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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雪山 (四)在北京(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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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常事儿。一帮穷鬼,骨子里的穷鬼,什么也没见过,看什么都想拿。”

“……可能因为他们很穷吧,毕竟火腿和鲞鱼很贵,这边又少见……”我随口说了一句。

她却“嚯”地停下来看着我:“你这叫什么话?穷是理由吗?现在人动不动就‘要不是穷他能去偷吗’,‘要不是穷他能去抢吗’,‘要不是穷他能怎么怎么样吗’……什么意思?没钱就能偷?那没媳妇儿是不是可以强奸?穷就没好人是吧?穷人你就不能指望他有良心是吧?我都不知道社会上的人整天这么嚷嚷,到底是给穷人辩护,还是暗示我们穷人都是混蛋所以只能让有钱人来统治……”

我有些傻眼地看着她,猛然察觉到自己到底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精明。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读书,被教唆得会本能地同情任何比自己穷的人,并为他们的所有行径辩护,全然忘了起码的是非,仿佛只有对所谓的劳苦大众抱有无穷无尽的同情与宽容才算得上好人。想当初我曾经因为不同意“穷人都是好人”的观点而被老师臭骂了一顿,还被恶狠狠地警告说我这样的人在政治斗争年代会第一个被收拾掉,没想到呆在人文关怀深厚的校园里,最后却是我自己缴械认卯,放下了标准与常识,把没有原则的无度同情当做教养与文化。反而是老王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人,还像当初史老师教导我的时候说那样,在做判断的时候没有忘记常识。我忽然觉得额头沁出了冷汗。

老王当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见我发呆,她松了口气,缓和了下来:“哎,我跟你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住地下室吗?”

“为什么?”我问。其实我也觉得奇怪,她工作多年,不至于落魄到像考学的穷学生一般住地下室。

“现在淘宝刚开了两三年,生意就已经很不错了,以后会越来越火爆,快递会跟着越来越火爆,这是肯定的。要不了多久,这里就要多出好几个小站点儿来,我就想攒钱承包一个,自己当个小老板。快递多了,生意做大了,就必须好好管理,肯定不能还像现在这样。等我当了老板,我就定好规矩,谁敢在我这里偷东西,我罚死他,不认罚就给我滚,他穷我也不管。谁不穷?你一考学的书生,你不穷吗?我还穷呢。穷就可以偷啊?”

我笑道:“我没穷到买不起火腿啊。”

“那你肯定买不起钻石吧?他们买不起火腿就可以去偷火腿,那你买不起钻石是不是可以去偷钻石?”

“我买不起钻石也不用去偷,因为没有钻石我也死不了啊。”

“他们不吃火腿不是一样也死不了?”老王瞪着眼睛,毫不犹豫地反驳道。

我没词了,看着她,她把卷饼放进嘴里,使劲嚼着,看着我,忍不住笑了:“哎,我是不是太……那个什么了?”

“没,我就喜欢你这样。”我正色道,“你就为了开个自己的营业点住地下室啊?”

“是啊。”她像个男人一般,一仰头喝干了一杯酒,“我原来租了套房子,是挺舒服,太贵,退了。”

接着她又“咚”地放下酒杯,继续说道:“其实我挣得也不算少,但现在没到享受的时候,苦个一两年,我的营业部就开起来了。人啊,饥寒起盗心,穷就没骨气。我不敢保证我穷到份上了还能有良心,所以就得拼命挣钱,就不能让自己穷着。哎,你怎么不吃啊?”

“太油腻了。”我害怕地说,同时还要花点儿力气跟上她的跳跃性思维。

“哪儿那么多挑的,整天学习,没时间睡觉,再不好好吃东西,还要不要命了?想学人家英年早逝啊?”她把手里卷好的饼递给我,命令道,“吃了。”

她男子般的气势和不容置疑的口气让我想起杨简行来,我甚至觉得她在什么地方隐约地有点儿像我妈,忍不住觉得好气又好笑。我伸手接过她递给我的卷饼,耳边还有她一直没断的唠叨:“你啊,学生妹子,还是单纯,好好考学,毕业了当老师,这辈子就在学校呆着吧,出去混肯定吃亏……”

