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家庭生活 (五)杨简行与她的狗狗(2/2)
我无奈而不屑地干笑了一声:“我看了那篇报道了。前面说这个作家舍弃所有的社交和娱乐,自己躲到个什么地方没日没夜写文章,多么多么玩命。这么玩命的男人,有时间尽到做父亲的义务吗?有时间陪女儿吗?爹当到这份儿上,不往死里花钱,他还有脸听女儿叫爹么。”
“……作家么,有使命……”
“他的使命是他自己的事儿,凭什么让孩子陪葬,没时间当爹可以不生。生了又不管,留一笔稿费给她就算尽到义务了吗?”
“那好吧。那你妈妈呢?她最近这些年已经不打你了,你还那么恨她吗?”
“我不恨她,就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很紧张,浑身不自在。”
“为什么不自在?她现在不会再打你了。”
我不由得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我知道她现在不会打我,可那种不自在是从小留下来的。她和我的距离只要短于五米,我后背上的汗毛就会竖起来,皮都发紧,所以我从来都不敢背对着她。你小时候没有挨过打,你不会明白的。”
“我是不太明白,我记得你从来都没有怕过什么……那你还恨她吗?”
“早就不了。”
“真的?为什么?”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着她向我道歉,最后发现她一直在等着我对她表示感恩。所以这是个根本玩儿不起来的游戏,我们两个都注定抱憾至死。不如什么也不想了。”
“我看你平时也不太和她见面。”
“离得远些,省得互相得罪,起码还能面子上和平。”
“你跟你家里其他人也不怎么来往。”
“我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我那些所谓的亲人就在一边看着,有的还端着茶。没人救我,也没人为我说一句话。可是等我妈打够了,他们却会凑上来恬不知耻地说一句‘你妈是为了你好’。其实家跟外面的世界是一样的,你倒霉的时候,别人永远都是袖手旁观的。亲人跟外面的人也是一样的,谁势力大他们就顺着谁,你若不肯低头,他们就会来怪你或者劝你。”
“可是一个亲人也没有,你不会觉得孤单吗?”
“我这辈子活得孤单就是因为有这些亲人。”
云戈的茶早就彻底凉下来了,但他还是握着杯子,愣愣地看着我。我不确定他目光里的含义到底是什么,仿佛有些同情,也有些不理解。我略微有些后悔跟他照直招认了这么多,可又一转念,管他呢。
我们面对面坐着,都没有再说话,我在胡思乱想,或许云戈也是这样。我正觉得气氛一点点地变得有些尴尬的时候,电话恰到好处地响了。我暗自松了口气,连忙按了接听键。
还没等我“喂”一声,电话那头传来了急吼吼的声音:“小庭,快、快,快来帮忙。”
我立刻辨认出那声音是杨简行,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我捡到一只狗,很严重,受伤的……我记得学校对面有一家动物医院,我就带它来了,可是关着的。我就想起你了。现在怎么办?好像很严重……”杨简行的语速特别快,有些语无伦次,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然后不停地问着“怎么办、怎么办”。
我对着电话大声说道:“你就在那家动物医院门口等我,我马上到。”说罢挂了电话。
云戈也听到了杨简行的声音,立刻站起来拦住我:“马上要过节,私营诊所肯定都关门了,你在家里准备一下,我去接她。”说完不由分说地跑到门口,穿上鞋,伸手拿过大衣风一般地冲出了家门。
我找了块儿塑料布铺在餐桌上,把家庭急救箱打开放在一边,刚布置好,门打开了,云戈带着失魂落魄的杨简行。她的脸冻得通红,用围巾裹着什么小心地抱在胸前,进了门来,鞋都没脱就径直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打开围巾,里面是一只很小的狗崽,茸茸的胎毛还没有褪掉。它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一侧身上沾了些血迹。
我恍惚地觉得这情景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正疑惑间杨简行一连串的声音打断了我:“你快看看,快看看哪里受伤了……”她焦急地说,“我想看看可是我有点儿怕血。”
“什么情况?”我马上振作起来,弯下腰去检查,一边问道。
“我去亲戚家送年货,离这不远,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捡的。吓死我了……医院没人……”她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带着颤抖,甚至拖着一点儿哭腔,说话还是有点儿前言不搭后语。
我有点儿好笑:“我还真是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拜托你正经点儿行不行!它都要死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杨简行火了,大声嚷起来。
“放心吧,死不了。”我说。我顺着小狗毛皮上的血迹找到了伤口,看上去像是被撕咬出来的。创口面积很大,但是并不深,出血不多,而且也已经止住了。
“你看,已经不出血了,没事儿了。”我说。
“那它为什么不动啊?”杨简行害怕地问。
“这么大点儿,还没断奶呢,没什么抵抗力,受了伤,出了很多血,一直挨冻又吓得够呛,换了谁肯定也都动不了啊。”
杨简行这才松了口气:“那就是它小命儿丢不了是吧?”
