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雪山 (二)在北京(一)(2/2)
“看那蛋糕还挺高级啊!有钱喝酒吃蛋糕,凭什么还要别人捐款?骗钱的吗?”
“整天哭穷,看你们日子过得很滋润啊,我都没你们快活……”
“骗子!”
……
我心里瞬间充满了愤怒,不明白这些在一边端茶看热闹的人为何如此恶毒,仿佛李烛照只有把自己饿死累死才算得上是好人。我“咚”地把咖啡杯重重放在桌子上,把手放到了键盘上,我很想恶狠狠地回复一句最歹毒最挖苦的话。可是想了想,还是算了吧。和那样的人,脏话和讲理的话,基本上都是废话。我转而担心起李烛照来,我知道他一定也看到了这些话,我怕他难过。
我往滚烫的咖啡里兑了半杯冷水,几口喝光,抓起衣服,离家直奔中转站而去。
清早的中转站还只有李烛照一个人,他见到我并没有露出吃惊的样子来,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今天来得这么早,只是很自然地打过了招呼,让我跟着他一起到略远处杂乱的小树林里去埋葬死去的动物。我没跟他提起空间里那些恶毒的留言,他也没有说起这个话题,只是把一把铁锨递给我,让我拿着,自己怀中抱了一个用旧衣服裹着的小小的尸体。
到了小树林里,他把怀里的东西放在一边,一言不发地用铁锨在一处干净的地面上挖出坑来,跪在地上,把小小的尸体放了进去,覆上土,然后把铁锨扔在一边,坐在地上休息。他的神情让我想起云戈埋葬泡泡时的样子来。我有些畏惧地坐在李烛照身边,沉默着,更不敢提起什么来。
“一只小野猫,是个小姑娘。小家伙可漂亮了。”过很久李烛照说了一句。
我没说话,静静地听着,他又说道:“昨天夜里我回家的路上接到电话,离得不远就直接过去了,从河里把她捞上来的。她身上有几处外伤,发着烧,瘦得厉害,看样子很久没有吃东西了,还在水里泡了那么长时间。”
“大约是流浪很久了。”我说,“很多人都误以为猫在野外能活得很好。”
“我把她擦干,抱在怀里,她马上就不挣扎了。我把她带回家,处理了伤口。她饱饱地吃了一顿,晚上就在我枕头边上打起了呼噜,天没亮就死了。”
我摆弄着手里胡乱拔下的野草,尽量地不去想象什么或是联想什么。
“我打算以后把注意力分出一部分去做生意。”他又说。
“做生意?”我有些意外。
“我打算跟几个朋友开个店,新鲜水果和果汁儿配送,还可以开发些果酪什么的加工产品,网上下单,专门针对在校大学生。我们考察过了,前景应该很好。”
“怎么想到做生意了?”
“逼急了啊。总是靠着捐助和义工的免费劳动,中转站永远没有保障,也不可能救助越来越多的流浪动物,我必须想办法自己挣钱。”
“可是做生意需要本钱。”
“我会想办法。”
我想象不到李烛照说的办法会是什么,有些惆怅地想,如果我现在有一大笔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他,问题是我没有,大约将来也不会有。与世无争看似潇洒,实际上也逃避了很多本可以承担起来的责任。
“我听杨简行说秋天的时候有一个很不错的艺术节,你想去听音乐会吗?”李烛照还是那样的口气,但突然换了个话题,或许他也不想太多地耽溺于这些灰暗的事情。
“没想过。”我说。
“可以的话你去听听吧。”
我淡淡地答了句:“到时候再说。”
“你还是去吧,听听音乐,心情会好很多。”他说,“肖云戈离开前跟我说过,尽量让你多在家里照顾寄养的狗狗,不要指派给你太多别的任务,特别是那些能看见血的。他说你对这些很敏感,见得多了会变得很消沉。”
“云戈说的?”
“嗯,他特意嘱咐我的。”
我心里泛起些柔软与惆怅来。很长时间没有云戈的消息了,不知道这温暖的伙伴如今在何方漂泊。
“你去那个音乐节上看看吧。这里的事情……你不要陷得太深……”李烛照说。
“陷得太深?”我问。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云戈说得对。我以前也没想到自己会把中转站的事情如此放在心上,但陷进来了就没办法了。”
“对了。”我突然问,“你最开始的时候是怎么想到要建设这个中转站的呢?你是不是从小就喜欢小动物?”
“其实还真的不是。”李烛照无奈地笑了一下,“各种巧合。”
“能跟我说说吗?”
“你想知道啊?也好,这件事儿还没有人问过我呢。”他用手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眯起眼睛,一副回忆的样子。
“我小时候没养过宠物,也根本谈不上喜欢动物。上了大学就是个乖学生,跟所有人一样。开始建设这个中转站,是因为捡了一只猫。”
“捡了一只猫?就这样?”
