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家庭生活 (十二)最后的焰火(2/2)
我到病房跟阿妈和云戈打了个招呼,穿上大衣,随着邵兰亭向外走。一路上我低着头什么也没有说,他也没有问我什么。在咖啡厅里面对面坐好之后,我终于不能再回避他的目光。我鼓起勇气看着他,他还是老样子,穿着朴实的衣服,剪着爽利的短发,笑容宽厚温和。我看着他的时候,他也在这样看着我,也带着和我一般的小心与紧张,也和我一般,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毕业以后留在学校的附属医院了,每周出诊,教书。跟这里有些业务上的往来,所以不时会过来一趟。”最后他说了句其实有些不相干的话。
我点点头:“我现在在艺术学院念书。”
“你考上了?祝贺你。”
“谢谢。”
又是沉默。
我一直都知道,我欠他一个回答,可眼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想问我——我希望他问我什么,可是又害怕他问我什么。我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了,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或许他已经恋爱,甚至已经结婚,不再想探究从前的事情了——可是,我又忍不住地想,他为什么还要约我出来喝咖啡呢?难道不是要询问或求证些什么吗?他没有对我表现出怨恨来,而是风度依然,这让我不安也畏惧。
“你哥哥还好吗?”过了仿佛很久,他轻轻地问道。
“嗯,他很好,谢谢你。”我点点头,没有勇气跟他说什么。
“那,你的小黑呢?”他又问道,终于笑了。
“我养了他两年多,不到三年。”
“那是很长的寿命了,你一定把他照顾得很好。”
“嗯,他一直很健康,肥嘟嘟的。”我回忆起小黑在转笼里奋力奔跑的样子,也有些高兴起来,但只一瞬间,又回到了尴尬的现实里。我偷偷地瞥了邵兰亭几眼,想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来,可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当医生很辛苦吧?”过了很久,我终于又找到一个话题,问道。
“其实也还好,不算太辛苦。你走之后我一直没有停过打球,一直锻炼,加上年轻身体好,倒也没觉得很累。只是当了几年医生以后,很多事情想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什么事情?”
“念书的时候每天面对的只是实验动物,没想那么多。人嘛,高级动物,对死老鼠无动于衷,好像很正常。当年你吵着闹着非要把实验鼠缝上的时候,我还只当你是小孩子。记得我还教过你,医生不能感情用事。”
“嗯,我记得。我这辈子倒霉就倒霉在感情用事上了,动不动血上头,你教过我之后我也没好多少。”我有些自嘲地说。
“我现在能收回那句话吗?”他问。
“什么?”我很意外。
“我跟你说过,我研究的肿瘤是所有肿瘤里面最凶险的几种,得上了就基本没什么指望了。这几年我见了很多死人,还有那些人临死前的样子。他们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我身上,可我到现在为止一个晚期病人也没有救回来。安慰的话也就那么几句,对这个说、对那个说,说多了,觉得自己像是在背台词。背得太动情了自己受不了,背得太无情了病人和家属受不了。每当有个人死了,亲人呼天抢地的时候,我心里的感觉都很复杂。有些人并不责备我,甚至感激我尽的力,我会觉得特别内疚,没有治好他们的亲人;也有人骂我,甚至打我,把失去亲人的痛苦撒在我头上,我又觉得特别愤怒,毕竟医学水平就到这里,我也无能为力。”
邵兰亭顿了顿,很认真地看着我:“小庭,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非要把实验动物缝上的人。我以前一直认为你不适合当医生,现在我觉得你这样的人最应该当医生。”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以为像我这样的人会有很多呢。”
对方摇了摇头:“没有,起码我只见过你这一个。小庭,医生这活儿,整天跟生死打交道,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心软了不行,心狠了不行。你考研的时候选择了学音乐,也真算得上是给自己找了条生路。”
我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是不是有点儿话太多了?这些话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因为当年你那样执着地缝过那些小老鼠,所以我觉得只有你能听明白。”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没有想到,还能再遇见你。”
末尾的这句话让我心里五味杂陈。我们又沉默了片刻,最后邵兰亭感慨地说道:“小庭,人只要活着,就真的应该好好活着,因为人死太容易了,光是能弄死人的肿瘤,就多到你想不到。”
我们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交换了彼此的电话号码,起身离开。邵兰亭边走边对我说:“小庭,如果你阿妈那里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话,一定不要客气,随时联系我,能帮上忙的我绝不推辞。”
“谢谢你。”我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可感激的话却是真心的。
出了咖啡厅,寒风扑面而来。我们正式道别,我忽然很想伸出手来拦住他,问他:“邵师兄,你不想问我些什么问题吗?”
