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家庭生活 (八)李烛照的中转站(2/2)
“本科生都是在教室里上课,没有那么多机会真的动手,实验课多数也就是观摩一下而已。”我一边说一边还是盯着眼前的手术台,“再说了,你以为医生都是见血没感觉的人不成?那种人怎么能当医生。”
我举起手术刀,却突然觉得眼前已经死去的小狗动了一下,我一阵心悸,只得又把刀放下,梦呓般地说了一句:“它会不会疼……”
杨简行与李烛照面面相觑,我也觉得自己很傻。
“再给我些时间可以吗?”我恳求地说,看着李烛照。
杨简行刚要说什么,李烛照拦住了她,对我说:“好,你慢慢来。”
我一路心事重重地回了家。我知道自己很懦弱,不负责任,甚至会误事,可是事到临头的时候这些我都想不到,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解决这个问题。晚上,喝茶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云戈:“你还会想起泡泡吗?”
云戈愣了一下,看着我:“是不是中转站的事情让你想起什么了?”
我忧伤地看着他:“云戈,我见到了各种伤口——各种,什么样的都有,还有因为各种原因死掉的小猫小狗。我想救它们,可是我动不了刀,连在已经死去的小狗身上都动不了刀。为什么会这样……”
“小狼,你确定中转站的工作一定适合你吗?”
“我不确定,但我一定要去。”
“那好,明天我陪你去。”云戈很坚决地说。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们到达中转站的时候,刚过正午,李烛照、杨简行和其他两个志愿者刚刚给中转站里所有的孩子们吃过午饭。见我带来了云戈,他们非常高兴,李烛照跑去洗了很多刚买来的黄瓜,当做水果发给大家。新鲜的黄瓜有着一种特有的清香和涩味,我们几个围在夯土院子里,说说笑笑,小猫小狗在我们身边转来转去。云戈悄悄地对我说:“小狼,如果你真的想对这里的事情认真一点儿的话,我可以帮你。”
“真的?”
“真的。起码,我可以每次都陪你来。”
我们正说话间,李烛照接了一个电话,挂断之后他口气利落地吩咐大家:“马上准备手术。”说着一口咬下手里剩下的一截黄瓜,抬手把瓜蒂扔进了远处的垃圾堆,转身进了房子。众人立刻停止了说笑,一阵忙碌过后,手术室——其实就是一间相对干净一点儿的专用房间,马上被打开,各种器械和药品都被拿了出来摆放好。很快地,两个人拿着两个纸箱闯了进来,我们立刻迎了上去。
纸箱里血迹斑斑,四壁上凌乱地沾着皮毛,甚至还有一些垃圾。我认真看了一会儿才看明白,这是两窝受到重创的小狗,它们一动不动地躺在纸箱里随便铺下的旧衣服上。李烛照拿起一个箱子放到了一张手术台——其实就是一张桌子上,头也不回地嘱咐我:“你负责另一窝。”
我马上把眼前的纸箱拿到了另外一张桌子上,看了一眼,里面一共五只小狗,看上去生下来还不久,身体圆滚滚的带着初生的婴儿肥,短短的小腿。我听到李烛照不停地小声嘱咐身边的人,所有的人都在沉默而紧张地忙碌,云戈退到了一边。
手术中需要的所有器械和药品都准备好了,我马上开始跟身边的杨简行一起处置眼前的五只小狗。它们一动不动,我把每一只接到手里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它是不是还活着,然后再寻找伤口。我没时间给它们麻醉,它们也如同感觉不到疼痛,无声无息地任由我摆布,刀与针都不能让它们有任何反应。
手术完毕后又等了很久,我才抬起头来,杨简行看着我。
“怎么了?”
“我以为你一辈子也不敢下刀了呢。”她说。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一个多月来我一直害怕、不敢动刀,慌乱之中居然忘了。
李烛照走过来,脸上带着松了口气的样子:“我这窝四只,都活了,你的呢?”
“两只动脉被撕开,来的时候就没救了;一只手术的时候死了,一只挺了过来,还有一只受伤不重,简单处置了一下,现在没事儿了……五只里只活下来两只……”我难过地说。
小狗仍然在刚才做手术的桌子上,活的死的,并排放在一起。倘若只这么远远看去的话,仿佛只是一窝刚刚出生的小狗,甜蜜地睡着。杨简行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我不敢回头去看,心里充满了恐惧。
李烛照走过去看了看,转身对我说:“换了我,这窝可能一只也活不下来了,谢天谢地你居然能抢回两只来。”
他很真诚地看着我的眼睛,我木然地点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剩下的工作不再需要我了,杨简行独自慢慢处理,我一直无法从恍惚的状态里恢复过来。云戈走上来,我躲进他有力的胳膊里,似乎好了一些。我们两个先行告辞,坐上了回城的车,云戈让我靠着他的肩膀,小心地问:“晕血吗?还是想起了什么。”
刚刚竭力地控制右手做完了手术,现在手腕处的疼痛泛了上来。我的手在微微地颤抖,我不想让云戈发现,便把手插进衣服的口袋里。我心里翻滚着沮丧和愧疚,脑子也有些迟钝。我没有印象刚刚急救的时间持续了多久,在别人看来我一直很专心,可实际上我在不停地分神。我看着手里的小狗和它们身上的伤口,无法遏制地回想泡泡临死前的样子,想象着她的伤口,血肉模糊的断面和被粗暴斫断的骨头,切断的血管收缩进肌肉里,血不停涌出来。她无助地扑向我,我却躲开了。
我看着窗外,过了很久,缓慢地说道:“云戈,那五只小狗里,有两只肯定是救不活了的,有一只受伤不重肯定没事儿。我一直在想另外两只……”
“另外两只怎么了?”