“就这样。走在路上,他冲我喵喵叫,我就忍不住停下来逗了逗他,发现他是被人扔的,没多想就带回了宿舍,给他吃了点儿东西,暂时照顾。想找个愿意领养的,但是一直没找到。很多人都喜欢养纯种猫狗,不喜欢这种混血品种的。我就很犯难,一直在宿舍里偷偷养着不是个事儿,可是总不能把他再扔出去。我谈不上喜欢小动物,可看他吃饱喝足在床上跟一只手套一起玩儿的样子,怎么可能再给扔到外面去,大冷的天。”
“所以就有了中转站了?”
“是啊。小庭,我学理工的,你说的那些环保啊、生命伦理啊,我一概不知道,有人说热爱小动物的人都有爱心,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也没觉得自己是什么特别有爱心的人。我就是沾上了,就没办法了。开始之前什么也没想过,开始之后更没想过,就是沾上了就没办法不管了。”
他停顿了片刻,脸上带着些遐想,又说道:“倘若当初那只小猫在路边冲我瞄瞄叫的时候,我咬咬牙快走几步过去,我现在的生活肯定完全不是这样。”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拿起铁锨,带着我往回走,几步之后走出小树林,走进阳光里,接着说道:“所以,小庭,云戈说得对,你别陷得太深。自私点儿说,你彻底陷进来对我没坏处,你真是个好帮手,可这真的会彻底改变你的生活。不值得。”
“为什么会不值得?”
“我这样是因为回不去了,但不希望你这样。对小动物来说当然值得,但这种生活对任何人来说都不会幸福。真的会影响很多事情,恋爱、结婚、找工作,包括跟父母的关系,这不是外人能够理解的。”
我看着他的样子,想想他说的“影响恋爱”,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过往。他应该有二十八、九岁了,可我从来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也从没有听到过他提起父母、朋友甚至是同学。我喜欢一个人呆着,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可跟朋友在一起疯闹的时候也觉得特别开心,但从未听到他提起参加聚会之类的活动。除了学业以外,他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在这中转站上,生活的所有其他方面没有展开便全部停止了。
我想打听,也知道不太合适,过了很久才问道:“那你后悔了吗?”
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反正,无论如何我不会不管这些小动物,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绝不会半途而废,但我不想拉别人下水。你去音乐节上看看吧,听听音乐,看看世界上美好的事情。趁现在还没陷太深,想办法脱身。”
我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他有些高兴地笑了笑:“这样就对了。当初杨简行去北京之前也是犹豫不决,我也是这样劝她的。现在她考上博士了,将来一定有出息,比在这里耗光自己强得多。你去艺术节上听听音乐,高兴高兴。等你回来以后,在家里帮我们照顾寄养的狗狗就行了,这里的事情我尽量不麻烦你。云戈说得对,你真的是很容易变得消沉的人,很容易受暗示,想得多。有些人可以一边关心别人,一边自己也活得好好的,但你不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口气像个兄长,自己已经甘伏于命运,不做挣扎,却希望看到别人可以逃离。我忍不住又问:“可中转站总是人手不够这怎么办?”
他很平淡地说:“具体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觉得,等到以后,天下人都关心小动物和弱者的时候,这件事是可以解决的。但现在,没多少人关心的情况下,靠着几个人牺牲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根本解决问题。你们都有好前程,别都陷进来,这里暂时还能撑下去,以后会好起来的。”
夏天结束的时候,中转站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新义工陆续加入,我轻松了很多。
管弦乐艺术节马上就要开始,准备好之后我向着北京出发了。清早下了火车,北京的天空上正飘着云朵。杨简行发来短信告诉我,到木樨地站下车。
“木樨地吗?”我又看了看短信,“木樨?”
我心中忍不住有些兴奋,我从来没有见过木樨花。公交车开动的时候,我忍不住给杨简行发了一条信息:“为什么叫木樨地?因为有很多木樨树吗?”