我没吱声,只轻轻笑着看着她一边大口地吞咽一边说话。对于人,我不是一点儿没见识过,但我如今的生活不过是备课上课、读书写文章,从不参与学校里的其他事情,除了仅有的几个老友以外,也不跟什么人打交道。我的环境不需要我坚守什么人性善或是抵制什么人性恶,心里也没有那么多冲突与挣扎,最头疼的问题也不过是学生上课大声说话而且屡教不改,我到底要不要管到底。反而是老王在外混迹多年,在这个从大佬到马仔普遍礼崩乐坏的年代,却非要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古惑仔那样把持江湖道义,而偏偏又是这样一个单纯的人,反而担心起我这样的人会因为单纯而吃亏。

吃饱喝足,回了小旅馆,老王喝了杯茶,很快睡了。我奋战了一夜,临近天亮的时候爬上床睡了几个小时,然后带着导师要求我写的报告去了学校。

导师还是一言不发,一张一张地翻着打印好的报告,读得很认真,看过一遍之后,又从头重新浏览了一遍。阳光正穿过院子中间枯索的桃树枝照进窗子,从我身后照过来。

我有些紧张,就像小时候跟我妈汇报学校的什么事情,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她的脸色,但是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她是要打我一顿还是压根没当回事儿。最后导师把我的报告放在了桌子上,看了我一眼,终于露出些笑容来:“嗯,还像个样子,你先好好准备考试吧。要是能考上的话,就按这个思路研究就行。”

我顿时如释重负。

告别了导师,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冬日的北京难得地晴朗,云朵被干燥寒冷的北风吹尽,淡蓝色的天空像一块儿纯净的托帕石。

我忽然来了兴致,沿着别人给我指过的道路向着护城河的方向走去,居然很容易地找到了。北京的护城河修得十分整齐漂亮,河岸上有大片的绿地和花圃,但现在只有荒芜的干草和横生的枯枝,微微地覆着些雪、结着些霜。风正从枯索的灌木丛间穿过,远处的马路上车流穿行的声音很清楚地传过来。我沿着台阶下到河边,一条一米多宽的路紧挨着漂着浮冰的水面,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河岸高出小路很多,遮挡了风与外界的声音,小路上很安静。我伸了伸筋骨,活动了一下四肢,沿着小路向前方跑去。沿路河岸上的树和建筑物从我头顶上一一走过,我甚至沿着小路穿过了一座宽阔的桥梁。

我一直跑到再也跑不动,沿着台阶走上了河岸,一路打听着回到了小旅馆。我跑得通身是汗,腰腿酸软,但是很痛快。白天公共浴室没有热水,我简单地用一条暖和的湿毛巾擦了擦,随便吃了些东西,又开始。第二天,我打听到了最近的路,又去了河畔,直接下到小路上开始跑步。我戴着耳机,里面是自己朗读并录好的资料和外语单词,边听边跑。我甚至可以一边思考问题、构思论文,一边跑步。小路虽然窄小,却无人无车,不需要躲避什么,我告诉自己只要别笨到走神掉进水里就好了。

“不管怎么说是护城河的水,看着还干净,真掉进去喝几口,会肚子疼吧?”我这么想,觉得很好玩儿,忍不住笑出了声。转而看看,四下无人,又觉得自己很傻。

日子如此地一天天过去了。

春节期间我回家呆了几天便又回来了,老王比我晚几日回来,但初七之前也开始上班了,一切照常。过了十五,未出正月,北京开始明显地转暖。

半地下室的墙上临近地面处开着小窗,但很小,看不到天空上是不是有阳光或云朵,也看不到临近的树木是不是在发芽。每天,我透过窗子,仰头看着外面行人的鞋子和裤脚,判断今天出门应该穿多少衣服。上班的时间里人们走得匆匆忙忙,偶尔看到有人的步子迈得特别急,就在我眼前的一小段路上追过身边所有的人,大约是要迟到了。有时会看到走得特别慢的人,或许是晨练回家的老人,还拎着早市上买的东西。有些人穿着轻便的软底鞋,有些人踩着细细的高跟鞋,有些急着漂亮的姑娘甚至已经脱下冬装穿上连裤袜了。当来回走过的人明显减少的时候,不用看表我也知道,上下班的高峰时段过去了。

眼下到了初春,冬天已经收尾。

春天的气息刚刚能触到的那几日,一个中午,我在北京城繁华的街头游荡。温暖的阳光照射到我身上,我却没有什么感觉,走得累了,随便找了个马路牙子,象征性地掸了掸,坐了下来。

我懒得抬头,抱着胳膊,把额头搁在胳膊上。短信响了,是杨简行,我告诉她我所在的地方,又重新低下了头。马路上乱糟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进耳朵里,像是深醉之后听到的那般晃动着。

杨简行很快到了,拍了拍我的肩膀:“下课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若无其事地说:“我不想考了。”

“怎么了?”她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

“被和声老师狠损了一顿。”

“为什么?”

