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家庭生活 (十一)冬腊月(2/2)
“对吧?”我也有点儿得意。
小牧打趣道:“你要是高中的时候有这脑子就好了,你那历史课肯定不会那么烂。”
她这么一说我也笑了,对乐天儿说:“我高中历史能糊弄过去,还真必须谢谢你们家小牧。我接连考砸了好几次,后来她把所有考点和答案都整理好给我,大题、小题,一个不漏,我就那么照着背,才把联考对付过去,要不然我都考不了大学。”
问题解决了,我们都觉得轻松了不少,接着聊了很多无聊而开心的话题。准备结账离开的时候,小牧跟我说:“我们这几天跟爹妈说过了之后,马上告诉你。“
“好。”
向门口走去的时候,我顺口问了乐天儿一句:“对了,你大名叫什么?”
乐天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牧,小牧“噗嗤”一声乐了。乐天儿转过头来诚惶诚恐地对我说:“我的名字有点儿俗……跟你和小牧的比不了……”
“你叫什么啊?”
“……我叫刘广禄。”
“……我还是叫你乐天儿好了……”
分别的时候我问小牧:“我刚出门之前跟云戈还有阿妈商量过,乐天儿没几天就要回部队了,要是有时间,我们聚一下,刚好阿妈和云戈都还没有见过乐天儿。你们有时间吗?”
小牧很高兴:“有啊,他难得回来,我把所有事情都排开了。”
我跟小牧把时间约到了第二天的晚上。第二天吃过午饭,我就忙开了,把餐桌上的瓶瓶罐罐都拿走,腾出地方来,从窗台上的布兜子里取出晚上要吃的东西来一一解冻,当然我还泡了木耳,准备做木樨肉,也熬了老式白菜汤。我让阿妈回房间去休息,告诉她我一个人就能搞定,然后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
“云戈!”我满头大汗地嚷嚷,“你打鼓的时候一个人要照顾那么一大圈,肯定恨不得变成八爪鱼是吧?我现在就这感觉!以后我们成立一个鼓手兼厨子协会,吉祥物就是八爪鱼……”
“你还真能干。”云戈倚着门框上下打量我,说道,“以前真看不出来你会喜欢厨房里的活儿。”
“那你觉得我会喜欢什么?”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小时候总想象你成了著名演奏家的样子,站在高高的舞台上接受众人的欢呼;你刚考上大学的时候我马上开始想象你将来当了主治医师的样子,拿着刀,杀气腾腾的;你刚考上研的时候我马上开始想象你将来成了著名学者的样子,站在讲台上妙语连珠……不过还是现在这样子最好……女孩子么……”
“真的?”
“真的。”
“我能做什么?”
“别捣乱我就谢谢你了。”
几句之后,云戈又不说话了,依旧倚着门框看着我忙碌,过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小庭,晚上叫郑一骏来,好吗?”
我正忙着的两只手不由得停了下来,无言地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手里的活儿:“……是我不好了,总也想不起他来。那你去给打电话吧。”
日头开始西坠的时候我听到了敲门声,我一边喊着“来啦、来啦”,一边像个熟练的主妇那样用围裙擦着手往大门口走,未待开门就听到泡泡在门外大喊大叫。门刚打开一条缝儿,她立刻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晃着螺旋桨般的粗尾巴,在各个房间里巡查,东撞西撞、一路狂扫。门外站着的是小牧一家三口,一起进了屋,见过了阿妈和云戈。小牧和小菘当然十分自在,乐天儿却有点拘谨,腼腆地笑着。
“多好俩孩子。”阿妈看着小牧和乐天儿,说道。泡泡视察过房子的每个角落之后就开始一路跟着阿妈,贴着她的腿,咧着嘴巴、吐着舌头,一脸谄媚。
“阿妈,泡泡想你了。”我说。
“什么想我了,她是想肉了,咱们家就我给她肉的时候最大方。”
大家正笑的时候,敲门声又响起,云戈马上说道:“是一骏。”说着开了门。
进来的果然是郑一骏。
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突然间抬起头来看到他的脸,不由得浑身一震——他和白子哥哥实在是太像了。我假装无意地低下头整理桌子上的杯子和碟子,耳边听着大家挨着个儿地互相介绍,场面很热闹。最后众人纷纷找凳子围着桌子坐下,我没法再装下去了,只得抬起头,郑一骏从桌子对面看着我,诚恳地笑了一下。
我也对他笑了,不知道自己笑得是不是足够自然由衷,心里有一丝愧疚。他是我哥哥,跟白子哥哥一样,可我永远记不住这一点。白子哥哥的葬礼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知道他跟云戈关系很好,时常见面,但从来都假装不知道。我不恨他,可就是从来都想不起他来,并且怪怪地有些害怕面对他。
我揉了揉眼睛,振作了一下,又去了厨房里忙碌。菜很快都摆上了桌,云戈和小牧分好了筷子,倒好了酒,招呼大家入座。我们一起举起了酒杯,热烈地互相碰撞,之后我看到所有人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我心中瞬间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感觉。我们都长大了,身边多了阿妈、小菘和泡泡,小牧有了相爱的人。如今围桌而坐的一家人是多么热闹,只是这其中唯独少了白子哥哥——白子哥哥,我柔和的、洁白的哥哥。他很安静,带着他柔和而耀眼的光芒在最热闹的时候躲避在最深的角落里,但我依然能够一眼看到他。虽然人多的时候他几乎不说一句话,但没有他的时候,什么场合都热闹不起来。我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这失去之后的空荡荡的感觉,却猝不及防地再一次涌了上来。我怕大家看出来,不想扫了他们的兴致,连忙一口把酒喝掉,跟随大家一起坐了下来。