但我没有伸出手来,也没有问他。他温和地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走远了。我惆怅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兄弟俩和云戈轮流在医院照顾阿妈,我给李烛照打电话请了假,每天做好饭送到医院去。我跟阿妈花了那么多时间做好的卤味儿,这下派上了用场,我每每切着大块儿牛肉的时候,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儿。阿妈带着我每天采购、做这些东西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她居然可以硬生生地挺着,只字未吐,一边跟我们一起准备过年,一边等待复查的结果,我实在不明白她怎么能够如此笃定。
小牧经常带着小菘到医院来看望阿妈,有时候郑一骏也会过来。大约因为是春节期间,医院的人体谅到这个时候仍然住院的人的心情,没有管得那么死,甚至允许我们带了很多好吃的,在阿妈的病房里举办了小规模的聚会。阿妈非常高兴。
临近除夕,城里的节日气氛越来越浓烈,路上到处都是大包小包置办好年货扛着往家里走的人,笑逐颜开、兴高采烈。普通人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快乐,只是,他们自己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福呢?我一边看着他们一边这么想,一边急匆匆地走在家与医院往返的路上。
除夕前的两天,估摸着我妈要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她的安排,我抢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除夕之夜我不回家了。我做好了准备,倘若她生气,我会诚恳地道歉,但我只说一次“对不起”。如果那之后她还是生气,那便由着她骂够,我不会跟她吵架,也绝不会改主意。
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没有生气,听我说完了理由之后,只说了一句:“不回来就不回来吧,照顾病人很重要,何况是快要不行的人,都难说还有没有下一个春节了。”
她的口气很自然,不像是拼命挣扎之后做出的愤恨的妥协。这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我愣了半晌,最后只得干巴巴地说了句“那你们好好过节”。挂断电话,抬起头来,云戈正看着我,也是一脸不解。
“她今天这是怎么了。”我小声嘟囔。
云戈笑了:“怎么不生气还不对了?”
“不生气可不就是不对么。”我低头摆弄着手机,“弄得我心里发毛,不会有什么事儿吧?阴谋?”
“小狼,你妈妈这样也很大度了。大过年的你不回家,照顾别人的妈妈,她生病的时候估计你都没有照顾过她吧?”
我无奈:“她生病的时候脾气会更不好,我靠近她的时候后背上的皮都发紧,手脚都是软的,只想躲得更远。”
“你长大之后她不是不打你了吗?你不喜欢她我能理解,但真不理解你怕什么。你跟我说过,我也还是不太明白……”
云戈叹息着,摇着头。每次我们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都是如此地一脸不解。
“人从小怕的就一定会怕一辈子,长大了也没用,一样怕。我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些女人怕毛毛虫,难道毛毛虫会打她不成。可她从小就怕,就一定会怕一辈子。我妈这么大方真是奇怪……不过也不奇怪,她的好心发作起来一般人也比不了……”
说话间,医生走了进来,我们马上扔掉了这个话题。
除夕的下午,天还亮着的时候,小牧带着小菘到了医院,郑一骏也来了。我们围着阿妈说说笑笑,不该提起的事情,谁也没有提起来。说到高兴处,阿妈从枕头底下拿出红包:“给!一人一个,拿着。咱们家的红包提前发。”
我跟云戈对视了一眼。去年的这个时候,云戈送我回家,临出家门给阿妈拜年,她拿出红包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我忍不住想,那时候我不知道今年的春节会是这样的,否则,那时的我一定会感到加倍的幸福。
说笑够了,小牧和郑一骏都离开了,云戈送他们出了住院部的大门。
病房里的四张床位空了三张,整个屋子里只有我们一家人。我们互相说着笑话和故事,竭力不去注意任何别的东西,比如难过,或者寥落,以及不确定的未来——又或者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确定的,我们心里都知道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夜深之后,四处响起热闹的爆竹声,烟花不断地从夜空中划过。我们都不再说话了,齐齐地看着窗外。
“好好欣赏吧。明年开始,春节期间城里不允许再燃放烟花爆竹了。”云戈说。
“真的?以前一直听说过有这个动议。”
“以后就是真的了。”
我们又都沉默了。
新春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我们正式地互相拜年,之后,阿妈说:“云戈、小庭,你们两个回家去看看吧。”
“不用,阿妈,我跟家里说了不回去了。”我答道。
“那也回去看看,毕竟是除夕。阿妈留你们过十二点,已经很过分了。只是想着不知道明年春节又是什么样,所以就自私了一回。”
听阿妈这么说,我接不上来了,看了一眼云戈。阿妈又说道:“回家吧,都回家去看看,阿妈已经很感激你们了。替我向你们爸爸妈妈问好,谢谢他们。”
“是啊,哥、姐,你们回家看看吧,这里有我们呢。”小哥俩在一边说道。
我知道继续留下来阿妈会更加难过,也应该早些离开让她休息。云戈把我的大衣递给我:“阿妈放心吧,我送小庭回家。”说完拉着我离开了病房。
走过昏暗寂静的走廊和大厅,出了住院部的大门,我们站在寒风里,密集的爆竹声不断地冲击着我们的耳朵,四下里硝烟弥漫,如同战场。
“我送你回家。”云戈俯下身来在我耳边大声说。
“不用!”我仰头大声回答,“这会儿我爸妈都睡了,我又没拿钥匙,总不能把他们都敲起来。你呢?”
