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家庭生活 (十)探望(2/2)
“有多远?要不要等到放假时间充裕一些?反正也快了。”
“不算特别远,特快列车不到两个小时,出了火车站就是长途车站,转中巴不到一个小时,下车十几分钟的路就到。早起晚归,一天就能回来。”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我问。
“我去过了。”云戈轻声回答,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目光柔和。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缓缓地涌出些淡淡的惆怅来。云戈继续说道:“很长时间以前了,去年这个时候的事儿。当时我没告诉你,知道你受不了,自己去了,裴家阿姨嘱咐我好好照顾你。她知道你的性子,还特意嘱咐我不要催你去看她,不要跟你提起她和裴叔叔。现在我觉得你准备好了。明天我就去订火车票,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后天就去。”
我点点头:“我把时间安排一下,做些好吃的给裴叔叔和阿姨带去。”
第二天我们忙碌了一整天,第三天早上上了火车。六点钟其实也不算特别早,但天还完全黑着,从站台出发没有多久,周围就只剩下稀疏的路灯,凉薄的光在视线里划出长长的痕迹来,一道接着一道。再往前没多久就出了城,周围彻底地没有光亮,我能看到的只有列车窗玻璃照出来的人影。
整车人都在沉睡,贴近窗户朝外面看,远处有星星点点的暖光,大约是早起的乡下人家,除此之外就只有黑暗以及黑暗中巨大的、黝黑的影子。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山峰,甚至没有丘陵,我也不知道那是我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不觉靠在云戈肩上睡着了,直到他把我叫醒,要我准备下车。我睁开眼睛,看到外面已经升起来的太阳,天地光明,雪野无边,枯树抖擞。很远的地方不时地有些农舍和村落,慢吞吞地从前方走进视线里,又慢吞吞地退到身后,除此之外只有铁路两边不断起伏的电线,高高低低,一直跟随我们。我看到前方有一片很密集的房屋和楼群,大约就是我们要下车的地方了。
云戈果然说得没错,出了火车站就是长途客运站,上了一辆中巴没几分钟,凑满一车人,就出发了。中巴比火车慢得多,我刚刚睡够了,一直看着窗外。这城市很小,不多久车出了城,就是北方隆冬季节的模样了。大雪千里,仿佛也同样地深厚,覆盖了所有颜色,包裹了所有棱角,也模糊了远方的地平线,唯有珠宝般的光芒在眼前散射弥漫。如果不是有冬眠的树木和地里零星的没有砍倒的麦秸,很难让我确信厚厚的雪层下面真的有承载我们的大地。
“我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我对云戈说。
“是啊。城里现在哪有这么大的雪,稍微下一点儿,开车打滑,就算是大雪了。”
下了车走了百十来米,拐进一个村子。一路雪深,走了十几分钟后,云戈指着不远处的一栋房子:“就是那里。”
房子不算太大,是北方常见的红砖房,覆着灰瓦,“人”字形屋顶,木头窗棂,房前的院子周围扎着精致的篱笆,院中堆着些柴草之类的杂物,用油毡盖着,依稀记得我小时候的家里也是这样。走到且近发现院子里拾掇得很干净,雪都扫到了一边,院子中间有一条砖铺的小路,除此之外的地方露出垄沟的痕迹来。
未待我们叫门,房门打开了,出来的正是裴家阿姨。大约是因为云戈提前打过电话,告知了我们要去,她便一直守着,向外张望。看到她走过来打开了院门,我瞬间慌乱了起来,她却没有像我想象的那般,一见到我就嚎啕大哭,只微微地眯着眼睛看了看我:“小庭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带着我们往屋子里走,我跟在她身后,偷偷地看了看。她的头发花白了很多,但梳理得很整齐,穿着普通的农家女人的衣衫,神态平和,没有什么戚然或兴奋的样子。进了屋子,里面居然有火炕,炕上像所有东北的老式民居那样有个靠墙的矮柜子,还有火炕上专门用的矮桌,我甚至看见了装针线的笸箩以及磨得光溜溜的木板上缠着的棉线,上面还扎着几根针,就像我小时候在家里看到的那些物什。
“上来吧。”裴家阿姨拍了拍炕沿儿,亲热地说。
我马上脱了鞋子爬上去,把腿伸到桌子底下,脱下外套来扔到一边,背靠着火墙。没有住过火炕的人,永远也无法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温暖。那温暖隔着衣服传递过来,柔柔地浸到骨子里,柔柔地暖着胃。
“昨天就知道你们要来了,阿姨高兴坏了。怎么样?小庭是不是很怀念火炕啊?”