小菘给自己盛了很多菜,搂着不停咽口水的泡泡到一边儿享受去了,桌上只剩下几个大人互相聊天,天上地下、海阔天空,说些奇闻或者讲些笑话,就像我在学校里见到的同学们之间聊天那样开心。我也很开心,起劲地聊着,却突然在喝了一杯酒、放下杯子后,一个词也说不出来。我想再找个新话题,找不到,想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却竟然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刚才那么兴奋地说过些什么。
像木偶的提线被剪断似的,我一瞬间瘫痪般地安静下来,耳朵却变得无比灵敏。我听得清所有人说的话,不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远近分明,而我居然可以同时都能听懂和记住。慢慢地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尖,像一根细细的针缓缓地从耳道刺入到脑子里。我感到疼痛,轻轻皱了皱眉,过了很久才突然明白,其实只是我自己一直在耳鸣。
我努力寻找话题,同时等着自己的听觉恢复到正常,张口结舌了好半天,放弃了,站起身来趁没人注意悄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窗,狠狠吹着寒风,很认真地思考自己为什么突然不想说话了,明明刚才起劲地说了那么多废话还一副特别开心的样子。
几秒钟之内我回忆起了很多事情。小时候我时常被指控“内向”,在我怪异而清晰的记忆里,幼儿园老师曾经用“像条蛇一样没声音”来形容我,之后是我妈一连串的检讨和保证“我一定让她把这个毛病改过来”。那让我一直认为不爱说话是一种残疾,花了无数力气想要改正。我拼命地跳腾、嘚瑟,拼命地找话题,特别害怕一旦不说话对方就会看出来我是多么地不想跟他说哪怕一句话,害怕一旦不说话我的表情就会出卖我的想法,让对方看出来在我的感觉里他是多么无聊而乏味。到后来,我已经彻底地不会说话了,经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旦开始说了又不知道怎么结束,喋喋不休之后安静下来,觉得自己像一只破闹钟般聒噪无聊,并且丑陋。
面对陌生人的时候,我总要费力地维系亲切交谈的场面,每一次都令我迅速地感到枯竭和愤怒,但从来没人能看出来,因为我装得太好了。在我的家里,只有我妈妈有权力生气,我的任何一点愤怒和不服从必定招来严厉的惩罚。我早早学会了掩饰,当我不想让别人看出什么的时候,谁也看不出什么来。这些烦恼从来无人知晓,我也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哪怕是白子哥哥、云戈或是小牧——开心的人是不会明白的,他们会很柔和地安慰我,但他们不会明白。
我觉得这几年来自己变得自然多了,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不说,就算别人生气,觉得我默默注视的样子像一条在阴暗中盘算的蛇,也随他去。但我一直都觉得自己的不自然是针对陌生人的,在最亲爱的人面前,我从来都可以很轻松地做一个正常人,可现在在他们面前我突然不自然起来。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心下茫然,也有点儿害怕。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冻得透了,又回了自己的位子上,没有人注意到什么。我觉得好一些了,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假装饶有兴致地倾听云戈跟郑一骏和乐天儿的谈话,偶尔也学他们的样子笑一下。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我空旷的脑子想起杨简行对我的指控:“说那么多话根本没过心,就为了不让人发现你在走神。”
我知道我是幸福的,却放不下心来尽兴地享受,像饥饿的时候吃着最香的米饭,却又要随时小心不要咬到砂子一般。每每觉得自己漂浮在水面之上,双脚碰不到水底,也不知道水有多深,或许我的脚尖离水底只有几厘米,或许,有几万米。我漂浮着,惑于远处那些美丽的树,看着它们安静地生长在绿色的、宛如流蜜的大地上,各自把高高的树冠伸向天空。我沉醉而无法靠近,多想好好地看看周围美丽的风景,却总是在片刻的陶醉之后,想起脚下的深渊,心底便泛起一丝凉薄。
我们一直聊到深夜,大家陆续都走了。一向早睡的阿妈洗漱之后也马上睡了,只剩下我独自在厨房里仔细地清洗碗碟。
“这么晚了,小狼,就算你非不用我帮忙,也没必要非要现在洗啊。”云戈在厨房门口说。
“你回房间吧。”我勉强地对他笑了一下,马上又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碟子。
云戈想了很久,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周围彻底安静了。我就着厨房里不太亮的灯光,仔细地清洗堆满了水槽的碗碟。这些可以留到明天再洗,但我不知道现在回到房间里能干什么。这个时间我肯定睡不着,现在也完全不想去。我强迫自己盯着眼前的碗碟和不断积聚起来的泡沫,耐着性子一件一件地清洗,希望这样可以让自己不去注意脑子里各种凌乱的念头,它们正像幽灵一般从我的头脑里不断地生发出来。最后我洗好了所有的脏碗碟,洗了手,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筋疲力尽,身上也很冷,站得久了,膝盖有些疼。我喝了晚餐剩下的一点儿葡萄酒,很快地有些意识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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