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家庭生活 （七）初春的洋葱（2/2）

我吐了吐舌头，马上把优雅深情的门德尔松抛到一边，扔下键盘去厨房烧水。端着茶壶走出厨房的时候，云戈已经脱掉大衣坐在餐桌旁，两只手互相暖着。见我出来他又笑上了，靠着椅子背，调侃地小声说：“你刚才说‘干嘛’的样子，像只吓了一跳的小狗娃，奶声奶气又凶巴巴的。一瞬间我还真有点儿紧张了呢。”

我把茶壶放下，压低了声音佯怒道：“你哪来那么多比喻？赶紧把茶喝了，暖和过来睡觉去。干了几个小时力气活又冒雪回来都不嫌累？”

云戈“咯咯”地笑着，伸手拿了个杯子自斟自饮，我回到电脑前继续工作。敲了几行字，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他果然正盯着我，见我回头，又戏谑地笑了起来。

我慌张地立刻转回身继续工作。

滚烫的茶让云戈很快暖和起来，他洗净了茶壶扣在沥水架上，走出厨房，拍了拍我的肩膀，回了自己的房间。我又工作了很久才结束，存档、关机，关了前厅的灯，看到光线从云戈房门下面的缝隙里透出来。

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想着刚才他笑起来的时候戏谑顽皮的表情。我很想敲敲门，问问他在做什么，迟疑了片刻，还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床上翻滚了一阵子之后，我有些恍惚，却还是差了一点儿睡不着。这些天我一直很振作地在勤奋的工作中度过，意识清醒的时候，我可以什么都不想，到了半睡半醒的深夜，那些自幼失眠的时候就有的奇怪感觉，又重新回到了心里。我仍然**着被晾晒在巨大的收发室里，阳光充斥着每一个角落，照亮我身上每一寸皮肤，照亮所有对着我指指戳戳的人。我也到处寻找我的自行车，在所有空无一人的旷野和城市里，看着熟悉或陌生的风景，听着依稀或迫近的风声。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它在哪里，找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毫无收获。疲惫的时候我坐下来，看着眼前淡褐色的天空，努力想要回忆起自己到底是不是有一辆自行车。有些时候几个梦境会奇怪地糅合起来，我**着站在空无一人的收发室里，被满室阳光炙烤，世界孤落，仿佛连那些嘲笑我的人都不曾存在。我茫然地站着，依然像个傻瓜一样回想自己到底是不是有一辆可以骑得飞快的自行车。我的心里细细地恐惧着，告诉自己“不要害怕，这只是个梦，忍一忍，醒来就好了”。

一年又一年，我做着相同的梦，不知道这奇怪的感觉何时才会止息。

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黑暗。我很想去找云戈，不知道他睡了没有。这些日子他开朗了很多，不时开开玩笑，可他的目光里还是有无数的内容与心事，那是他藏不住的。

我不停地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可是也没什么区别，眼前唯有黑暗，密不透风。我爬起来，穿上衣服，下了床，在小地毯上站了一会儿，接着打开房门走到了前厅。后半夜暖气已经停了，我很快感觉到了寒冷。云戈的房门底下不再有灯光透出来，大约他已经熟睡。

我没有开灯，摸黑独自站在前厅里，忽然感到无比的孤独。尽管阿妈和云戈都近在咫尺，我却恍惚地觉得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那孤独像一股冷得彻骨的水，追夺我身上所有的温度。

我慌乱地走了几步，却无处可去。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可是在黑暗里看着那道其实看不见的门，突然觉得那个房间依然属于白子哥哥，我甚至感觉到只要我走进去，就会看到他的脸像一片幽若的月光浮动在黑暗里，看到他柔和地对着我微笑，就像之前的二十多年里我每次看到的那样。我不知所措，想要迈开步子又害怕撞到桌椅惊醒阿妈和云戈，最后我逃进厨房，关上门，打开灯。

窗户里映出的人影吓了我一跳，但我马上反应过来那是我自己。我不敢看窗户上的影子，一件一件地看着厨房里的杂物。阿妈打理的厨房非常干净，所有的家什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整整齐齐，我一低头看到了前边的篮子里放着的几颗洋葱。

我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拿起一颗洋葱，三下两下剥干净，放下砧板，拿出刀，一刀一刀地切起来。我尽可能地弯下腰、低着头，把对半剖开的洋葱切成细细的丝。一阵盐酸蒸汽般的味道很快挥发出来，像一把针刺进我的眼睛。我的耳朵里轰轰作响，鼓膜剧烈地疼痛，泪水在眼眶里迅速地堆积起来，直到最后，大颗大颗地掉落下去。

