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家庭生活 (四)云戈的工作(2/2)
“那也吵,安安静静比什么都好。”
“那好吧,我没辙了。”我老老实实地说。刚要转身离开,云戈伸手拦住了我:“你晚上几点下课?”
“九点。”
“你下课了到酒吧里去找我吧,我们一起回来。”
“你几点下班?”
“一般十一点多,不到十二点。”
“那我不是要等两个多小时?”我皱了皱眉头。
“拿本书看。”他很轻松地说,接着又补充道,“你回来的路有点儿远,还那么晚,不安全,跟我一起好一些。”
“好吧。”我说着转身回自己的房间,他在后面说:“我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
很快我听到手机发出“哔”的一声,但没有去看。
我的教学生涯就始自这个雪特别多的冬天。下课之后,教室里一干人众哄然而散,瞬间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微微摇晃。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关闭录放设备和投影仪,独自走过长长的走廊和空无一人的校园。寒冷的冬夜里人们早早地躲进了室内,路上没有多少灯,有点儿黑,也很冷,也有些寥落。
我走出校园,站在大门口,想起云戈要我下课去酒吧里找他。翻出手机,找出了云戈发给我的信息,那上面却不是地址,而是行走路线,说得很详细。最后云戈说,路很近,走着就可以了。
雪越来越大了,空气冷冽,雪花扑簌簌地冲击到我的脸上又滑落下去,有的未待滑落就融化成冰凉的水滴,也有的沾在我的睫毛和眉毛上。风没有方向地刮着,大朵的雪花凌乱地飞舞,无数雪花坠下的同时也有无数雪花向上飞升,仿佛有两个空灵的世界交错着从彼此的身体中路过。
我在凌乱中数着昏黄的路灯向前走,下雪的时候多半不会太冷,只是路有点儿滑,我走得有些艰难,但心里很高兴,毕竟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了。一路上不时遇到酒吧,昏暗中的房子几乎完全看不见,唯有酒吧的门里传出隐约的灯光与歌声。那些光与歌声若隐若现,仿佛凭空地嵌在黑暗之中,连接着另一个时空。
走了不过十来分钟,就看到了云戈在短信里说的路口,拐进去,豁然开朗。
小街的里面灯火通明,充满了人间的气息,雪在这里仿佛都小了很多似的。无数酒吧沿着两侧排列,大小各异,风格不同,一间挨着一间,左邻右舍的音乐很大声地从门里冲出来,互相干扰与打断。我沿着小街慢慢向里面走,路过一道又一道门,路过一首又一首歌。一路上有很多人大声向我打招呼,邀我进门,也有人狐疑地看着我从面前经过。
我走了很深,慢慢地灯光和喧闹声有些稀薄了,走过了一段黑暗之后,灯光又在前方模糊地亮起来,我看见了迎面走来的云戈。
“猜你应该到了。”他在雪中慢慢地走近。灯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尽管我看不清他的脸,尽管他的身形被狂乱的雪裹得严密,可那样的轮廓,一看便是云戈,长大了的云戈。
几步之后,他从雪中走出来,站在灯光下看着我:“还好找吗?”他很轻声地问。
“还算好找。”我仰起头来看着他,灯光正落在他的额头和眼眉上,无数的雪在我们中间和四周飒飒地落下,我莫名地慌了一瞬间。他伸出手来接过我肩头的背包,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跟他走。
“就在前面,再走一点儿就到了。里面的这几间酒吧比较安静,多数时候没那么吵,也不会总开着门。”
几十米后,他推开了一扇门,带着我走了进去。
“就这里吗?”我问。
“这是间咖啡馆,我在对面。”他说道,同时抬手指了指。
我向对面看去,果然隔着安静而略有些昏暗的小街,对面有间酒吧,也正如云戈说的那样,门窗关着,隐约看得见里面人影晃动,但听不到什么声音。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你呢?到酒吧里不行吗?”
云戈笑道:“吵死了,呆两个小时你会发疯的。这里安静,灯光又好,你在这里吧——你带书来了吗?”