“是她,小姑娘。放心吧,只要好好照顾肯定死不了。”
我拨开小狗的嘴巴,看见她的牙床颜色发白,几颗贝壳般的小牙齿刚刚露了个头儿。我用注射器装了点温水喂给几乎一动不动的狗狗,水挤出来几滴,终于隐约看到她的小嘴巴在微微地动。杨简行在旁边看着,一脸心疼的表情。
我说:“她也就二十多天,肯定没断奶,看起来还有点儿营养不良。估计在原来主人家没享过什么福,也说不定受伤了主人不想花钱给她治伤就把她扔出去了。”
“那怎么办?”杨简行又急了。
“没事儿,我把伤口简单处理一下,然后我们去找正规医院,要是没什么感染的话就没什么大事儿。你什么都听医生的就行,然后带她回家给她吃好的,几天就好。小狗跟小孩一样抗折腾。”
杨简行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一屁股坐了下来,喜笑颜开地说:“我就知道来找你肯定没错。你那么喜欢小猫小狗,当初要是去学兽医多好,你肯定是个特别好的医生,肯定不会改行学什么音乐学。”
她这么一说我愣住了:“你说的还真是啊,我考大学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小时候的家旁边不远就是农林大学,那里就有兽医专业,还有附属医院呢。”
听我这么说,云戈马上接到:“对,我想起来了,就在破罐头盒子电车那里,同一个始发站的另一趟车,第二站就是。”
杨简行是个爽利而等不得的人,马上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带狗狗过去好了,正经医院这会儿肯定有人。狗狗没事儿你就不用陪我去了,你去给我找条围巾就行。我这一路风直往脖子里灌,都冻死了,要是有厚点儿的旧衣服给狗狗也找一件来。”
云戈马上说了声“我去找旧衣服”,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我对着他的后背说了一句:“我的围巾在门背后,你去帮我拿。”
“好。”他应着,进了房间,关上门,开始在门后的柜子里翻找。
我转过头来,杨简行立刻又恢复了平素的样子,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问我:“你们和好了?”
我莫名其妙:“什么‘和好’了?我们吵架了?”
“我好几次在学校食堂里见过他和你在一起。入学他帮你扛东西过来,你还介绍过我们认识呢,忘了?只不过我很识相,报上名号马上就躲一边去了。这么帅的男朋友你怎么骗到手的?教教我好不好?”
“什么男朋友啊!他只是过去用我的卡吃顿饭而已。”
“那不是你男朋友?你们没吵架?”
我一边给小狗清理伤口,一边哭笑不得地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是你男朋友,干嘛老在一起?你还把菜里的肉都挑到他盘子里呢。”
她这么一说,我被噎住了,想了想,没法反驳,只得又问道:“那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们吵架了?”
“我从没见你们说过话,面对面,闷头各吃各的。”
“看看!”我得意了,“判断错误吧?闷着头各吃各的,都不说话,就说明只是一般认识,怎么非得是恋人吵架了?”
“一般认识,没话说,那往一块儿凑合什么?找不自在?”杨简行的脑子很快,立刻接着反驳。
我又接不上了,她得意地继续说道:“挺亲热,非要坐一块儿,又没话说,闷头吃饭谁也不理谁,那不是两口子吵架冷战,还能是什么?”
“行了行了,别觉得自己挺聪明的——他是我哥哥。”我说。
“好好好,是你哥哥。”杨简行阴阳怪气地说道,“某人有个这么高大英俊的哥哥居然从来没有提起过。”
我正想着还能说什么,云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服:“好不容易翻出一件来,这个行不行?”
“可以,没问题。”我伸手拿过来,把狗狗裹好,又用杨简行的围巾裹了一圈。“反正也血迹斑斑了。”我说,然后催促道,“要去就赶紧走,挺远的。路上给她起个名字,正规医院看病要先挂号,挂号必须有名字。”
我把自己的围巾给杨简行围上,然后把她朝门口推着。她把狗狗抱起来放进大衣怀里,转身走了,临出门的时候还“咯咯”笑了几声,一副不怀好意的神情。
关上门,我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桌子,云戈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我把各种零碎东西收拾进急救箱,把塑料布卷起来打算扔掉,无意间抬头看到了云戈。他很奇怪地没有伸手帮忙,只是垂手站着,看着我收拾。
“没事儿了,不用担心。狗狗可能要遭点罪,但是肯定没事儿。”我安慰云戈道,与此同时心里疯狂地慌乱起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到了刚刚我跟杨简行的对话。我马上又找了个新话题,唠唠叨叨妄图掩饰:“我要真是兽医的话,肯定不会去改行学什么没用的音乐学了。真的,考大学的时候没想到……路过多少回……”
我说了这几句,觉得自己很干巴,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讪讪地闭上了嘴。
云戈还是看着我,幽幽地说:“你觉得跟小猫小狗打交道更容易是吗?”
