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家庭生活 （二）新的生活（二）（2/2）

小牧去年秋天就已经毕业参加工作了，只是她工作起来我们就难得见到，但不管隔了多长时间，再见的时候还是那么自然和亲热。在我的感觉里，她一直就像一块儿密密织起来的柔软的棉布，不张扬、不惊艳，却是能贴身穿着的。不知道她今天有什么事情突然要找我，虽然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口气却急冲冲的，我觉得她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我忖度了不过几分钟，电话又响了：“我到门口了。”

我连忙跑到研究生宿舍的走廊口，在宿管阿姨那里登了记，带着她到了我的宿舍。她走进来，一眼瞥见了白子哥哥送给我的眯眼熊，便知道那是我的床，径直走过去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她走路的时候很注意地不让鞋跟发出声音，还特意地用手捋了一下裙子才坐了下来，并拢着膝盖，优雅而娴静，也爽利干练。这会儿已经快到晚上了，但早上化好的小妆还在她的脸上，很精致。工作以后，她的穿着就从朴实的素色布裙子改成了职业女性的套装，我却还是牛仔裤和白衬衫，甚至连牛仔裤和白衬衫都还是以前的那几件，出门也是那几件，在家也是那几件。眼下面对着她，我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心想自己未免太过不修边幅了。

“这水是你的吧？”她指着我的杯子问。

我点点头，她立刻拿起杯子一饮而空。放下杯子，反而露出劳累和委顿的样子来。

“小牧，怎么了？”我站在一边问道。

她不满地瞥了我一眼：“没怎么，来看看你都不行啊？”

“你要是那么简单只想来看我，肯定把我约到外面什么地方。”我说。

“你这个狡猾的家伙。”她狡黠地笑着，“外面太吵了，说个话都能把人累死。”

“看看，果然有事，说吧。”我把杨简行的凳子拖过来，坐在小牧对面。

她收敛了笑容，看着我良久，忽地跳出一句来：“小庭，我要收养一个孩子。”

我吓了一跳：“收养一个孩子？”

“对。”她坚定地肯定道。

我傻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还没结婚呢，就这么急着当妈？”

“不是急着当妈，而是，有一个孩子，我一定要收养，无论如何我都要那个孩子，别人不同意也没关系……。”她急急地说，口气跟刚才在电话里差不多。

“我没明白，你慢慢说可以吗？”我说道。

“好。”她点了点头，“其实这事情说起来也简单得很——我姐和我姐夫离婚了，他们都不管孩子，我想管，就这样。”

“你姐姐？”

“我堂姐。”

“没听你说起过。”

“高中的你吃过人家做的萨琪玛，属你吃得多。”

她这么一说，我立刻想起高中时晚宴上的萨琪玛来，油纸包着，很香。

“就是她做的？”

“是啊。她给我们做萨琪玛的时候正在上大学，家在外地，所以周末经常在我家，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做萨琪玛。我做各种小点心也是她教的，本来我跟她不熟，就这么熟悉起来了。”

“那孩子呢？”

“她大学毕业奉子成婚，就我大二的那年。”

“然后呢？”

“然后俩人领着孩子过日子呗。”

“那怎么离婚了？”

“为什么离婚我可不知道，有人说是姐夫出轨，姐姐为了报复他，非不要孩子。”

我不太理解：“不要孩子怎么是报复男人呢？”

“男人带着个孩子不好再找呗，哪个女人愿意一结婚就当妈。”小牧忿忿地说道。

“那后来呢？”

“后来爹也不管孩子，居然把孩子送邻居那寄养了——那孩子都三岁多快四岁了，又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给邻居养着了。我去看的时候，那孩子叫着‘小姨’，哭得……”小牧说着眼睛里泛起了潮湿，语气却更加地忿忿，“天下居然还有这种当爹妈的……”

我忍不住笑了。自我认识小牧起就知道，她天性纯良，凡事只会记得别人的好，不好的地方过后就忘。她从没有像我这般，但凡瞥见了人心阴暗的地方就绝不会忘记——天下怎么就没有这种当爹妈的。白子哥哥的妈妈只看了他一眼，一口奶都没有给他喂过，就把他送了人。白子哥哥的葬礼后，我认真地回忆过，不记得那天见到过白子哥哥的生身父母或是任何看起来可能是的人——他们甚至连他的葬礼都没有参加。或者，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个被丢弃的孩子已经死了，又或者郑一骏告诉了他们，可他们觉得这跟他们没关系。我从没有询问郑一骏什么，无论什么原因，在我看来都没什么区别。所谓“天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本也就是拿来骗人的，我素来嗤之以鼻，偏偏就骗得了小牧。倘若换了我这般心肠的人，无论见了什么恶毒的事情，都只会觉得很正常，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或许因为我自己就是恶人吧，所以不觉得世上有别的恶人有什么奇怪。”我想。也不知道这算自嘲，还是某种得意。

