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雪山 (三)独自奋斗(2/2)
“看上什么啊!一把年纪的人了,年轻的时候都没看上过谁。”
“那为什么不复了?”
“我现在觉得一个人挺好。”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计算着自己应该做出来的反应。我似乎应该多问几句他们的情况,表示一下对他们的关心,可是不知道问什么;又或者,作为他们的女儿,我似乎是应该对他们离婚表示剧烈的反对,可是听我妈的口气,似乎连我爸都没什么反对的权力。我想问问她这些都是为什么、以后打算怎么办,又觉得自己其实没那么关心这些事情。
她说她要去朋友的房地产公司是我刚上大学不久的事情,如今我硕士毕业又参加工作都一年了,不知道这些年里她都在忙些什么,大约很辛苦。也不知道这几年里她又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想法又不一样了。我想问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或许她从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想要解释,或许仅仅在自言自语,她带着无奈用低低的声音说道:“我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都错了。年轻的时候为了家庭和男人放弃了自己,可是不甘心;后来为了弥补这份不甘心,又自己去创业。现在我事业走上正轨了、也算是证明自己了,却发现还是不开心。其实所谓的事业也不是我想要的,证明自己也没我以前想的那么有意思。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到底怎样才能满足,不过也没关系了。我都这个岁数了,就算想得明白,也没有力气再折腾什么了。就这样吧。”
她说完了这些,看着我,好像在等着我回应,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隔了半晌,我说道:“我还要,我先走了。”说完站了起来。
她马上不满起来:“也不差这一会儿吧?你跟我说话就那么不耐烦吗?”
我只得又坐下,依然没话说。最后她说话了:“算了,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跟我没什么说的。不过毕竟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了,装也该装一下吧?”
我只得做出一副顺从的表情。其实我也不是不想装一下,可实在装得难受,也不像。成年后我曾几次试图改变一下我们之间硬邦邦的关系。我在她面前十分笨拙地模仿过别的女孩子撒娇的口气,但只说了一两句话,她也愣了,我自己也愣了。那之后我彻底地放弃了所有幻想。纵然我一直都渴望在父母或恋人面前撒娇发嗲的小女儿神态,我也知道,我这辈子彻底不可能成为那样的人了。
“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很多怨气。你都这么大了,也不用怕我了,有什么不满就说出来吧,总不能憋一辈子。”她说。
我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无论曾经有什么怨气,我都不想再记起来了。
“说吧。”她加重了语气说道,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耐烦。
“——那好吧。”我迟疑地说,一边看着她,“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
“我小时候,有一次,你说丢钱了,一口咬定是我干的,狠狠地打了我一顿。我想问问你,真的吗?”
她的脸上一片迷茫:“有这事儿吗?”
“有。”我哭笑不得。我被她打得半死,她却已经毫无印象。那是我们刚刚搬到城里的一个晚上,我倔强的态度让她下不来台,她把所有趁手的武器都用上了,打到她自己都筋疲力尽。我不能接受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死死地挺着,绝不后退一步,也绝不流泪。当我突然发现我可以忍受毒打而不流泪、甚至也不伤心的时候,顿时觉得这世界上再没什么东西能够阻挡我。
那个晚上是怎么结束的我也不记得了。第二天,趁她没注意我从她包里拿了些零钱,出门之后直接扔到了路边,过了一两天找个机会又拿了几张面额大一点儿的,直到最后拿了一张十块钱,这是那个时候最大的面额了。十块钱有点舍不得扔掉,出门后我给了我遇到的第一个乞丐。
我并不是想报复她,只想看看到底要多久她才能发现我的把戏。小时候家里虽然不那么阔绰,她却也一向不太把钱算得那么精到,我想知道她那天晚上打我是真的认为我偷了钱,还是在单位被什么人惹到了,为了打我出气而随便找了个借口。几个月后很普通的一天里,我忽然觉得这小儿科的把戏很无聊,再也不玩儿了。那时我十三岁,自那之后,无论怎么挨打,我再也没有躲闪过,无论被人怎么对待,也再没有难过或是流泪,只是我一直都想要弄清楚,那天晚上她到底为什么打我。隔了这么多年,现在我终于可以亲口问她,可她脸上的茫然却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又好气又好笑。
过了很久她说道:“我真不记得了,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不过这倒是像我的风格,你小时候很多次挨打,确实都是我找茬,故意要打你。”
她的口气很平淡,我无言以对。
她解释道:“你太倔了。你挨打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点儿也不像个孩子。没错,很多时候我确实纯属找茬,我就是非要把你打到求饶,让你学会服软,你这样子我怕你长大会吃亏。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世界上本就没有那么多公平可言,有些罪名不能洗脱,就只能认了。清白可以舍得,因为反正也没有人会信,眼前亏却绝不能吃。”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理由吗?”我无奈地问。
“没错,我是要改改你的毛病——你怎么天生就那么倔?你看看你自己那样儿,一米六都不到的个子,八十来斤,干巴得买条裤子都费劲,你有什么资本那么倔?你知不知道这么不服软的人将来到了社会上要吃多少亏?我年轻的时候就跟你一样,结果呢?我告诉你,什么好结果都不会有。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恶人,欺负你没原因,就是好玩儿。有些不学无术的人掌握着你的命运,你就得去巴结和迎逢。你有骨气又怎么样?宁死不屈能证明什么?除了嘲笑你什么也换不回来,你死得有什么意义?这个世界就这个样儿,你能改变什么?好话告诉你多少回,偏不听,非要等将来撞得头破血流了才肯低头吗?”