“嗯,对,其实也不是……”我胡乱地应对,有些懊恼地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失败,可云戈过于镇定的样子让我觉得他仿佛也在掩饰什么。我们各怀心事地沉默着。
云戈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可是也不肯离开回自己的房间,我终于沉不住气了:“你有事儿不能直接跟我说吗?”
他看着我,半晌说道:“你别假装镇定了——刚才的那只狗狗,是不是很像我们的泡泡?”
我松了口气的同时,身体里有什么地方剧烈地疼痛起来,像一个旧伤口的结痂被人瞬间掀开了一般。我一直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也一直强迫自己不想,好在有杨简行和我的对话,可现在我终于无路可逃。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撑着桌子,稳了稳心神,又抬起头来看着云戈,淡淡一笑:“泡泡……那是多长时间以前了?有十年了吗?”
“差不多吧。”云戈说。
门外响起阿妈用钥匙开门的声音,云戈迅速站起来去迎她,我也收起了脸上的表情继续整理桌子上的东西。一秒钟之内我们便驱散了刚刚从心里泛起的回忆。
晚饭后云戈离家去了酒吧,我帮阿妈收拾好厨房后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靠着没有抖开的被子。我没有开灯,也毫无倦意,清醒地看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的黑夜。倘若窗前有哪怕一丝的光,我也能看到我被一群苍白的楼所包围,但现在我什么也看不到。黑暗仿佛无穷无尽,窗外似乎只有无边的旷野,一直通向某个终结的地方。
我早已不记得泡泡的样子,只记得她小小的、圆滚滚的,抱在我的怀里像一小块儿肉冻儿,眼神总是有些躲闪。我没能保护她很久,有时候忍不住猜想倘若她可以活很长时间的话,当她长大了,是不是还会记得小时候被遗弃的经历,是不是还会耿耿于怀。倘若我能给她足够的爱和耐心,她会不会不再对世界充满畏惧。
当然这些只是我在失眠的半清醒而又不能自控的状态下的胡思乱想,清醒的时候,我从来不会想起泡泡,或者想起来了就立刻找些别的事情做。失去泡泡,甚至失去白子哥哥,并没有让我崩溃或坍塌,我照常做着自己该做的所有事情,读书、思考,甚至是活着与生长。只是偶尔想起他们的时候,我无法集中注意力,愣愣地捧着书,却一个字也不认识。他们就像我心底的一片浅浅的水渍,凉凉的,不会汹涌,也不会干涸。
时间仿佛很慢,也仿佛很快。我听到了云戈开门的声音,他打开前厅的灯,一点光亮从虚掩着的门缝里透了进来,我坐着没动,也没说话。云戈沉默了很久,然后走了过来,站在我的门口,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他低低的声音:“小狼,你睡了吗?”
“没。”我轻轻地回答。
门口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或许云戈在等我说什么,或许在等着我从房间里出来,像往常一样跟他喝杯茶,聊些什么,又或许他在想他可以跟我说些什么。但很长时间过去了,他只是那样站在门外。我没有起身走出去,他也没有推开那道虚掩的门。
“如果你睡不着的话,别一个人忍着,来找我好吗?我通常也睡得很晚。”最后他说道。
“好。”我答道。
片刻之后,他转身走了,我听到他脚步的窸窣声。
白子哥哥离开后,云戈跟我说的话比从前多了很多,可是不再像从前那么放松随意。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很小心地看着我,怕我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来。可实际上,从小到大,我虽然没有什么心情好的时候,但似乎也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无论失去什么,只要哭过了,我就可以诡异地平静着。
夜很深了,我还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外面。我毫无睡意,隐约有些后悔刚才没有跟云戈一起喝茶聊天。其实我现在起来去敲隔壁的门,一样可以和他一起泡壶茶,安静地说些睡不着的时候说的闲话。可我只是这样想,却没有动地方。我有些寥落,这样的时候,我特别想跟云戈说些什么,可也特别害怕面对他。他的柔和与耐心,以及小心翼翼的神色,都在提醒我,我本该多么地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我靠在被子上睡着了,直到后来被冻醒。我晕乎乎地脱掉外衣,打开被子,听到了阿妈起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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