“带了。”我点点头。
“好。你坐这里吧,靠着窗,能看到雪。你不是一直都喜欢雪吗?”
“嗯。”我点点头。
“穿过这扇窗和对面那扇窗,就能看到酒吧的舞台。”云戈指着,“你在这里刚好可以看到我,不过估计那么黑你也看不清什么。”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跟这里老板很熟,跟他说好了照看你,有什么事儿的话你就找他。晚上这里也没什么人,跟老板闲聊也好。”
“好。”我顺从地答应着,在他指定的位子上坐好。
他看了看我,停顿了一下,柔和地说道:“乖,听话。”
我点了点头,他转身离开,推开门,风雪瞬间扬起了他的头发。他几步穿过小街,走进对面的酒吧。我有些失神地看着,回想他刚才说的“乖,听话”,这着实不像他的风格。
咖啡馆老板很热情地走了过来,打断了我的思路:“小姑娘,先喝杯热水吧。你想来点儿什么?你哥哥跟我说了,咖啡最多一杯,要酒坚决不给。”
“我哥哥说的?”我首先想到了白子哥哥,但又立刻明白了。
老板显然把我的口气解成了另外的意思,调侃地笑着说:“是啊,他说你很淘气,爱逞能还没什么量,一杯之后就会撒疯,喝咖啡多了半夜睡不着也会折腾。”
“呃……那好吧……”我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给你弄一杯淡一点儿的咖啡吧,然后喝点儿果汁,怎么样?”老板殷切地问。
“好,谢谢。”我点点头。老板转身走了。
我又转过头去,擦了擦玻璃上的水汽,看着对面的酒吧。舞台上亮起了灯光,乐手们也做好了准备。我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隔着雪、隔着窗玻璃上凝结的水汽,里面的一切都很模糊,过了一会儿,歌声缓缓地响了起来。
事实上,我听不到对面的任何声音,只是看见女歌手轻轻摆动着的身体,猜度那一定是一首轻而舒缓的歌,柔和明媚,像一朵阳光下的清淡的雏菊。在这个下着大雪的冬夜里,她穿着一件曳地的长裙,鲜红的颜色流溢着温暖的光彩,旋转的灯光不时扫过她精心修饰的艳丽的脸。
酒吧里大约很温暖,巨大的玻璃窗上凝结着氤氲的水汽,隔着这片水汽,所有人都只有模糊或鲜艳的颜色与湿漉漉的影子,不断地晃动着、交叠着、分离着,大颗的水珠顺着玻璃从他们的影子上流下。
我并不能很清楚地看到云戈。酒吧顶上的镜子球不停地转动,把一道道刺目的光亮抛向不同的方向,每扫过舞台,我便能在片刻的时间里看见云戈,除此之外,昏暗的光就只照得到他的肩膀和手臂,晃动的人影也时常把他挡住。
我身处的这间咖啡馆小而别致,十分安静,角落里传来柔软的弦乐,像清晨湖面上漂移不定的薄烟般在脚下隐约浮动。隔着两道玻璃和一条小街的酒吧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有另外一种温度,充满了汗水的潮湿与燥动,闷热的空气里带着轻微缺氧的迷醉与眩晕,歌声撩人,像缀着红樱桃的龙舌兰酒,在亮晶晶的杯子里晃来晃去。我有点儿好奇,想去看看,可是又害怕里面的吵闹和拥挤,隔着窗玻璃和不断飘落的大雪往对面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来低头。
雪越来越大了。
我手里的这本厚书已经消耗了我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此时终于慢慢翻到了最后一章。我已经明确地猜到了结论——只可能是我想到的那样,不可能是别的样子,就像一个漫长的故事到了快要结尾的地方,结局已经注定。我坚持地读完最后几十页,只是想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测,看看那不可避免的终局将要如何发生。