头破血流?我暗自想,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不是头破血流。输了我认输,错了我认错,但我不会低头。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停了下来,看着我。过了很久,见我不做声,她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小庭,我这是为了你好。以一己之力与世界对抗没有好结果,你改变不了这个世界。”
我平静地说:“我是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也不能改变我。我只想过我自己的日子,跟这个世界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她冷笑一声:“再过几年你就知道自己多幼稚。你多大了?你二十七了!你知道二十七是什么意思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四岁了,我什么事儿不得自己扛着。你呢?一天到晚活在空中楼阁里。狗屁理想,你是练琴练傻了还是读书读傻了?”
“幼稚就幼稚吧,自己觉得值得就行了。”我随口说了一句。这话并没什么太多的涵义,只想用语气暗示她我不想再谈下去了。
她鄙夷地看着我:“你们这帮文科生就这个德性,尤其是你们这帮搞艺术的,特别是你这种爱写文章的,动不动扯个意识形态、价值观什么的,没事儿拽哄个人道主义,整天扯什么‘心灵’、‘关怀’之类的犊子。不就看了几本书、知道几个骚词儿么?不够拿来嘚瑟的。什么‘值不值得’、‘爱不爱’,事到临头由得你选么?”
我没有再说话,只沉默着等着她说够了放我走。
她叹了口气,换上了平常说话的口气:“我也知道你就那样,改不了,你上高中以后我就不再想这事儿了,所以那以后也没太管你。你老呆在云戈家里,我也懒得问。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认了。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不屈不挠,不动声色,狗胆包天,又倔又欠抽,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你再不喜欢我,你也是我女儿,我生的我养的,连毛病都跟我一模一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告辞,她没有再阻拦,而是有些奇怪地跟着我送我到门口,有些文不对题、像是非要解释什么似的说道:“你别看你爸这辈子从来没跟我吵过,但我发脾气的时候,他可从来都没有哄过我。你就跟你爸一个样儿,你小时候哪怕稍微嘴巴甜一点儿,也不会挨那么多打。我承认我有时候不讲理,纯属找茬,可谁让你那么倔来着。不管怎么挨打,就是忍着,一句求饶的话也不说,有时候你脸上的表情真是恐怖。其实只要你服个软、嬉皮笑脸地哄我几句,肯定就没事儿了。”
我无可奈何地想:“哄你是我爹的事儿,谁让你没本事让他那么爱惜你了。”
但我只是想想,没有说出口,我知道这话会打击到她绝对的要害。我十七八岁她打不动我之后,就开始享受刻薄挖苦的乐趣,直到现在仍然如此,但我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恶毒无聊地以激怒她为乐了,回想起来自己当初果真就是个孩子。
我曾经在电视节目上见过一个年轻母亲骄傲地说:我的孩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事事让着我、时刻考虑我的心情、即使他自己受了委屈也可以不计较地来哄我。周围的孩子妈纷纷鼓掌,看得出来她很得意,而她的孩子不过六七岁的年龄。本该母亲为孩子做的事情,现在却反过来要孩子为母亲做,我不禁地揣度她们都是些内心没有长大而且婚姻不幸福的女人,命运逼得她们只能到孩子身上去讨要从自己的丈夫那里得不到的东西。我的母亲何尝不是如此。
我曾经多么畏惧她,也多么憎恨她,现在看着她,心中充满了悲悯与无奈。她一直看不起我们这帮“搞艺术的”,可她忘了,她自己曾经很真挚地喜欢过艺术。她曾经很多次无限怀念地说起小时候喜欢过的诗歌与音乐,也曾经不服气地说我无非是比她命好,她小时候如果有人培养她的话,肯定比我这种天资平庸的人强得多。但生活让她认为想要活下去就要放弃这些柔软的东西,于是她放弃了,彻底地放弃了。她甚至要拼命地嘲笑这些东西,因为她害怕自己后悔,害怕自己错了。她一直以理性自居,却不知道数学式的工程理性终究解决不了她的心。在这一世与生活的厮杀里,她始终想要当一个强者,不断地放弃她认为不适合战斗的东西,却不知道被生活扭曲而抛弃了初心人,其实只是个软弱的屈从者,根本就不是什么强者。
我看着她居然有些殷切的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复杂味道。此刻她一定非常希望我留下来,可是,我必须走了。复习功课当然没有紧张到一个晚上的时间都没有,我只是想要离开而已。很多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很想跟我说些什么,却很不厚道地装作没有看出来。我知道我不该如此冷淡地对待毕竟生养了我的人,但再多的愧疚和不安也抵不过逃离的**。这逃离的疯狂**从我幼年时起便深深地刻在我的每一根骨头上,融化在我的每一滴血液里,最终成为我最深刻的本能和今生所有奋斗的原因。