“一只活下来了,一只在做手术的时候死了。”
“嗯,怎么样?”
“其实那两只狗,受伤的程度差不多,我先救哪一只,哪一只就多半能活下来,死了的那个,就是因为被我放到了后面。云戈,我是不是对不起死的那只?”
“没有,小狼,别胡思乱想。既然怎样都会死一只,你这样责备自己有什么用处。”
“是啊,肯定会死一只,可是,我有什么权力决定谁生谁死呢?”
“那不是你决定的,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了。”
“云戈。”我苦笑着摇头,紧紧靠着他的肩膀,“事实上就是我决定的,我先救哪一只,哪一只就能活下来——可是我凭什么做这个决定。”
“既然你不能同时救活两个,就至少救一个,总比两个都死了强。”
“我知道,可是我有什么权利决定让哪个活下来。”
云戈没有再说话,我忽然有些担心,意识到自己在不断地重复同一句话,仿佛故意作对似的,不知道云戈是不是生气了。
我抬起头来,他正温柔又有些忧心地看着我:“小狼,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这些问题,但你觉得你能想明白吗?”
“不能。”
“所以,不想了好吗?别这样折腾自己。”
“好吧。”我答应了一声,看着窗外。太阳压得低低的,天色已经不早了。回到家里稍事休息,我还要去上课,云戈还要去酒吧,生活不允许我们花太多的时间来多愁善感。
从成为中转站的义工开始,我的时间就紧了起来,心情也变得复杂。车上仅只一个多小时,繁华变成荒凉,喧闹变成落寞。在中转站的每一分钟里,我都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泡泡,可她的样子就像一个稀薄的影子在我眼前的空气里浮动,若有若无地挡着我的视线,仿佛前挡风玻璃上的一个巨大的、淡淡的涂鸦,或是镜片上的一片痕渍,我可以穿过这层涂鸦和痕渍看清前方的路,可它再怎么若有若无,却终归是干扰。
很多年过去,其实我已经不太会想起泡泡,可这荒凉而充满血腥故事的中转站却时刻都在提醒我。我本可以不来,却又鬼使神差地一次次地来了,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或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些自己不能理解也不能驱散的东西,越是恐惧就越是忍不住端详,越想逃离就越是忍不住靠近,如同中了一个不散的咒怨。
每次回程的时候,我都仿佛跟随着一架时光机,从贫瘠的中世纪穿梭到现代。一路上我迷离地看向窗外,想着这人间的荒凉。回到家里,看到慈祥的阿妈和温和的云戈,又觉得生活是那样温暖而令人留恋。
云戈时常跟我一起去中转站,有了闲聊的人,路上的一个半小时会轻松一些,回来的时候我也会少想些什么。车里人很少,也太过安静,不说话的时候我们都觉得气氛有一些压抑,努力寻找话题。有时候云戈会问一些以前从来没有问过的事情,比如他会拿出很大的勇气来问我:为什么你和别的女孩子都不一样。
这个问题让我觉得既正常也意外,正常在于之前就有好几个人这样问过我,意外在于云戈以前从没有这样说过。我有些好笑:“我跟谁不一样了?”
