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家庭生活 (三)新的生活(三)(2/2)
没等我回答,他得意地笑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往厨房里拿,阿妈拦着我:“今天刚回家,不用干活。”然后不由分说地把我推到了餐桌旁,把茶杯倒满:“我洗碗,你陪我说会儿话就行了。”
我只得坐下,可是听到厨房里的流水声,马上又觉得过意不去,便拿着茶杯站在了厨房门口。
“阿妈,我站这里陪你说话。”
“好、好,好孩子。”阿妈高兴地说。
阿妈对我的事情略知一二,大约是云戈告诉她的。我一边回答她的各种问题,一边喝着慢慢凉下来的茶,一边看着她。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只是似乎从没有保养过的苍老皮肤掩盖了端庄的五官,但透过无数纵横的皱纹认真地分辨,仍能看到依稀的漂亮的眉眼。我不知道她这辈子经历过什么,她的身体远比这个年龄的城里女人结实,却不是天生的或是在健身房和球场上锻炼得来的那种结实,而是一辈子吃苦耐劳的劳动人民才有的那种结实,结实中又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伤病。她的手饱满有力,皮肤却粗糙得像刀子纵横划过的陶土,手指似乎也不太灵活。我一边看着她洗碗一边担心,总觉得她会抓不住,但那些碗还是一个一个地洗干净了,并没有从她手里掉落下来。只是我看着她的手有些心悸,猜度着水和洗涤剂泡沫咬进那么深的皱纹里一定很疼。
“阿妈,以后还是我洗碗收拾屋子吧,做饭我又不会。”我说。
阿妈笑吟吟地回答道:“你这嫩少少的姑娘家,小手儿跟玉琢的似的,还是别干这厨房里的粗活儿了。以后嫁了男人,免不了天天干,现在急什么。”
我有点儿脸红,挠着玻璃杯子,小声嘀咕:“嫁人还早着呢……”
“你哪里知道啊,姑娘喜欢上小伙子,就是一眨眼的事儿,几天之后,你就会开始日思夜想什么时候能嫁给他。说不定我回草原上呆上一年,再回来,你连宝宝都有了。”阿妈笑着说,带着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我连忙问道:“草原?阿妈你从草原上来的吗?”
“是啊,我从呼伦贝尔来的。”
我又追问到:“是真的草原吗?长满了牧草的草原,无边无际的草原,‘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还是草原上的城市里?”
“当然是真正的草原啊!大草原,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我是正儿八经的牧民啊!”阿妈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我看着她结实的身体和布满伤病的样子,方才明白了一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真正的牧民会跑到远离草原的城市里来。阿妈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拧着抹布,擦着灶台,对我说:“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当兵,一个念书,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呆着也没什么意思,就过来陪读了。念书的那个毕业以后去了临近城市,我在这里习惯了,也不想打扰孩子,就没跟过去。”
她收拾完了厨房,烧了些水,又泡了壶茶,我们坐在餐桌边继续聊天。
阿妈说话不紧不慢的,还总是笑眯眯的,我在她面前并没有在陌生人面前的紧张感,几乎马上就跟她熟悉了起来,就像我高中的时候马上就跟小牧熟悉起来一样。我们的话题也渐渐多了起来。很多时候,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固执地不许我帮忙,我就站在厨房门口,捧着茶,陪她说话。她一边麻利地做着手里的事情,一边慢悠悠地对我讲述她往昔的生活。
我从她陆陆续续的叙述里知道,她其实是汉人,原本就出生在我们这个城市里,书香后代,从小书就读得好。上山下乡的年代,她被派去了呼伦贝尔大草原。在那个天高云远的地方,她像那个年代的一千几百万知青一样,明白或糊涂地度过了最初的几年。后来,她遇到了一个英俊的骑手,再后来,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姑娘喜欢上小伙子,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知青返城的时候,她为了她的骑手留了下来,几年之后,有了第一个儿子,可是生下第二个儿子没有多久,丈夫就故去了。从此她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过着心爱的男人教会给她的生活。她知道怎么追逐水草,牧养牛羊,知道怎么给母羊和母牛接生。上了些年纪之后,她过起了半游牧的生活,牧草稀疏的时候到政府给牧民修建的定居点过冬,来年水草再度茂盛起来,她又赶着她的牛和羊,带着她的帐篷,重新回到大草原上。那片雄伟的草原曾经把一个英俊的骑手赐给她,又最终接纳了他的灵魂。
“孩子们都上学了,就让他们去了呼伦贝尔市,托付给夫家的亲戚。我一个人留在草原上,再后来,孩子们到这里来当兵、读大学,我就跟着过来了。”阿妈感叹地说,“人啊,这一辈子,去这儿去那儿,这么活那么活……我也没想到我都这么大岁数了竟然又回了城里……”
“进了城像个傻子似的。”她自嘲地说,接过我递给她的茶喝了一口,又换了语气说道,“我都离开城里快三十年了,要不然,当年若是高考的话,我想考医学院呢。我当初念书的时候成绩很好的,真那样说不定现在当了好些年医生了。”
我没好意思告诉阿妈,我都考上医学院了,居然半途而废地转而去学音乐,只是忍不住问了句:“阿妈,你跟自己男人在一起,一共也没几年是吗?”