我系好了鞋带,站直了身体,有些不安。我害怕她开口挽留,倘若她现在告诉我她希望我留下来陪她,我一定会很为难,可我也知道,她是不会求人的,也永远不会承认她需要别人。我问了多年以来我想问的问题,也得到了她的回答,对她已经不再有什么心结,也不想再与她有什么不必要的关联,眼下我只想离开。我知道她今晚所说不是谎言,在她看来,这样果真是为了我好,这世上有多少爱的真相原本就是如此。
只是,你若不爱,我会更好。
我曾在心里杀死她一千次,杀死自己一万次,但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我不爱她,也不恨她,不会报复她,也不会原谅她。今生就这样吧。
最终我出了门,转过身来,她有些落寞地看着我。我狠了狠心推上门,门马上就要彻底关上的时候,她突然伸出手来拦住了,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来,径直塞到我手里。我凑到眼前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你的生日,阴历生日,三月初二。你自己记住,我以后老了记不住了。你是春天里生的,小时候还有过一个小名儿,***子’。你自己不怎么喜欢这个名字,后来就没人叫了。”她扒着门缝,急急地说。
我不想要,马上开始思考怎样拒绝才不会激怒她,不会被她认为是居高临下的自命清高。我犹豫着,站着没动。片刻之后走廊里的声控灯熄灭了,我站在一片昏暗里,隔着门缝看着期待的神情从她的脸上消失,转而堆积起了不满。
等得不耐烦了,她又拿出了一贯的口吻:“我们这种俗人只会用钱表达感情,我知道你们这些心高气傲的读书人看不起。不用担心,没多少,以后想结婚生孩子,嫁妆还得你自己办,这点儿钱也就够你在北京上几节课的。”
刚刚的悲悯和愧疚瞬间消失。倘若在过去,或者换了别人,我一定会狠狠地把这张卡扔到对方身上去。我忍住了,直直地、甚至有些阴森地盯着她,面无表情但又不容置疑地把卡放到门口的边桌上,没理会她的反应,用力硬是推上了门。
我不认为用钱来表达感情很俗气。钱是她辛苦挣的,代表着她想要给我的关心和帮助——但我已经不需要了。在我无助的童年里,她从未给我有所依靠和被爱的感觉,而是给了我生命里最深刻的孤独。现在我长大了,不需要再依靠任何人,不再渴望被任何人在意,我可以独自面对这个世界而毫无畏惧,她给我的依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我一直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灯灭了,四周一片黑暗。我站在这黑暗里,默默地忍受着寒冷。
今生,我的父母连同那个时代绝大部分的人,共同经历了这个国家最贫瘠与艰难也最疯狂与荒唐的岁月,他们的个性被全部杀灭,最柔软的心也磨出了茧子。艰苦的生活让他们磨练出了非凡的意志和粗糙的情感方式,他们坚韧不拔、无坚不摧,他们强悍的心可以抵御世间至毒,他们令我感到恐惧。我告诉自己,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无论要经历什么样的折磨,今生我决不能这样活着。
我轻轻地沿着楼梯走了下去,很轻,真的很轻,连楼道里的感应灯都没有被我的脚步声惊醒。我一直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走下了楼梯,走出了大门。
走到大路上,雪落下来了。
这里有点儿偏僻,小区里大部分窗户都黑着。我摸着黑走出小区,大路上灯光明亮,马路宽阔,车辆很少,也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轻轨列车从头上沙沙驶过。我走上一座长桥,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黑暗中几盏零星的灯火,它们似远似近地隐约晃动着。细碎的雪粒穿过灯光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可此刻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们不断地落在我的头上和脸颊上。我有些孤单地站在路灯下,像一支收获的时候被遗忘的麦穗,不断地被秋雨敲打。
我有些冷了,又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黑暗中我变得有些热切,我想要走着回家,可是又很想快些到家。我的简陋的家,虽然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可那是宽容地收容我的地方,在如汪洋大海一般的城市里有一个自己的小窝是多么温暖的事情。