“做错题了。”

“你都多少年没做过题了,做错很正常。不过,你一直抱怨曲式学得不好,可我记得你和声还不错啊。”

“是啊,可是这个错误很愚蠢,实在不应该。”

“你错什么了?”

“我说了你别打我。”

“说吧,保证不打你。”

“我看错谱号了,你想想后面好得了么。”

杨简行沉吟了片刻:“我是保证过不打你,可还是想打你——谱号你都能看错?你五岁以后就不应该犯这个错误了。”

“我五岁以后确实没犯过这个错误,可这次不一样。那个老师好厉害,而且好怪。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我把装学费的信封给她,她当着我的面二话不说把钱拿出来,把信封撕两半扔到一边,一张一张地把钱数了一遍,然后拿出钱包来塞了进去。我当时就觉得她不会太好相处。果然,就第一堂课,什么也不因为,莫名其妙地她就火了,真的什么也不因为,我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她骂的是我。她一直这样,有事没事都生气,一生气就骂。我做题错了她要骂,我做题慢了她也要骂,有时候我既没错也不慢,她还是要骂。本来我觉得自己小地方来的见了央院的高人就战战兢兢,她一骂,我更紧张,一紧张就出错,然后她就更生气、更骂,恶性循环,今天终于把我骂到连谱号都看错了。其实也不是看错了,我紧张得压根就没想起来看,就按照习惯默认上面一行是高音谱号了,结果是低音谱号。那个老师比我大不了几岁,骂我的口气就跟我妈似的。我一直以为天下脾气最大的人是我妈,没想到还真有比我妈脾气还大的人。我今天看错谱号算是彻底把她惹了,她把铅笔往谱子上一扔,说,就你还考博士呢,就你这样的连我们学校本科都考不上。那口气也基本上就是我妈那样……”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就我们系的。她脾气就这样,不发火不损人就不能说话,而且不用别人惹就这样。问题是又不是你一个人挨过骂,我们都挨过,时间长了脸皮厚了就好了。她讲课其实很不错,也很认真,这是大家公认的,艺术院校就好在可以容忍任何性格的人,只要你专业好。”

“你是在问为什么别人受得了的侮辱我就受不了吗?因为别人挨骂都老实忍了所以我也得忍着?博士有什么了不起的?为了考博士我就得这么贱么?她在一边破口大骂的时候,我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控制自己别跳起来对骂了,她讲得再好我一个字听不进去有什么用?”我忍不住地恼火起来。

“就这么点儿原因,你就不想考了?而且,我有点儿不太明白,小庭,我一直觉得你是什么也不怕的人,怎么会害怕一个老师?她对谁都这样,又不是专门针对你。”

“什么也不怕?”我苦笑,“我是什么也不怕,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怕,就是拿着刀的强盗我也不怕,可我怕两种人,一种是脾气不好的人,一种是特别卑鄙的人。”

“此话怎讲?”

“对方脾气好,我就脾气好,因为从小到大对我和气的人不多,所以舍不得得罪任何一个。可是一旦碰上个脾气不好的,他只消骂三句,我马上就会跟着火大,要么像孙猴子那样一抹脸露出本相,跳起来对骂,要么躲得远远的,一辈子绕着走,死也不跟这人打交道。怕就怕这种,又不能发作又不能躲,死撑活挨,难受得跟上刑似的,还得发挥聪明才智去做题,这不是难为我吗?考个学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干嘛要受这个气。”

“瞧你这点胆儿,那你怎么见的导师?著名导师、著名学者,你没吓尿裤子吗?”

“那就一板着脸做学问的大个子老头儿,我只要认真学习他就高兴,不说专业的时候还挺爱开玩笑的,能一样吗?”

“好吧好吧,那你还特别害怕卑鄙的人,又是为什么?”