她很快回复我:“不是,这里以前叫‘苜蓿地’,嫌不好听,改成‘木樨地’了。北京好像没有木樨,反正我没见过。”
我有些失望,告诉杨简行:“本以为北京稍微暖和点儿,会有木樨树呢。”
她又回复我:“这么北的地方没有木樨树,想看要去南方。”
“好吧。”我呼了口气,马上放下失望,心想以后找机会南下再说。
安顿好之后,休息了一天,艺术节开始了。开幕式我无法入场观看,就在小小的校园里散步。这里临着二环,被高架桥和周围阔气的金融大厦包围着。过了校门口的第一栋楼,里面不再有任何外面世界的噪声,几栋疏落的老式教学楼维聚着小小的空地,路面粗朴,带着皲裂。校园里没有任何特殊的装饰,除了一角的旧时王府以外,这里看上去像个普通的老国营单位,唯一的区别在于,这里有音乐。
是的,音乐。这里有无数的音乐,但又不是音乐,而是无数的碎片。管乐与弦乐互相分解着,高频与低频互相剥离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互相打断着,像无数撞针一般从四面八方凌乱细碎地传过来,在空气中起伏与撞击,笼罩着这里和这里的上空。我站在楼间的空地上,那些声音的微小碎片锋利绵密地击打在我身上,悬浮在我周身的空气中,围绕着我旋转,我就站在这巨大漩涡的中央。
就是这里。十年前,小况向我道别之后,就是来到了这里,我也曾经向他允诺过再见,答应他我会到这里来找他。那时候这只是一句谎言,尽管出于真诚,却只是谎言。我也没有想到多年以后我真的如约来到这里,只是小况早已经离开。
杨简行帮我弄到了大部分音乐会的门票。我每次早早地入场,找个地方坐下,在幽暗的音乐厅里安静地等待。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欢音乐。小时候练琴是因为无事可做,高中时是为了小况,但自那之后,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再碰过琴了。我每天读乐谱,标注和声与复调,翻阅各种各样的音乐史与论文,有时候还要统计产业数据,画各种曲线与表格,却唯独很少听音乐。如今音乐对我来说,更多地只存在于唱片里和乐谱上,只是一个需要被分析和研究的对象,我亲近它,也与它隔绝。只是在某些意志不太坚定的时候,我仍然会想起那些如丝如缕的弦乐的声音。它们蛰伏在我的骨骼和肌肉里,我害怕当我再次触碰到琴弦和琴弓的时候,它们会刺破我的手指,带着隐约的血迹流淌出来。
演奏开始了。
弦乐在我耳边如薄雾一般浩大而轻柔地升了起来,闭上眼睛,我看到丝丝缕缕的声音在清晨寒冷的地平线上缓缓浮动,像一滴落入止水中的陈旧的血迹般徐徐地凐开与飘散。那声音清晰而遥远,如只翎片羽,如灯影桨声,如无数前世的影子般密密麻麻地晃动着。庄生是蝶,白马非马,我有些眩晕地不敢睁开眼睛,不确定自己到底在哪里,也不知道身边到底有什么人。或许我睁开眼睛,会回到高中时的排练教室,那时候我在偷偷练琴,那时候我还没有对小况说“不行”,那时候我还有白子哥哥和云戈的陪伴。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已经很陌生了。
演出后所有人都离开了,工人开始打扫场地,灯光逐一关闭,我独自站在黑暗的观众席里。
我曾以为放下了手中的琴,我跟小况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其实即便我仍旧握着我的琴,我依然与他太远。对我来说,演奏是一条必然的死路,我畏惧舞台,害怕灯光的照射,无法忍受演出时金光闪闪的长裙和夸张的舞台妆,无法忍受站在舞台上被人注视与点评,无法理解演奏家们面对那么多陌生人怎么可能做到聚精会神。除了白子哥哥和云戈,不管什么人在我身边,我都只能,做不了任何其他事情,哪怕对方根本没有注意我。
小况从来没有逼迫我什么,每次音乐会,我都默默地躲在观众席的角落里,看着他手执琴弓时的沉醉与飞扬。而今小况肯定早已离开这里,或许再也不会回来,即便他日重逢,大约今生我也只能躲在黑暗的观众席里,隔着欢呼的人群,远远地看着他明亮的脸颊和跳脱的琴弓。
我穿过已经没有多少人的校园,独自坐在二环路的花坛边上。路上车辆不太多了,像那些偶尔会从我脑海里跳出来的往事一般,零星而快速地从眼前飞驰而过,很快地冲到我眼前,又很快地消失不见。我曾经很多次站在梦中幽暗的观众席里,听到丝弦般分明的弦乐的声音,可是看不清舞台上的人是谁,仿佛是小况。那声音一直持续到我醒来,才发现其实只是我自己在耳鸣。就这样,一边做梦,一边耳鸣,梦中的弦乐与耳鸣的声音纠缠在一起,一晃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糊里糊涂地被追赶着,什么都来不及规划和梦想,唯有偶尔静下心来的时候,会略微地回想起什么来,却又转瞬即逝。有些事情,记不分明,也无法遗忘,只在时间里变得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顽固。
马路对面的灌木在夜风里微微地晃动,这里离我的家乡一千公里,却依然没有木樨树。想要看到木樨树,或许我要走得更远。
我安静地坐着,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考学,读书,换一种生活。
微风吹到我脸上,只轻轻地几下,我便下了决心。
我立刻兴奋起来,站起身来拔腿向木樨地的方向走去。我越走越快,直到通身流汗。我知道自己头脑发热,我已经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就这样按部就班地混下去,飞黄腾达当然是做梦,但至少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这是多少贫困中的人们所羡慕而又求之不得的,为什么非要冒险去追求那些未必可以到手的东西——可其实,我自己知道为什么。
难道不是吗?每个人的一生,都要被什么追杀。为了活下去,我们四处亡命,不惜躲进最污秽和隐秘的角落里,却依然胆战心惊地透过缝隙盯着外面。现在我不想再四处逃跑,一副抱头逃窜的样子。我想要规划些什么,选择些什么,而不再像一只被围追堵截的兔子,惊慌失措地只顾顺着脚边最近的道路逃命,也不想再像我的朋友们注意到的那样,总是不想受气。现在我要认真计划一下去做一件事情,哪怕为此冒险,哪怕为此受些气,哪怕到了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那么,就这样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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