“哎，你说话啊！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小牧急了。

我马上收起了脸上那副讨厌的笑容，正色道：“收养好像有年龄要求吧？我记得是必须年满多少岁的，三十还是三十五？”

“我找同事咨询过，三代以内血缘关系的不受年龄限制，我是孩子他姨。”

“那你就收养呗，还闹心什么？”我说。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我闹心不是因为法律上那些事儿。”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确实是犯傻了一下，改口问道：“那是你男朋友不同意？”

“我还没跟他说呢，现在是我爸妈不同意。”小牧又伤心又沮丧地说。

我想了想：“我也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不同意。小牧，你还没结婚呢，居然就有个孩子了。你想想，你男朋友知道了肯定不干，以后你再想找别人估计也难了。你姐为了报复你姐夫不要这个孩子，因为男人带个孩子不好再找，那女人领个孩子不是更不好找。”

“我知道。”小牧无力地说。

“我问你一句，你为什么非要管这孩子？天下被爹妈扔了的倒霉孩子多了去了。”我这样说着，忍不住想象二十多年前白子哥哥被他的父母送人时的情景。那日正是春天里的一个平凡的傍晚，他瘦弱却柔软而温暖，像一匹雪色的缎子般闪耀。只是他的父母不喜欢这个洁白的孩子，面无表情地让保姆抱走了他。

我知道我应该认真地听小牧说话，却不由自主地、不停地想起白子哥哥。

“他小时候我整天抱着他……”小牧停顿了片刻，突然很大声地说了这一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天天教他说‘姨’。他第一个会说的词是‘妈妈’，然后就是‘姨’，过好长时间了才会说‘爸爸’。别人都说不可能这样，‘姨’比‘爸爸’难说多了，可实际上就是这样。连他的名字都是给我起的，当时好多人起了好多名字，就我起的最好听……”

我沉默了，实在不知道怎么劝说小牧。我知道小牧父母的反对是有理由的，可是我也知道小牧。她那么善良，她不能理解扔掉孩子的父母，也不能心安理得用一句看似透彻的“世界本来就这样”来打发自己，何况这个孩子她抱过、爱过。我知道以她的收入足够养活一个孩子，可世上很多事儿，真的不是差在钱上。

“小庭，我怎么办？”她不停地追问，可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很认真地对她说：“小牧，我觉得这事儿，你首先应该跟你男朋友商量。”

小牧一下子清醒了：“……你说的好像是对的。”

“要不要这个孩子，对你男朋友的影响肯定比对你爸妈的影响要大，你首先应该跟他商量。要是他同意了，你爸妈的担心就不存在了，也没什么理由继续反对；如果他不同意或者跟你分手，就证明你爸妈的担心是对的，你还真的要仔细考虑这事儿了。”

“小庭，我没时间考虑，我不能过很长时间才去接那个孩子，让他觉得我真的想了很多很多、下了好大决心才要他似的。小孩子很敏感会伤心的……”小牧急急地说。

“那么，你是真的决定了？”我用很严肃的口气问。

小牧定定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小庭，我来找你，不是要跟你商量，征求意见什么的，我要你支持我，还有，帮我——不然的话就算了，当我没说过。”

我被她的表情震慑住了，她从来没有这样严肃到近乎森然，甚至带着决绝。

“好吧，那么现在这个孩子你是要定了，那咱们就好好想想怎么说通你身边的人——首先是你男朋友。”

“嗯。”她点点头。

“如果他为此要和你分手呢？”我问。我知道这个问题有些残忍，但必须弄清楚。

“那就分手吧。”小牧的语气很平常，却也很坚决，可马上又变了口风，“我觉得他会支持我的。”

“算了吧，别骗自己了，你要是真那么有把握，为什么不先跟他说？”

小牧愣了愣，我马上觉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改口道：“你能跟我说说，他那人什么样吗？我就知道他是当兵的。”

“好吧。”小牧说，“我们是在一次聚会上认识的。那次是他参军以后第一次回家，我是跟一个朋友去的，就这么认识了。那次我就知道，他是边防战士。”

“他在哪里服役、具体做什么、工作多重要以及多么地有意义之类的事儿，你就别跟我说了。这些就留给搞宣传的人唱去好了，跟你没一毛钱关系，所以我也不关心。”我说。

小牧很理解地笑笑：“明白。”

“你就跟我说说他这人怎么样吧。你都整天见不着他，凭什么觉得值得？”

