慰彼此的孤独。我不知道他又要去向何方,也不知道这唯一的亲人何时会回到我的身边,或者,他还会不会回来。

我们在山路上跋涉了一天,太阳略略压低的时候,走到了隘口。我回头看了看延绵的终南山,眼中唯有葱翠无边。这苍茫的群山宽厚地包容了一切,却又显得一无所有。它远离人间,更演着它自己的四季,一次花开,就有一次花落。

云戈俯身从地上捡起一片树叶来:“给!”

我接到手里,看了看。我不认识那是什么叶子,只不过是一片普通的叶子,有如杏仁的形状,细长的叶柄,叶片的边缘处有微微的枯焦,翻过来,背面有清晰的隆起的叶脉。

我不解地看着云戈。

“你到家要好几十个小时呢,反正车上也没事儿,你好好观察一下,看看叶脉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云戈戏谑地说道,“省得又画得像渔网。”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当初我果然是把叶脉画得像渔网,一直想要仔细看看叶脉到底什么样子,也一直都忘记了。

云戈依旧涉水而行,我在河道中的石头上跳来跳去,我们沿着漫出的溪水走出了隘口,离开了终南山。一个多时辰之后,我们到了来时曾经宿过的小村落,第二天,搭长途客车辗转到了城里。我们离开的火车只相差了十几分钟,谁也不能目送谁的远离。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云戈告诉我:“回家了继续好好复习,我很快会找到新的落脚点。明年考试之后,你来找我。”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过了安检,我们告别,各奔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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