读研之后我开始阅读大量学术著作,却还是带着从前读的习惯。世人关切和想要求证的每一个问题都如同那些最经典的故事,半是分明,半是隐秘。我们只能就着我们看到的分明的一半去猜测隐秘的一半,用尽心机,也只求得心安,却没人敢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所知的就是真相。那些书我多半不太看得懂,想想真切,想想又糊涂。有时漫长的逻辑与求索环环相扣,像一段流畅的爱情,看不到最后我就会觉察到正中心怀的清凉与喜悦;有时越是想要弄明白,越是罗乱,只得惆怅地把书放下。
我看完最后一页,用一支细细的铅笔在页脚上写上了日期,把书合上。
抬起头来,雪已经大到肆虐,像被狂风撕碎的布帛般翻滚坠下,密布在我眼前。我在荒野上长大,知道这么大的雪是不能注视的,它坠落也飞腾,它迫近也远离,它静定也迷狂,它凌乱的轨迹把夜空切割得支离破碎,把注视的目光牵拉得四分五裂。
我慌忙地把视线从暴雪中移开,看向了对面的酒吧。那里被灯光照射得雪亮,人们疯狂地欢呼着,一道道比明亮更明亮的灯光如抛掷出的剑刃。云戈的鼓槌正密集地落在鼓面上,每一次碰撞都击穿黑暗,从流云之上击落一片巨大的雪花。他的脸上带着我从没有见过的冷漠与疏远,周身跃动的人群似乎与他毫无关系。他专注地控制着他的声音,我却分明地看到他双手的起落之下掩藏起来的游离。
人群是那样地狂热,他的动作协和剧烈却又冷静,远远地抽离在这场狂欢之外。我的耳边只有咖啡馆里银丝般的弦乐,听不到对面的任何声音,却莫名地跟着越来越紧张。我看到云戈的鼓槌不断地密集地落下去,激起无数的雪花在阴沉的黑暗中坼裂与寂灭,鼓声疾狂,暴雪迷乱。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自己安静的世界里看着这人间夜场里的狂欢,看着云戈,他的样子无比熟悉而陌生。纵情的夜场里慢慢积聚起热量,窗玻璃变得越来越模糊,风雪在小街上呼啸,声如裂帛。在浓重的水汽最终遮蔽一切之前,我看到云戈抬起的手臂最后一次落了下来。刹那之间,鼓声收煞,暴雪止息。
人群像一串被剪断了的珠子,瞬间从紧绷变成了涣散,我也松了口气。大约是有人终于忍受不了酒吧里的闷热,打开了一扇窗,水汽霎时消退。乐手们纷纷跳下舞台,接过旁人递来的酒。云戈也站了起来,平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随意地与旁人搭着话。我也马上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合上笔记连同书一起装进背包里,扣上扣子。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云戈正穿过小街上的风雪走过来,只几步,身上落满了雪花。
“嗨!”他走进门来,挥手拍落身上的雪,快步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微微一笑。
我却不知所措起来。
“这样就算结束了是吗?”我做出平静的样子,胡乱地问了一句。
“是啊,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回家。”他轻轻揉着额头,“里面真是吵死了,每次我脑子里都要‘嗡嗡’响半天。”
“你没戴降噪耳机吗?”
“没用,心里还是吵。”
见我发愣,他笑了,把握成空拳的手放到桌子上,有些疲惫但是也很轻松地说:“是不是还是不太习惯,还是觉得我是画画的?”
我咧开嘴做了个像是在笑的表情。云戈看着我,无奈又好笑地说了句:“好吧,随你……”
老板送来一杯冰水,云戈拿起来,两人挪步到一边嘀咕了一阵子。云戈一口气把冰水喝干,走过来拿起背包,挥挥手:“走吧,回家。”
“你就算下班了吗?”
“嗯,没我的事儿了。我们先走吧,这里还要闹很久呢。”
我们一起走出了咖啡馆,风不知何时诡异地停了,雪正笔直地落下来。
“想不想走走?反正你个小夜猫子离睡觉还早。”云戈问。
“好啊。”我说。
云戈反手掩上咖啡馆的门,带着我走向小街的另一端。
“好大的雪,怎么一下子就小了。”他似乎自言自语地说,“刚才还那么大,好像能把全世界都埋了似的。”
“有一瞬间我都有点儿害怕。”我说。
“怕什么?”