“你可以不守规矩,你可以作弊,你可以搞歪门邪道,你可以欺负人,那是你的事儿,但求你不要让我知道。只要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我就当你是好人;可一旦我知道了,就没法不鄙视你,没法对你有耐心,也绝对装不出笑脸。真不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把他干的那点龌龊事儿到处宣扬,甚至还到处向别人讨主意。你说让我怎么办?对你笑是笑不出来了,要么发作,要么躲着。”

“也就是说,你遇上你讨厌的人,就只有这两招?要么发作,要么躲着?”

“嗯。”

“没有第三招了?”

“什么叫第三招啊?你冲我发火,我对你笑;你卑鄙无耻,我对你笑;笑完了继续打交道?”

杨简行沉默了片刻,意味深长地说道:“小庭,恕我直言,那你这辈子恐怕要么不停地发火,要么不停地躲着别人,因为世界上很多人不是脾气不好就是卑鄙无耻。”

“可是世界上也有很多脾气好、人品也好的人啊。”我故作轻松地说道,“比如你这样的,我只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不就行了吗?”

杨简行说了一句跟我妈说的一样的话:“算了吧,到时候你就知道由不得你了。”接着她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庭,我一直很佩服你,觉得你是很自信的人,就像简·爱那样,真想不到原来你的软肋在这里。”

“自信?”我有些好笑。

“是啊。”

“那你想错了,简·爱才不自信呢。她是个既不自信又控制欲很强的人。”

“为什么?”

“一开始罗切斯特先生给她买件衣服她都不想要,看似清高,实则自卑,不想当接受者。后来她知道他有个疯老婆,一言不发就跑了。一定要到最后,那个疯女人识相地放火烧死了自己,罗切斯特先生瞎了、残废了,也穷了,她意外继承了一大笔钱,成了这三个人里最高高在上的优越者,她才肯好好爱他。这么需要优越感,甚至需要两个人为她牺牲,她不但不自信,而且狠毒自私,而且一定是控制欲很强的人,她只爱自己能控制的人。”

杨简行沉默了半天:“《简·爱》我看了好几遍,真没这么想过。”

“我看第一遍的时候就是这个感觉。”

“你的感觉总是跟别人不一样。”

“可能我比别人坏吧,所以总能看出藏得很深的坏人来。”

“好吧……”杨简行迟疑地说,“我想再找个自信的例子出来鼓励你一下,估计还能被你分析得没话说,所以我就不找了。”

我忍不住笑开了。

杨简行看了看我的模样,忍住笑着说道:“那我问你个问题,假设一下。”

“假设什么?”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男朋友的妈妈看不上你,狠狠地羞辱了你,你会因为这个离开你喜欢的男人吗?”

我想了又想,哑口无言。我想象不到世上会有多完美的男人,能够让我心甘情愿地为了他而忍受别人的羞辱,可因为这种原因离开他,仿佛又小题大做了些。杨简行见我答不上来,摇了摇头:“要是我,就是被婆婆骂死,也决不放弃。”

“那你当心以后真遇上个厉害的。”我笑着说,想要转移话题。

“放心吧,遇不上,我是不婚主义者。”她大约是打算放过我了,也顺着我的意思换了个话题。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做了个鬼脸:“算了,考学的事儿你让我再好好想想。现在咱们先找地方吃东西吧,这里离哪里近啊?”

“走着没多远就到王府井了,走吧,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可怜孩子挨了一顿骂,我请你好了。”她搂着我的胳膊亲热地说。

半年多以来我第一次彻底不想的事儿,痛痛快快地玩儿了一个下午。大吃大喝,之后又是咖啡又是酒,跟杨简行在马路上追逐撕闹,肆无忌惮地大笑。疯得够了,天也黑了,下班的人开始归家,我们搭地铁回各自的住地。

我先下了地铁,挥了挥手想要转身寻找出站口,杨简行却突然一步从车厢里冲了出来,急急地迈步到我身前。

“小庭……”她看着我,“不要灰心啊!”