我有多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还是在白子哥哥家里，跟云戈整理白子哥哥的东西的时候，我曾经痛快地哭过一场，也曾发誓以后自己再也不会哭了。那之后有多少次我真的想痛哭一场，可无论心底堵成什么样，却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甚至连干嚎都没有，有时候做出哭泣的表情来，最后却变成了无奈的苦笑。

我细细地切着洋葱，疯狂地落泪，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因为洋葱的气味还是心里的什么东西。我把篮子里所有的洋葱都切成了细丝，把刀扔下，浑身虚软地伏在案子上。能流的泪都流过了，只剩下闷雷般的声音在耳朵里滚来滚去，双目剧痛。我凑近龙头，用冷水简单洗了洗脸，飘一般走回自己的房间，上了床，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我睁开眼睛，糊涂了几秒钟，不知道为什么睡到这么晚才醒，接着感觉到干涩的眼眶里微微的烧灼感，鼓膜依然有些隐约的疼痛。想了想，记起了昨夜的事情，自己觉得很好笑。起身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阳光，世界依然如旧，还是昨天我想要振奋起来好好面对的样子，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更糟。

孤独是鬼一样的东西，到了夜里就会变得无比强大，足够把人逼到绝境，一到白天又显得那样可笑。就像晚上独自在家的人，怕鬼怕到窒息，熬到白天，看着一样的房间，却又自己失笑，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我出了房间，阿妈都已经开始把午饭摆上桌了，云戈在一边帮她的忙。看到我，他轻声问候了一句：“这么晚才醒，是不是昨晚又睡不着了？”

“还行。”我随便答了一句，连忙去了洗手间，照了照镜子。还好，虽然自己还是觉得很难受，但别人应该还看不出什么来。洗了脸回到桌前，阿妈和云戈已经坐好了，阿妈看着我：“小庭，饭给你盛好了。你刚起来，要是没胃口的话就等会儿再吃东西，不然胃不舒服。”

“好。”我答应着也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虽然还没什么胃口，但至少可以跟他们说说话。我看了看桌上的菜，阿妈指着其中的一盘：“洋葱牛肉。”

云戈插话道：“谢谢你帮阿妈把洋葱切好了。”

我们都笑了，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虽然阿妈和云戈什么也不知道，应该也看不出什么来，可我自己觉得自己很丢脸，也很可笑。我喝了手里的温水，看着他们吃东西，跟他们聊天。

洋葱牛肉上撒着现磨的黑胡椒，汤汁收得浓浓的，香味一个劲地钻到我鼻子里来。虽然我极少吃肉，可是看着炒得半透明的洋葱却有点儿馋了。我不知道昨夜我涕泪俱下地哭了多久，似乎是很久，因为这盘洋葱牛肉里的洋葱明显特别多。我的脸颊有点儿发烫，庆幸自己昨夜没有弄出太大动静来，惊醒了阿妈或者云戈，让他们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样子。

“小狼，你不是要跟阿妈学做菜吗？要不你先学学这个吧，味道真好，当然你洋葱切得也好。”云戈一边把大片的牛肉和大口的米饭送进嘴里，一边调侃我。

“好，我先学洋葱牛肉好了。”

我讪讪地回答，盯着桌上的盘子。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抓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大筷子洋葱放到米饭上，大口吃起来。

大约我的饿鬼样子有些滑稽，云戈和阿妈都笑了。可我想的是，昨夜折腾到那么晚才睡着，本来就饿得心慌了，眼下必须吃得饱饱的，下午才有力气、思考、写文章以及备课，像在除夕的焰火之后我对云戈说过的那样，认真地学习，好好地生活。

云戈夹走了几片牛肉，指着：“喏！洋葱都给你了。”

“谢谢。”我头也不抬地说。

“你还真的只吃洋葱啊？”阿妈不解地说，同时夹了一片牛肉放在盘子边上，“不吃肉哪行啊？你看你这瘦的。”

“阿妈，您就别白费力气了。她小时候不吃肉挨过多少顿打，都没用。”云戈说。

阿妈叹息着摇了摇头。

饱餐过后，放下碗筷，我一边回味洋葱的味道，一边对云戈说：“其实世界真的很美好。”

云戈笑了笑，不知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收拾好碗筷回房间的时候，云戈在房门口拦住了我，用低低的声音对我说：“小狼，下次晚上睡不着，就来找我，我陪你说说话就好了。”

“好。”

“别一个人跑到厨房去切洋葱，又傻又可怜。”

“呃……昨晚你睡着了。”

“那你可以把我叫醒啊，笨蛋！”他又气又急地说，“怎么这么死心眼。”

“嗯。”我应着。

“嗯什么？你认真点儿。以后只要睡不着，不管多晚都叫醒我，记住没有？”

“记住了。”

云戈这才松了口气：“傻瓜！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