“我总觉得那雪要是真想把我们埋了,它就一定能。”
“那现在呢?风停了,雪也小了,有没有一种暴风雨过后终于找到宁静的感觉?”
“我不知道。”我茫然地看着雪花从容地从我身边落下,“我是觉得宁静但不是暴风雪过后的那种宁静,我若说实话你肯定会觉得我很没情调。”
“什么?”
“……我觉得好像小时候熬过一顿暴打之后终于清静了,我妈把散了架子的笤帚扔到一边,摔上门走了,我终于可以安静下来。浑身软绵绵的,被笤帚抽过的地方像滚水烫过似的那么疼,手还在哆嗦,筋疲力尽地靠在窗边,摸摸身上的伤,看看外面的星星,或者雪,觉得这世界安静下来还是挺好的。”
我隐约听到云戈的叹息声。他把手臂伸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过了很久,小声地问了一句:“你是因为这个才喜欢星星和雪吗?”
“不知道,可能吧。”我说。
云戈没再说什么,我们沉默着并肩朝前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清冽的空气,挺直身体振作了一下,大声地背诵道:“下雪啦!下雪啦!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小鸡画竹叶,小狗画梅花,小鸭画枫叶,小马画月牙。不用颜料不用笔,几步就成一幅画。为什么青蛙没参加?它在洞里睡着啦……”
云戈的笑声从我头顶传过来:“下场雪而已……都不够你可爱的……”
“多少年没有这么大的雪了啊!以前住平房的时候,只有大路上的雪有人扫,我早上打开门,要先抄起一把铲子,从院子里杀出一条‘雪路’,一直连到大路上,才能出门去上学呢。”
我兴奋地把腿抬得高高的,迈着很大的步子,认真地听着脚下的积雪发出的“吱吱”的声音,一边紧紧抓着云戈的手臂,害怕自己跳腾太欢了会狠狠地摔一跤。慢慢地,我们接近了一个昏暗的路口。云戈停下了脚步,我也站住了,看着他。
云戈看了我一眼,问道:“你还记得这里吗?”
“这里?我来过?”我有些诧异。
“白子哥哥带你来过。”他说,下意识地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投向远处。
我睁大了眼睛——没错儿,就是这里。不过十几步,拐个弯,就是那条遍布画廊的街道。五年前白子哥哥带我来的时候,就是从那条街道上拐进了酒吧街,这次我只是从酒吧街的另一端走了进来。
“没错,就是这儿。”我惆怅地说,“上次是白子哥哥带我来的,那是五年前了。五年多了,怎么那会儿感觉离得好远。”
“五年的时间确实很长啊!”
“我不是说时间,我是说,上次来这里,感觉这里离城里好远……怎么现在感觉没有那么远了,坐车几站就到了学校,走了几分钟就到了这里……”
“哪儿有那么远,那会儿中间都是空地,觉得远而已。”
我们拐上了画廊街,街上很空,没有人,跟当年我和白子哥哥来的时候差不多,那些隐约的画廊在两边沉默着。白天这里或许热闹了很多,但在安静的下着雪的夜里,依稀就是旧时的样子,我踏着厚厚的积雪,还能感觉到路面上那些圆鼓鼓的小石头。我有些恍惚,仿佛我身边和我并肩走着的,依然是我柔和安然的哥哥。
云戈的声音把我从恍惚里拉了出来:“你们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没多少人呢,现在白天热闹得很,每周还有集市。”
“嗯。”我应了一声,跟着云戈前行,用脚尖小心地摸索脚下凹凸不平的石子路面。
我们走到了大路上。一切像又不像,好像一个稚嫩的婴儿变成了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完全地不同,可眉宇间依然隐约地有当年的样子。路两边五年前植下的树长大了许多,街道上铺着整齐的方砖,几间通宵营业的便利店亮着灯。路尽头的楼群里有密集的灯火,大约是新建设起来的住宅区。
下着雪的深夜里几乎没有行人,出租车却很多,向前方看去一路车灯明亮。云戈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我们飞快地向家的方向驶去。果然正如云戈说得那样,这里离城里根本没有多远,我冻得有些发麻的双脚还没有暖和过来,就已经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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