“我知道,放心。快回去吧,天黑了。”我简单地答了几句。

她还是不放心地看着我:“我经历过这个过程,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现在是最苦最难也最煎熬的时候,但是一定要坚持住。”

我点点头,我们彼此对望着。第二辆地铁到站,我送她上了车,看着地铁驶离,转身出了站台。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可以遇到如此忠诚的朋友,但始终对此心存感激。

我们在地铁里的这一点儿时间里,天彻底黑了下来,出了地铁站,我茫然地走着。漫画告诉我,年轻人失魂落魄的时候就要一边走一边踢石子,可北京的街道上很干净,我只好踢着想象中的石子,顶着路灯与零星吹过来的风往回走。

街上没有多少人了。

下班的人此时都已经到家了,路边的居民楼里所有的灯火都被点亮。有些人家的窗户里,花花绿绿的电视屏幕不断闪烁,还有些人家的厨房里传出来爆炒的声音和香味儿来。我想起云戈的妈妈做的木樨肉、裴家阿姨做的渍菜,还有阿妈做的黑胡椒牛肉,厚厚的汤汁里洒满磨碎的黑胡椒,裹着炒得半透明的洋葱,每次我吃洋葱,云戈吃牛肉。如今这些味道着实令我垂涎。

我不知道还要不要坚持下去。这跟自尊没有关系,从小在大人们的责骂与奚落声中长大,我其实压根没有什么自尊。无论是表扬还是批评,到了我这里,只不过像一片树叶撞在身上一般弹开又飘落,什么也不会发生,至多发发牢骚,便过去了。我不会真的因为被一个年轻老师羞辱了几句,就放弃已经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我只是觉得很累了。这近八个月的时间里,我没有任何休息和娱乐,也不像高考和考研的时候那样有亲爱的人陪在身边。我独自一人坚持着,前路一片迷茫,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坚持不懈,还是在执迷不悟。我一会儿觉得充满希望,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不过是在做白日梦,灰心丧气看不进去书,只能像小时候那样脱下保暖的衣服站在寒风里,把自己冻到清醒。我埋首在挣扎与冲突里,低头忍耐,直到今天被打断。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里,只沿着街道毫无目标地向前走,茫然地等过变换的红绿灯,随便地拐进某个岔路,四下张望,想象着两边的人家里现在一定是热热闹闹,大人孩子围在桌边,一边吃饭一边说笑,就像我从前在白子哥哥家里,还有在阿妈和云戈身边那样。

我从不把生日告诉任何人,也从不庆祝生日,杨简行并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早上云戈和我妈发了信息过来,祝我生日快乐。我给云戈回复了两个字“谢谢”,再想不到别的可说的,而对我妈连谢谢也说不出来。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不是好事,不知道应该感谢还是怨恨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我不知道云戈在哪里,跟世上与我血缘关系最近的人也毫无亲昵的感觉。人生的路仿佛越走越荒凉,到了最后,我拥有的只有我自己。

我深深地呼吸,打起精神来,听到耳边传来音乐的声音,恍然察觉那声音已经在耳边响了好久。抬头看看,身旁有一辆洒水车,一边缓缓地向前走着,一边用大喇叭播放着廉价电脑合成的“生日快乐”。声音细细的,十分尖厉,我却觉得很动听。云戈曾经很遗憾地说,我们都接受过演奏训练,可惜没有一起玩儿过音乐。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不喜欢音乐,所以便不热衷,可现在我突然发现我是喜欢音乐的,非常地喜欢,哪怕是最粗陋的音乐,我也喜欢。

我被咒语驱动一般地忍不住跟着那辆车,走得很快。我跟着它向前走,跟着它拐弯,一路听着它大声地、不断地昭告这个繁华而疏离的城市,大声地、不断地祝我生日快乐。我跟着它穿过一条条陌生的街道,不断地路过各种声音。我路过新闻的声音,路过广告的声音,路过天气预报的声音,又路过八点钟热播电视剧的声音。我一路抓着背包的肩带,跟着它,直到再也走不动。

“谢谢!谢谢你!我今天很快乐!”

我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筋疲力尽地停下脚步,冲着水车渐渐远去的影子大声喊着,泪流满面。

水车走远了,直到消失不见。我迷了路,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城市的什么地方,站在路上胡乱张望的时候眼泪也慢慢地干了。过了晚饭和热播剧的时间,市民们开始到街道上散步,周围的人渐渐多了一些。我一路向他们打听着回到小旅馆,又拿起了书,却无法集中注意力,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老王一直告诉我她有多么羡慕我,杨简行一直在尽全力帮助我,我不知道就这样放弃是不是对得起她们,是不是对得起我自己。

夜半,屋子里很安静,老王睡得很踏实。台灯被半张报纸围着,一片柔和的光正落在摊开的书上。

“算了,就这样吧。马上就考试了,复习到此为止,考什么样儿我都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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