我的身体渐渐暖和了起来。我忍不住越走越快,急急地向前方奔去,心中充满了坠落与飞腾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事情终于了结,仿佛有什么事情即将开始。
我放下了前半生所有的包袱,重新投入到疯狂的学习之中。
哲人曾说时间是假象,我一直不知道这句话的上下文是什么,也不知道到底具体是什么意思。我还读过一篇科学哲学家们探讨时间本质的文章,一派认为时间是宇宙的基本结构,另一派认为时间是人类心智的产物。很长的一篇文章,我只能理解开始处的这两句话。我毫不关心时间的本质是什么,抑或它有没有所谓的本质,我从不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因为稍微想得多了一些,立刻就会隐隐地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儿可怕。一夜深寂之后,每每抬起头来,看看钟表,十个小时过去了,但好像只有十分钟。很多次我怀疑自己记错了时间,最终确定真的只是我的感觉在拿我开玩笑,因为从开始复习功课的十月到翌年的一月中旬,整整一个漫长的北方冬季,在我的感觉里也只不过十来天的样子。
很快地,寒假开始了。
去北京之前,我又去了几次中转站。此时李烛照和其他义工们经营起了一个网上中转站,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里。无论白天黑夜,总有很多人直接把电话打过来,告诉李烛照自己在某个地方发现了被遗弃的小动物,李烛照便马上联系在那附近的义工前去解救。也有很多打算遗弃宠物的人,知道了这里以后,还算有点儿良心地把曾经千般疼爱的宝贝扔到了中转站的门口。有些小动物会被新主人领养走,也有些会被不同的领养人不断地带走又送回,理由五花八门,比如掉毛或者爱叫等等。我不解地问李烛照:“难道这些人领养之前不知道小动物会掉毛和爱叫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领养,折腾来折腾去,白白伤了孩子们的心。”
“人容易高估自己的善良和耐心。”李烛照意味深长地说。
那些被人反复送来送去或者遭到过虐待的小动物通常都很胆怯,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有时候也很好斗。我想抱抱它们的时候,它们充满惊恐地躲避着,被逼急了就会试图咬人。
“它们被人伤害得太多,已经懒得去分辨好人和坏人了,什么人都防着。”李烛照在一边说。我只得放弃了企图,后退几步躲开,看着它们惊魂未定的样子,心里很难过。
“对了,我一直好奇你怎么会生炉子的,居然还知道怎么修整火墙。”李烛照一边干活一边问。
“我小时候家里就住这种房子,能好点儿,但基本就这样。在城外的野地里,砖土房,屋子里就是白灰墙和水泥地,冬天要生炉子,烧煤。绕到房子后头稍微远一点儿的地方是围满苍蝇的大垃圾堆,离得老远有个很脏的公共厕所。水龙头里有时候有水,没水的话就拎个铁桶到外面的水井里打水拎回来,冬天方便点儿,实在不行化雪水就行了。不过雪看着干净,但化成水以后有股怪味,好像煤烟的味道。”
“哦?你在那种地方长大的?苦出身的孩子。”李烛照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同情。
我反而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李烛照眼里怎么成了苦出身的孩子。大约跟自小住楼房的城里孩子比,住破房子的乡下孩子看上去显得有些可怜。回忆起来小时候家里也确实不算富裕,可我对贫穷从来没有任何记忆。我像这个年代的很多中国人一样,在十几年间经历了勉强温饱到富裕优渥的生活,却从不觉得这样的改变额外给我带来过什么。住在破房子里的时候,没觉得哪里不好,搬到城里的漂亮房子以后,也没有觉得哪里更好。
除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赤贫以外,多数的孩子其实压根感觉不到那一点儿相对的物质匮乏。孩子就像家里的狗崽,只要有窝窝头吃就可以很快乐。至少我小的时候,所有的不开心,所有的难过,所有我不想再回忆起来的回忆,都跟吃穿无关。在我后来的成长里,也从不记得一天天高档起来的吃喝穿戴曾经带给我任何快乐。我多希望自己就是一条乡下穷人家养的小土狗,每天有主人用粗糙的手爱抚地摸摸头,如是,只要有窝窝头我便会心满意足。
见我半天没说话,李烛照说了一句:“我说到你伤心的地方了吗?”
“没有。”我摇摇头,“你不知道,其实野孩子才开心呢。”
我幽幽地说着,想起了昔日的废屋。那个最破的房子,却是我此生最留恋的地方。我在那里度过了漫不经心的童年,懵懂无知,一路荒乱,但我知晓了人活着要与珍爱自己的人为伴,学会了在最温柔的陪伴里虔敬地阅读。多年与书籍为伴的日子令我现在能够拥有起码的勇气,去面对一次真正的挑战。
我最后一次去中转站的时候,身边多了小牧和小菘。我把他们介绍给李烛照认识,这母子俩正式成了中转站的义工。当天晚上,我登上了去往北京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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