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家庭生活 (六)除夕之夜(2/2)
我很久没有回这里了。房间里的家具一件都没有动,只是各处都光秃秃的,少了过日子的人通常会随手摆放的零碎物件。现在,这里就像我一直都不喜欢的那样,整齐得像某某故居,看上去主人似乎再也不会回来了。屋子里有某种奇怪的味道,从墙壁、地板、家具和纺织品里缓慢地散发出来,在常年没有扰动的空气里沉降积聚,混着一点灰尘的味道,被暖气烘烤得温热。我这样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独自行走在外的旅人,无意间停靠在某个偏僻处的小旅馆的房间里。窗子外面零星地有人燃放鞭炮,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甚清晰,听起来像是木柴燃烧的时候发出的劈啪声。这声音带着一点儿过节的感觉,可是也有些寥落。
“就这样,就又是一年了。”我叹息着这样想。
一年又一年,没什么一样的,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临近年关我爸妈反而更忙,早出晚归,连着两天几乎没怎么在家。无聊的时候,睡觉是熬时间的好办法,我一个人呆在家里,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睡觉,醒来之后用同一个姿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饿极了就到厨房里随便找些吃的,之后又回到床上。但是很快我就睡不着了。
我在房间里翻找了半天,上大学以后的书几乎都不在这里,剩下的几本多年前的课本和少儿读物,如今已经看不进去。我又去翻了翻我爸妈的书,都跟他们的工作和专业相关,更加看不进去。拿起手机想给云戈发个信息,转念一想,他的父母很久才回来一次,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我无聊至极地转了几圈,又回到书柜前,把刚翻过的书又翻了一遍,最后从落满灰尘的角落里翻出一本破旧的典故辞典来,窄窄的开本,厚厚的脊,纤维清晰的纸张透着岁月的焦黄色,古香古色的封面像一张古老的木雕画。从我记事儿起家里就有这本书,但无数次在书柜里翻来翻去,都把它略了过去,几次回来取书,也压根没想到这一本。此时拿着它我有点儿愧疚,仿佛一直都辜负了一个在深爱中毫无怨言地等待我的人。
我拿着辞典回了自己的房间,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页一页往后看,对付过了腊月二十九,又对付过了年三十的白天。除夕晚上十点多,我爸妈各自的走访和团拜终于结束,两人都回来了。他们一进屋就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大大的,洗了手,利落地从冰箱里拿出和好的面团和饺子馅,铺好面板、擀面杖和其他一应家什。他们都是风风火火的人,进门来只一两分钟,一切准备就绪,让我这惯来慢吞吞的人看得不知所措,只觉得人影微微地交叉晃动,瞬间的眼花缭乱之后,场景就从我一个人在家里发呆变成了我妈拿着擀面杖看着我,她催促道:“过来帮忙啊!”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扔下书,洗了手,跟他们一起包饺子。
我们三个围在桌子旁,各司其职,却没人说话。电视里正很大声地播着小品,他们两个一边干着手里的活儿一边盯着电视,不时笑出声来,却还是没什么话。小品结束,换成了歌舞,他们才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
“哈哈,这小品挺有意思的。”我妈说。
“是啊是啊,是挺有意思的。”我爸似乎是很兴奋地说了一句,语气却显得不那么真诚。
果然接下来他们俩又没话说了,沉默着,只是手上的活儿干得越来越快。
“你这饺子这么包不对。”隔了好一会儿,我妈突然对我说。
“嗯。”我说。
“嗯什么,我说你这么包不对。”我妈又强调了一遍。
“那怎么包?”我这才打起精神来,问道。
“这样,看着,这样。”我妈比划着给我看,“不会包就不要放那么多馅,两边的皮打几个褶再捏上,你捏的这个一煮就得开了。”
“就是,而且你这布面也撒太多了,捏上了也不结实,一下锅就成了饺子馅汤了。”我爸在一边说,也比划着给我看,“你看,就这么点布面就够了,不要洒那么多。”
他们左一言右一语,我有些招架不住,更不知道该怎么包了。
“唉,这孩子,笨得灵巧,什么也不会干。”我妈说,说着还笑了。
“就是,将来怎么嫁人。”我爸说,也跟着笑。
我哭笑不得,有些高兴他们找到共同话题了,也有些好笑地觉得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似乎放在二十年前更合适。我低着头继续包饺子,把包好的饺子一溜儿地排放在草竿帘子上。最后我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确实不太拿得出手。
包好了饺子,洗了手,看电视,过了十二点,煮饺子,吃饺子,互相拜年发红包,春节的一整套程序完成了。我爸妈回到了卧室,我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这就算又一年了。”我合衣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密集的鞭炮声。过了不多时,我听到手机的短信提示音,拿起一看,是云戈发来的:“想不想到外面转转?游行一圈怎么样?”