“我只觉得他这个人很好，我们一起坐公交他给老人让座位，吃饭的时候有流浪的小孩子过来讨剩饭他马上给买一份新的，看着人家吃完。他特别喜欢逗弄路上遇见的小猫小狗，还有，他经常在信里给我夹一片他们那里才有的树叶或者小花，他还经常说起他驻扎的地方的小动物，小鸟什么的，说是我们这里没见过的，特别可爱的……”

小牧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不说了，有些没底气地看着我，大约是觉得这些理由着实地站不住脚。

“你能拿出来的理由都是这类事情吧？”我板着脸问道。

“嗯。”小牧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没别的了？”

“……没了。”

我却笑起来：“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大约还是靠谱的。”

“啊！为什么？”小牧立时振作起来，同时也很吃惊。

“问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什么，一般女人会说事业心之类的，但事业心同时也是野心，未必都是好事，有野心的男人一般都不怎么会把家和老婆孩子当回事儿。有人说孝顺什么的，那也可能是因为愚昧和懦弱，也不能说明什么。还有什么边防事业的伟大、军人气概和男人味儿什么的，就更扯了。”

“那你凭什么说他靠谱呢？”

“让座给老人和给流浪孩子买吃的，说明他心软，心软的人多半会在乎家的，也多半没那么大野心。没有野心的人也会认真工作，但那不是因为图谋什么，而是因为责任感，有责任感肯定是好事儿。在信里给你夹一片树叶，还给你讲可爱的小鸟，挺有生活情趣，大约不是死板的工作狂。这样的男人，就算为了工作误了家庭，也会觉得愧疚、想法补偿的，不会觉得这是你应该的。”

小牧看了我半天：“这些我可没想过，你真聪明。”

我笑了一下，不置可否。我并不聪明，这些也不需要想，我只是觉得军人不要像我父亲那样就好了。

“你去跟他说吧，好好地说，如果他爱你，会考虑的。当然如果他不同意，也正常。”我补充道。

小牧点点头：“小庭，谢谢你，我来的时候以为你根本不会同意，你讨厌当兵的……可我真又不知道能跟谁商量，我跟父母冷战好几天了，我都快憋死了……”

“国家总得有人保卫，这一点我知道。我只是不喜欢那些宣传，什么舍小家、为大家，他们是那个我爸为之奉献的大家，他们当然感觉良好，可我和我妈是那个被舍弃的小家，我听这话的时候其实并不舒服。军嫂不易却没人管，领导来慰问，夸夸你男人多重要，发张奖状，几毛钱成本，一点虚名，就觉得对得起你吃的苦了。我妈当军嫂的时候，哪怕部队上派过几个人来帮她挖过一回菜窖，我都不会觉得嫁个军人纯属犯傻。”

“军队上没有帮军嫂干活的制度吗？”

“屁！哪里会有这种制度？根本没人管，累死是你的荣幸。”我恨恨地说。

“你是不是一直耿耿于怀？你后来一直不喜欢你父亲，是因为这个吗？”小牧问。

“也不全是。”我低低地说，“我总觉得我妈倒霉是因为嫁了我爸，换了别的男人，当军嫂也未必就一定这么倒霉。”

“难道你爸对你妈不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我父亲，平日里也从不思考这个问题，我对他依然十分陌生，父母年轻时候对生活的设计和理解，也不是我所知道的。我对父亲的了解始自他调回城里的军部，却也没经过太多的具体的事情，只记得，明明别人欺负我妈，他却还要向别人道歉，让我妈忍着。很显然对他来说，自己的女人委屈不委屈远没有自己的工作重要。只是我不知道他这样做真的是出于工作大局的需要，还是因为一个男人的经典野心，甚至是虚荣心。

“放心吧，我男朋友不是这样。”小牧看着我，似乎能猜到我在想什么，“自从我告诉你我男朋友是当兵的，你是不是就一直担心？”

“是啊，我真怕你重蹈我妈的覆辙。小牧，一定要当心。”

小牧看着我：“我这就回去给他写信，告诉他这件事，我会好好跟他商量的。”

小牧离开了。我看着她走出了宿舍楼，渐渐走得远了。

“男人怎么可能还没结婚就同意自己的女人收养一个孩子，女人还没变成老婆呢自己就当爹不成。能不能收养这个孩子倒是小事儿了，真的分手比什么都强。或许她男朋友真的不错，可万一不着调呢，干嘛冒险。再说，就算这男人对她真的好，当军嫂的苦还是要吃的，也就心里那点儿感受跟我妈不一样……”我这么计算着，隐约地同情她即将受到的失恋的痛楚，却又带着些恶毒地觉得这样最好。

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这一点我从来都承认。

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小牧那里都没有什么新情况，我等着她的消息，她也在等待她男朋友的消息。我等着等着就不再那么焦虑了，告诉自己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