“嗯,当然。”我马上点头,“暖气怎么能跟火炕比。”
“阿姨老寒腿,到了冬天不住火炕腿就疼得受不了。“她看着我,“小庭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也有些变化——我学会做好吃的了。”我说着从包里把密封盒拿出来,“我做了卤牛腱,味道还挺好的。”
裴家阿姨看着我笑了:“嗯,你丹青哥哥早就说过,我们家小庭将来要是嫁了人,一定很贤惠。”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云戈,却看到裴叔叔走了进来。我立刻从炕上爬了起来,刚要下去,裴叔叔摆了摆手:“别那么多礼数,大老远的,快歇着。中午叔叔和阿姨给你们做顿好吃的,保证城里吃不到的纯农家菜。”
裴家阿姨也下了炕,走出门之前嘱咐我:“你们不用帮忙,歇一会儿。小庭,阿姨给你个好玩儿的。”她笑眯眯地指着墙角的一堆被子:“你去看看那里面。”
她转身出去了。我很好奇,不知道被子里能有什么好玩儿的,走过去轻轻掀开——里面竟然是三只出生没有多久的狗崽,混圆的小身体,颤巍巍的婴儿肥,像三块儿晶莹的小肉冻儿似的挤在一起,深情地熟睡着。我瞪大了眼睛,大喜过望,马上又把被子轻轻盖上,只掀开一点缝隙,使劲弯下腰来偷偷往里面看。
“可爱死了、可爱死了。”我不停地小声说,伸出手指来,极轻地摸着小狗的胎毛。
“瞧你那样儿,看见小狗跟看见亲人了似的。”云戈在一边取笑我。
没多久裴叔叔和阿姨把饭菜端上来了,小狗大约是闻到了味道,都醒了过来,“吱吱”地叫着,纷纷地努力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炕上很滑,他们的小短腿使劲倒腾着,身子却不动地方,裴家阿姨顺手扔了几个薄垫子,连在一起,它们马上顺着垫子爬了过来。
“睡够了,要玩儿呢。”裴家阿姨笑着说,一边递给我一双筷子。
午饭果然像裴叔叔说的那样,是城里吃不到的地道的农家饭。其实只是辣椒炒鸡蛋之类的最普通的菜,在东北的任何一个饭馆里都可以点到,却没有乡下人家自己养的鸡下的蛋炒出来的味道。
“阿姨这鸡蛋怎么这么香?”我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偷偷地挠着小狗软软的身体,并且不断地把死心眼地往我裤腿里钻的小狗揪出来。
“这是笨蛋。”
“笨蛋?”
“对啊,南方叫‘土鸡’的,咱们这里叫‘笨鸡’。笨鸡生的蛋,不就是笨蛋吗?”
我听得直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这个词啊?”
“以前不讲究笨鸡和肉食鸡的区别,没人这么叫。现在人讲究多了,乡下土方法种养的一律叫个‘笨’什么什么:笨木耳、笨辣椒、笨鸡、笨蛋……”
我笑得直喷:“那乡下土办法养的猪呢?”
“笨猪呗。”
全家人哄堂大笑。
吃过了饭,收拾好桌子,摆上了花茶,浓烈的茉莉清香在温暖的空气和只有北方冬天才有的强烈阳光里弥散,带着不可抗拒的幸福的意味。我们喝着花茶,跟裴叔叔和阿姨闲聊,听他们说起无数细碎的往事,很多我根本就不记得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棂外照进来,晒得我脸颊发烫,那些狗狗也晒得眯着眼睛,没头没脑地乱爬,每每爬到炕沿儿上都立刻被裴家阿姨捉回来。后来它们爬得累了,就拱啊拱啊的,最后拱到一起,团成一团儿,睡着了。阳光暖暖地照在它们毛绒绒的身上和光溜溜的小肚皮上。
“叔叔,阿姨,我觉得你们也没怎么变。”我对裴阿姨说,“从我记事儿开始,就觉得您一直是这样儿,没变过。”
裴家阿姨笑了:“是啊,小庭认识阿姨的时候,阿姨就已经老了,一直都是老太太,能有多大变化。倒是这二十几年,看着你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不一样了。”
三只小狗里有两只睡得好好的,有一只醒了,趁我们不注意溜到一边儿,可是刚爬到炕沿儿上就被裴家阿姨捉了回来。小家伙不甘心自己的探险被打断,在她的手里拼命地摇着,‘吱吱’地叫着,两只小小的前爪使劲地推着。我们都笑了,看着裴家阿姨把这只试图越狱的小狗和另外两只小狗放在了一起,轻轻地摩挲着安抚它。大约是感到了兄弟们身上的温暖,它很快安静下来,又睡着了。
“这些狗娃刚断奶,正淘气的时候呢。”她说,“想想当年,你们三个就像这三只狗娃一样,‘吱吱’地叫,在床上爬来爬去,最后拱到一块儿,搂着就睡着了。云戈最好带,能吃能睡也不闹,丹青那孩子只是身子弱一些,别的也还好。就属小庭爱哭,生下来就睡觉少,嘴巴还刁,小时候不好好吃奶,断奶了不好好吃饭。”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同时也在暗自猜想,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想起了那些一直试图深埋的东西。我很小心地看着她,但她始终如一地平静,脸上带着淡淡的回忆的表情。他们没有像我担心的那般沉沦与压抑,而是平静地过着柔软暖和的生活,或许在遇到白子哥哥之前,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我知道他们心里一定还有着往昔静定的影子,永远记得怀抱里那个白色的、亮晶晶的孩子,记得我们三个人像三只初生的小狗一般团成一团儿、深情熟睡的样子。只是,那已经是如烟云一般的往事了。
日头压低,我和云戈起身告辞,我依依不舍地亲了亲每一只小狗,拖过小被子来给它们盖上。裴叔叔和阿姨送我们出了院门,云戈跟裴叔叔在一边说着什么,裴家阿姨拉着我的手:“小庭,不用惦记叔叔和我,这里日子很舒服,左邻右舍人都很好,有照应。平日里也经常有些上门求画的人,喜欢画儿,也挺懂的,跟你叔叔聊聊,也不寂寞。”
她说着,眼里忽地闪过瞬间的哀伤,但立刻又恢复了平静,慈爱地看着我:“小庭,人活着,要往前看。你跟云戈……好好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告辞之后,我和云戈踏着深雪向回走,直到拐过路尽头的弯,裴叔叔和阿姨还是站在门口目送我们。
“云戈,你说他们还会时常想起白子哥哥吗?”我问。
“不知道,你呢?”
“我每天都想起他来,但没那么难过了,之后就会想,我要好好活着。”
“嗯,我也是。”
回程顺利,下了火车,天已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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