“你整天手里拿着本书,可总是走神,也不知道你看没看进去。没社交,没娱乐,不逛街,也没见到你买新衣服,小时候真没注意到你这么内向。”
我愕然:“内向?我觉得我很外向啊,有时候话还特多,有时候还很闹。”
“内向外向不是用话多话少区分的。你整天窝在家里,只跟最熟识的人打交道,没有认识新朋友的兴趣,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自己呆着就自己呆着,在我看来这就是内向。”
我沉默了很久,搜肠刮肚想要找出点儿反驳的话来,毕竟“内向”这词听起来不像褒义词,可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来,最后只得说:好吧,你说的我认,不过更正一点,我不是从来不买新衣服。”
“你哪件衣服是新的?老是那一堆牛仔裤和白衬衫。”
我得意地笑了:“这就是我狡猾的地方——我的牛仔裤和白衬衫还真有几件是新的,只不过还是牛仔裤和白衬衫,所以你看不出来。”
云戈也笑了:“你以后要是总来这里,还是买几件颜色深一点儿的上衣吧。有时间我陪你去逛街,女孩子一定要学会逛街。”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
中转站依旧不堪重负,义工们不断地把被人抛弃和虐待甚至虐杀的小动物带过来,也有很多人把曾经宠溺万分却不想再养的小猫小狗直接扔到中转站门口。食品、药品和人手都极其缺乏,每个人都忙得筋疲力尽。开在后院的菜地给中转站提供了一部分蔬菜,其他的东西就都由义工们四处募捐或是掏空自己的口袋。但即使这样,也时常是有了上顿没下顿,很多次看着存粮一点点减少却没有新的进账,众人心急如焚。所幸真的断粮不经常发生,大多数时候,我们都能绝处逢生。日日惦记存粮,让我想起里描写的出征将帅为了军粮而发愁的故事,现在才明白了那种揪心的担忧。
尽管钱上紧巴得要命,但中转站还是想尽办法自制传单,样式一般是理工男李烛照设计好的,我跟杨简行一起商量上面的文字,再由云戈帮我们写好、画好,大量复印。从复印社里出来,义工们就分头向行人传发。有些人接了,会认真地看;有人接了,走几步就扔掉,甚至不肯为了不让义工们感到难过而丢在别处或是塞进垃圾桶,而是直接扔在地面上。我们也习惯了,走过去捡起来,张贴到各处的布告栏里。
有时候我们会遇到愤怒的市民,质问我们为什么不去帮助受苦的弱势群体,而宁可管那些没用的动物。我们所有人都选择沉默,没人争辩一句,只是背过身来会有义工不满地小声嘟囔:“我是没帮人,可我起码帮狗了,你帮谁了?”而我一直在想的是,到底什么叫弱势群体。
我所受的教育告诉我,人应该同情和帮助弱者,可是依着我在这世间的所见,弱者遇到更弱的人,却未必会同情和帮助。穷苦人受人欺压的时候,哀哀地求告无门,很是可怜,可一旦得着机会欺压更加穷苦的人或是阿猫阿狗的时候,一样地凶狠。他们认为动物跟他们没关系,不需要同情,可当他们认为别人应该同情他们的时候,却不会想想,别人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在这世间的经历让我痛恨强权的压迫,也同样地厌恶弱者的邪恶与冷漠。
中小学课本不停地告诉我,有钱有势的人都是恶人,可生活丝毫没有让我觉得穷苦人就都是好人。就单纯的邪恶而言,弱者与强者其实并没什么分别,所以我一直也不太知道,我到底应不应该同情所谓的弱者。既然想不明白,眼下还不如先关心一下猫猫狗狗。我知道这是不能说出口的想法,听起来甚至有些邪恶,所以没有跟任何人争论或是提起这个话题,而是一言不发地面对指责,礼貌地微笑着把传单不停地递给别人。和少年时代一样,我不愿强迫自己想得和别人一样,但如今学会了打死也不说。
云戈跟我一起在中转站的时候,话极少,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回答别人的问题极尽简短,总是一副跟着我去的样子。我在感受,云戈却更像是在观察,保持着冷静的距离。我无意间发觉他一直在刻意地回避急救的场面,我们乱作一团的时候,他一定会独自站在远远的角落里。他做的最多的是在后院跟李烛照一起修葺土墙、加固房顶,或是诸如此类的体力活。
中转站里几乎都是女孩子,力气活大半只能由文弱的李烛照一个人来完成,云戈显然帮了他的大忙。他比李烛照高得多,也结实得多,效率很高。好几次我们做完了手术之后,松下一口气,走到后院里,看到他一个人默默地在我们做手术的功夫里干完了所有的活儿。天气热的时候他会脱下衬衫,只剩下黑色的背心裹在坚实的肌肉上,密集的汗珠不停地掉落下来。
我讲课慢慢地熟练起来,也有了更多的课程。为了中转站,我选择了所有夜晚时段的班级,云戈也延长了每晚的工作时间,白天的时候经常到艺校去代课。中转站里没有众人在操场上一起跑步、做操或一起宣誓喊口号的企业文化那类的传统,我们也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凝聚或是鼓励自己,每个人都可以再也不来这里,但每个人都在默默坚持。这里每天都发生各种离奇、扭曲、伤心或感动的故事,通过那些命运多舛的小猫小狗和形形色色的领养人,我们也见识了世间生相,知道了人类到底可以多么善良和歹毒。
研一下半学期,学校的课依旧很多,导师也给我布置了更多的书籍。我每天听课、授课、读书、做笔记,并不停地奔波在往返中转站的路上。我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授课的反映也很好,交给导师的笔记和文章也总是能得到鼓励。我从不知道自己可以如此忙碌、同时应付这么多事情而不出纰漏。回想起之前的二十几年来,虽然我一直不喜欢我身边的大人们,却又不由自主地相信他们的话,觉得自己又笨又怪异,不值白费力气地奋斗。我始终逞着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的坚决不做,而今我开始后悔荒度了的时光。
我不停地想起我的哥哥,我洁白的、柔和的哥哥,想起他试图掩饰疲惫的时候那无法掩饰的痛苦的微笑,想起他悲悯的目光和我最后一次俯身拥抱他的情景,我也不停地想起我们的泡泡,想起我们抱着她,迎着阳光默默地走向那片埋葬她的原野。我整日带着一张平静的脸在无数的过往里挣扎,忍受无数次的悸动,可我从未如此热爱生活,如此充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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