“是啊,一共也没几年。”阿妈闭上眼睛仿佛算了算似的,然后又睁开眼睛,“真是没几年,真是没几年啊!”
英俊的骑手,以及“真是没几年”,就注定了一生了,一个本想成为医生的人,就成了草原上的牧民。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情,也不知道阿妈觉得这样值不值得,又不敢问,兀自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阿妈看透了似的说道:“傻孩子,姑娘喜欢上小伙子,真就是一眨眼的事儿,之后就由不得你了。感情这事儿,也不用非得一辈子,男人要是真心疼你,哪怕你就得着他三天宠爱,这辈子也活得值。”
“嗯。”我小声地回应着。
“喜欢上谁了,就在一起,别等以后,哪儿有那么多以后。”阿妈感叹地说。
我们一直聊到深夜,云戈快要下班到家的时候,阿妈起身洗干净了茶壶,一边甩着手上的水滴一边说:“我一个人在草原上的时候,真是多久都不得一个人说话。”
她的语气里带着开心和感激,我有些心酸和难过,并且不知为什么地想起了裴家阿姨。裴家阿姨走后我们通过很多次电话,每次她都说她很好,要我不要惦记,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很好。
我跟云戈曾经问过阿妈,要不要在她的房间里放一台电视,她说不用。我们一直都不明白她每天下午一个人在房间里那么长时间,都做些什么。她的房间里没有书报,她很少出门,不看电视、不听广播,也不像很多有大把空闲时间的阿姨那样打毛衣。我经常从她的门口看到她侧身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她的房间,正是当日我跟白子哥哥和云戈一起来扫除的时候,我收拾过的那间。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和遐想的神情,我在门口静静地站着看了她那么久,她都没有察觉,就那般地微笑与凝视着度过整个下午。
我不敢惊动她,连泡好了茶都不敢打断她一下问她要不要一杯。虽然阿妈脾气很好,我却忍不住地猜测,当一个人陷在那么深的沉思里的时候,一旦被轻易打断恐怕难免要恼火起来。我十分好奇地揣度她在想什么——或许是美丽的草原,她在忧伤地怀念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再回去;又或者是遥远的昔日里,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草原上的英俊的骑手;又或者她什么也没有想,是我想得太多了。
我也有这般安静的时候,只是手里总要拿一本书,或一杯茶,可阿妈却只是把手轻轻地放在膝盖上。每当她这样静默地坐在窗口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末代皇帝溥仪在《我的前半生》里说起过的自己的乳母,那个在微笑和凝视中终日沉默着的美丽女人。溥仪曾经说到,小时候自己时常觉得乳母一定是在凝视中看到了什么新鲜或有趣的东西,便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但是什么也看不到。而我不用顺着阿妈的眼光向前看也知道,这里没有紫禁城上开阔的天空,阿妈能看到的只有凌乱的荒草和扭曲的矮墙,之后就是高高地遮挡了所有阳光的写字楼。
下午的时间里,云戈通常会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画画或者,有时候我泡好一壶茶,分一杯给他,拿到他手边的时候也会忍不住问他:“你说阿妈在看什么?”
“不知道。”
“总不会是窗户下面的乱草和那堵破墙吧?”