我立刻兴奋起来,马上回了一个字:“好。”
“等着我,半个小时后下楼,多穿点儿。”
沉闷了两天,又度过了一个尴尬的除夕之夜,现在终于有些高兴的事情了。熬过了二十分钟后,我把随身带的衣服都穿在身上,轻轻打开门溜了出去。
外面冷得厉害,走出电梯的一瞬间,寒冷像锋利的箭簇般射进我身体里,我打了个寒战,勉强忍着,站在一楼透过楼寓门向外张望。路灯不太亮,零星飘落的雪从路灯发出的一团模糊的光里穿过,依稀看得清云戈将要出现的方向。我一直看着那里,就像很多年前的深夜里,拿着我的琴,等着他在黑暗中出现的身影。
很快我看到了灯光下的剪影,我知道那一定是云戈,立刻打开门迎上去。他走下主路,几步跨到了我面前,略微弯下腰来用力抱了抱我的肩膀,低头在我耳边果断地说:“跟我走。”
我忙不迭地跟着,问道:“你刚才说的‘游行’是什么意思?有人游行?”
“跟我走就知道了。”云戈抓着我的胳膊,带着我快速地走出小区,走上大路没有多远,看到了前方密集的人群。
“都是些年轻人。”云戈拉着我,顶着微微飘落的雪向人群走去,“跟家人守过了除夕夜的钟声之后就都出来了。”
我们迅速地靠近人群并走了进去。游行的人走得并不算太快,云戈几乎是拖着我不停歇地大步向前走,一边走一边左右躲避着簇拥在一起的人们。
“咱们快点儿走,前面的广场上一会儿有焰火表演,早点儿到占个好地方。”他边走边回过头来对我解释。
覆满冰雪的路面不太好走,我紧紧抓着云戈,跟着他朝前走,不时脚下一滑但也不会摔倒。我们走了很长时间,我从全身僵硬走到额头上微微潮湿,四肢和关节也暖和起来,变得灵活,不用再踉踉跄跄,反而有些蹦蹦跳跳了。
我一路行经的人群越来越密集,几乎都是年轻人。有些是哥儿几个相约,走得很快,边走边大声说笑,更多的是一对对情侣,戴着厚厚的围巾,甜蜜地挽着手,呼出的呵气在路灯里像一片片轻轻腾起的云雾。
走进广场,人群熙熙攘攘,越聚越多。我身边几乎所有人都比我高,他们不停地撞到我身上,我有些站不稳。云戈拉着我躲到一株灌木的旁边,用身体把我和人群分开,抬手指着前方:“就在那个方向,一会儿就有焰火。这里没有遮挡,可以看得很清楚。”
所有人都在寻找舒适的位置,站稳后抬起头来看着同一个方向。我偷偷看着云戈,广场上的灯光把他的侧影勾勒得很清楚,雪花不停地飘落在他的头发上。他并不知道我在看着他,目光仍然盯着焰火将要升起的地方,眸子里闪烁着光泽。
身边的人忽然一起骚动起来,云戈指着前方,兴奋地说道:“小狼!快看!焰火!”
一点亮光像箭般带着声响飞上了夜空,焰火绽放的瞬间,流光倾泻,人群中爆发出欢呼,情侣们热烈地拥吻起来。我和云戈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微笑,又同时转过脸去继续看着远处的夜空。
焰火不断地绽开,不断地照亮我们。身边的人们是那样兴高采烈,拥吻的情侣们是那样地相爱。云戈摘掉我右手的手套,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拉进自己的袖子里,我立刻感觉到他手指的力量和掌心的温度。
“小狼!握住我的手,用力!”他忽然俯下身来在我耳边说道。
我马上反应过来,多年以前,他曾经这样把我受伤的手拉进自己的袖子里暖着,让我用力攥住他的手指,那时也是酷寒的冬季。
我使劲握着云戈的手指,他也用力量回应我,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些美丽的颜色明亮起来又黯淡下去,眼中流溢着光彩。过了很久,焰火停止了,周围又恢复了原来的朦胧与黯淡。人群很快地散去,我们身边转眼之间就没有几个人了,只有雪不断地继续落下来。
云戈看着我:“小狼!新年快乐!”
周围一片安静。
“嗯,云戈,新年快乐!”