“我爸妈在南方,我跟他们说了情况,他们今年根本就没回来。”
“那我们怎么办?”
云戈想了想,上升的烟花不断地照亮他的脸,他突然说道:“你跟我来。”
他带着我很快地出了医院大门,走到了临近的大路上,很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路上没有多少人,也没有一辆车,宽阔的马路空空荡荡,但是被节日缤纷的灯火照得明亮。云戈紧紧抓着我的手,在大马路中间一直朝前走。
“我们到底去哪里?”我大声问道。
他回过头来,热切地看着我:“去看焰火,最后一次焰火,明年就不会再有了。”
我立刻想起去年除夕夜里的焰火。过了十二点,临近焰火广场的主干道禁止机动车通行,与家人守夜跨年之后,年轻人会涌出来,结伴走向焰火广场。这焰火本就是特意为了凌晨游行的年轻人所燃放,我们原以为天长日久之后,会成为某种美丽的风俗,但仅只第二年,就是最后一次了。
我们出来得有点儿早,马路上还没有人,云戈拉着我,昂首挺胸、神气活现地走在大马路的正中间。到了广场上,我们占了个舒服的位置,不久身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背靠着一块巨石,云戈伸出胳膊来撑在我身体两边,把我与不断冲撞的人群分开,同时低下头来俯在我耳边,大声地说道:“焰火马上要开始了,快想想,新的一年有什么新的打算和愿望。”
是啊,又到新的一年了,时间总是一恍惚就过去,每到新年即将来临的时候,回想之前的一年,都记不起自己做了些什么,于是便发誓新的一年里一定要认真地做些事情。我略微思考了片刻,想认真地许个愿,可是不知道要向上天乞求些什么。
“算了吧。”我笑着说,“我许的愿望都不灵。”
“怎么会呢?快好好想想。”
“怎么不会啊。”我对着云戈的耳朵扯着嗓子,“我每次许个什么愿望,老天就一定要跟我反着来,非要琢磨个什么法子出来打击我一下,看看我有什么反应,如果力道不够,下次就再狠点儿——就跟咱们小时候用冰糕棍儿捅癞蛤蟆似的。我吃了好多苦头了,可不敢再惹他老人家啦!”
云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我做了个鬼脸:“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做一件我想了很多年的事情。我一直想,但一直没敢,今年我一定要做到。”
“是什么?要怎么做?”
“我还没计划好,不过,到时候你一定会知道。”云戈充满信心地说。
“很重要的事情吗?”
“当然很重要了,所以,快祝我成功!”
“好,祝你成功!”
人群里忽然发出一阵欢呼,我们立刻抬头看向高处——一道细细的火焰正飞向天空,像一根明亮的刺,接着,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焰火如碎裂的流星般绽放,流光闪耀,四下飞散逃逸,消弭无形。片刻停顿之后,几道焰火同时飞上天空,绽放的一瞬间,人群里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情侣们彼此拥吻起来。
云戈回过头来,在我的耳边热切地说:“小狼,还记不记得我们约好的事情?今年我们一定要看到春天,一定要看到!”他又挺直了身体,看着我,焰火的色彩与光芒不断地从他深深的眼眸里划过。
“嗯。”我点点头,笑着,“如果又忘记了,我们就去白云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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