“……应该不会吧,那有什么好看的。”
“或者她不是在看外面,只是看着外面想什么事情。”
“也许吧。”云戈说,“白子哥哥也时常这样,似乎在看什么但其实只是在想别的事情,或者什么也没想,只是旁边看着的人总忍不住非要猜个什么出来。”
说完了这几句,云戈不说话了,我等了几秒钟,他还是没有开口,我只得转身离开了。
回家后我一直住在白子哥哥的房间里。我把白子哥哥的衣服挪到了衣柜的一边,把带回来的牛仔裤和白衬衫挂在了空出来的地方,把几本书放在了书桌上,别的什么也没有动。这里的一切,就是当初白子哥哥打算搬进来时的样子。
夜里极安静。四周的楼高高在上,都是写字间和商务用楼,傍晚的时候无数灯火从连成一片的玻璃幕墙里透出来,带着辉煌与热闹,晚一些时候,灯火灭尽,繁华消退。高大的楼体遮挡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光,老房子静默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安静里。这里看不到天空与星辰,或是那些遮蔽了星辰的阴云与城市灯火。外界的风吹不进来,我屡次盯着窗台缝隙的一点儿泥土里长出的小草,始终不见一丝摇晃。不知道这里算是闹中取静的世外桃源,还是被世界彻底遗忘和抛弃的死角。终年累月,唯有雪和雨水可以落进这孤独的院子里。
很长时间里,我都以为我失眠是因为窗外的喧闹声,昔日的原野上那昼夜不歇的虫鸣声,隆冬时节窗外寒风的嘶吼声,或是夜里的暴雨声,搬到城里之后换成了打桩机和垃圾清运车夜间的工作声,或是临近卧室的街道上深夜飙车的发动机声,甚至是醉汉在窗口下的争吵声或鼾声。我一直以为远离了这些声音,就可以安然地入睡,而今周围终于安静下来了,我却依然睡不着。我只能逼着自己,不停地熬夜,把自己累到筋疲力竭,却还是要在床上困顿至极地不停翻滚,最后才糊里糊涂睡着。我躺在这张本该属于白子哥哥的床上,带着某种强烈而又模糊的感觉,不停地想起他,又不停地忘记他。
我抵抗着每夜的煎熬,很多次都想去敲敲云戈的门,但最后,充满畏惧和无奈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白天里我的话都是对阿妈说的,阿妈笑吟吟地听着。我一心一意或者装作一心一意地与阿妈说话的时候,不用再因为与云戈无话可说而感到压迫。
阿妈呆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我和云戈也都躲进各自的房间里。我害怕一旦走出去,总会无意地看到云戈的眼睛。白子哥哥在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可以整天地呆在一起,谁也不说一句话,各做各的事情,全无尴尬。如今只剩下我和云戈,我却适应不了和他共处一室却无话可说,他也不适应。我们尽可能躲着彼此,没多久我们都意识到这样更加古怪。
晚饭过后等不得多时,云戈就会离家,夜里无论他回来多晚,我必定等着。我想要在这个没有阿妈可以依靠的时候,强迫自己面对云戈。我们毕竟不能永远地这样沉默下去,不能就这样永远地躲着生命里仅剩的亲人。
云戈进屋换衣服的时候,我蹑手蹑脚地去厨房烧水、泡茶。为了不吵到早就睡下的阿妈,我们把茶和杯子端到云戈的房间,边喝边聊。或许云戈看得出来,每次我被他的笑话逗笑的时候其实心里很难过,或许他再也找不到那么多可讲的笑话,总之这个招数他很快放弃了。我们会说说天气和交通,有时候是我在学校里听说的事情或他在酒吧里见到的人,之后,我们会聊聊和历史,甚至是美学或哲学。虽然我明显地觉得两个年轻人大半夜捧着茶聊这些话题有些迂腐,甚至是酸文假醋,也明显地感觉到以我储备的那点儿知识聊这些话题实在是捉襟见肘,可诸如天气之类的闲话毕竟总是很快就说完,我们总要在同时陷入沉默之前找出点儿新话题来。
我开始从白子哥哥留下的书籍中挑些出来,无事的时候翻一翻,看看有什么是自己能看懂也值得聊一聊的。我跟云戈修过很多相同的与音乐相关的课程,小时候我们还看过一样的,从中也可以勉强地找出些能聊的东西来。
我与云戈都在默默地努力着。这面对最亲爱的人却不时陷入尴尬的生活因为有了阿妈而得以继续。我自此又有了自己温柔随和的家。
我把大部分与思考的时间都放在了夜里。第二天上午没课的话,我会直累到筋疲力竭,四五点钟才爬上床,睡到十点或十一点。云戈在酒吧里的工作多半要持续到后半夜,通常也起得晚,我们起来之后一定会有阿妈准备好的午饭。午休之后阿妈给云戈写一张单子,云戈出门照着单子买东西,我去学校上课。日头开始下沉的时候,我跟阿妈一起准备晚饭,当然我能干的通常只是剥蒜或者削萝卜皮之类的,甚至只是拿着杯茶陪着阿妈聊天。云戈有时候饶有兴致地凑过来听热闹,有时候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开着房门,不时插上一句话,惹得我和阿妈大笑。
生活很自然地就固着成了某个样子,没有人设计,我们彼此也没有商量过,但我们都很自然地适应了。阿妈的两个儿子里,部队上的那个很少有机会回家,在临近的城市里工作的是个结结实实的小伙子,平日里工作辛苦,也占时间,虽然离得近却不常回家,可每个月也多半会找一两个周末回来看看。他很快地成了云戈的崇拜者,也很亲热地叫我“姐姐”。
我又找到了一点儿终于靠岸的感觉。
眼下我唯一有些牵挂的是小牧的事情了,刚入冬的一天她告诉我:“我男朋友冬天回来,他说到时候咱们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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