“想不想许个愿?”云戈说着,合起双手,闭上眼睛,低下头。
我也像他那样合起双手,闭上眼睛,低下头,却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每年的这个时候,我许下的愿望都是白子哥哥平安快乐,可如今我不知道我还想向上苍乞求些什么。除了我的哥哥,我从不觉得世上还有什么事情值得我为之祈祷。
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睛,云戈正看着我。他拉起我的手:“走吧,你一定冷了。”
我们并肩沿着一条小路向广场外面走,路过一段连绵不断的枯枝,云戈说:“这些都是迎春花。现在还冷,过了正月十五马上就暖和,人感觉不到,但花和树马上就知道。草还没发芽,这些花就全都开了,迎春花之后再稍微等几天,丁香就开了。”
“嗯,我喜欢丁香。”我说。
“意思是不喜欢迎春花吗?”
“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迎春花开。每年的秋天树叶掉光了的时候,我都发誓明年一定要好好地注意一下,看看春天是怎么来的,树叶是怎么一点点从树枝里冒出来的,花是怎么打了花苞又开了的,到了第二年就忘了。”
我环顾四周,想象着这条路上开满了嫩黄色花朵的样子。
“每年都急匆匆的,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回想一下也真没什么。小时候还记得在操场上的枯草底下找找春天的小草芽儿,长大了压根记不得了。迎春花开了也不知道,看见了也熟视无睹,直到丁香花开,到处奇香无比,才吓一跳地发现,哦,春天早就来了,各种花都开过一轮了。”我说道。
“我也是。”云戈说,“其实我都不太知道迎春花到底长什么样,就记得是黄色的。”
“云戈,过了年我就二十四岁了。”
“嗯。”云戈应道,“我也是,我们都二十四岁了。”
“你说这二十四年,我们都干什么了?我怎么感觉我什么也没做,就跟别人打了几架,跟老师顶了几回嘴,外加被我妈揍了几顿,上上课、考考试,就长大了,从头到尾都糊里糊涂的。”
云戈笑了:“怎么你记得都是些糗事儿?”
“本来就是糗事儿居多啊。”我嬉笑地说。
云戈正色道:“你想过新的一年里要做些什么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云戈,从现在开始,我想认真地、写文章,认真地学做菜,认真地、好好地生活。从小到大,我也就是认真地糊弄过考试,从没有认真地学习过,也没有好好地热爱生活。从今天开始我要改正,以后我要像白子哥哥和你那样,认真地做每一件事,好好地生活。”
“小狼,你长大了。”云戈说,虽然他比我大不了几天。
“那你呢?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我不知道,具体的还没想好,但我和你一样,一定会好好地生活,好好地计划些事情。其实生活还是很美好、很值得认真计划的,你说是不是?”他热切地看着我。
我们说着话,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上几乎没有人了,大约最热恋的情侣们也受不了隆冬时分凌晨的严寒,纷纷告别,回到了各自温暖的家中。密集的鞭炮声和烟花也偃旗息鼓,只有零星的小鞭炮的声音偶尔地传过来。新年之交的瞬间,拜年的电话和短信拥挤得水泄不通,到了这个时候,看过了春晚、吃过了饺子、放过了鞭炮的人们,大多已经睡下了。他们怀抱着疲惫的幸福,等待初一的太阳升起来,最亲密的人就要开始带着礼物见面走动、互道新春了。
我明显地觉得回去的路比来时长很多,刚刚的运动和兴奋带来的热量很快褪去,寒冷又彻底地占据了我的身体。我的关节又变得不灵活,拖着僵硬的腿跌跌撞撞地走着,唯有与云戈相握的手依然温暖柔软。
我觉得我们走了几乎有来时两倍长的时间。到了我家楼下,云戈看着我:“很冷吧?赶快回去睡吧,要不了几个小时候就到起床时间了。”
我点点头,把手从他的袖子里拿出来,瞬间感到了寒冷。
“那我回去了,你也马上回家。”我对云戈说。
“好。”他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
进了家门的时候,屋子里十分安静,我爸妈一直睡着,根本不知道我偷偷溜出去了这么长时间。我脱了冰凉的衣服钻进被子里,一阵寒战过后终于慢慢暖和了。
我想起我对云戈说的话,我要认真地、好好地生活。其实之前,我从没有想过这些事情,直到云戈明白地问我。我没有拟稿,只是临时作答,却并非违心。我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沉沦了这许久之后,现在我真的想要振作起来,认真地、好好地生活,活好自己的那一份儿,也代替我深爱的哥哥,活好他的那一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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