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春年代 (十五)繁花盛开的初秋(2/2)
“这大中午的都去哪里了。”我不解地想,一边倒了杯水喝。无意间抬头,看到玄关上处的小桌子上放了一张纸条。我走过去拿起来,心里纳闷自己刚才进门的时候居然没有看到。
纸条上是云戈粗犷潦草的字迹,只有三个字:去医院。
我愣了片刻,突然间明白过来,扔下纸条,胡乱穿上鞋子疯狂地冲出家门。
我跑到了极限。虽然这些年来从没有放弃过锻炼,但我从没有跑得如此疯狂。我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脚也有些虚软。我拼命地挤出一丝清醒来,控制自己的身体,看着前方医院的高楼。我没有看红灯,没有看马路,直接地冲了过去,连挤带推,拼命地冲进急诊部的大门,直接冲到了急救室门口。
我看到了云戈和云戈的父母,他们和裴叔叔坐在一条长凳上,谁也没有看谁,也没有人说话,而是彼此沉默着,甚至我靠近都没有发觉。接着,我看到了旁边的郑一骏和小牧。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不敢再走过去,远远地看着。我的耳朵里响起疯狂的耳鸣,那声音像一根细而尖的刺,在我的大脑里使劲地搅着。我感到一阵头晕和恶心,想要问问发生了什么,却不敢开口。
“小庭——”小牧看到我,突然扑过来,不顾一切地痛哭起来。
我浑身虚软,胸膛仿佛被一把迟钝的刀活生生割开一般,疼痛大片地蔓延开来。我努力找到一点儿平衡,控制自己的身体,在跌倒之前靠到了冰冷的墙上。
我想问问小牧为什么哭,可还是不敢开口,只看着她。云戈走了过来,站在我面前,紧紧抓住了我的肩膀,却说不出话来。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云戈的脸在白炽灯的光线里一点点融化,变得模糊,接着耳边听到了云戈空洞飘忽的声音:“小狼,看着我,看着我……”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周围所有的人都沉默着,目光散乱地看着不同的方向,脸上毫无表情。我四下看了看,过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云戈。”我从床上爬起来,不解地问,“这是哪里?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云戈坐在我身边,神情里充满了疲惫。
我抬起头来问他:“白子哥哥呢?”
云戈看着我,缓缓伸出手来,把我揽到怀里,紧紧地抱着我。
“白子哥哥呢?”我又问道,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怀抱里解脱出来,想要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问他,要他回答我。可他死死地搂着我,把我的脸狠狠地按在他的胸口,毫不理会我的挣扎。耗尽力气之后,我停了下来,软软地靠着云戈,他胸膛的热度传递到了我的脸上。我慢慢伸出手来搂住他,眼泪疯狂而无声地涌了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还未到傍晚。我站在白子哥哥的房间里,看着清晨我刚刚跟他说过话的地方,世界如此莫名其妙。这熟悉的房间分明就是早上的样子,我看到白子哥哥的衣服还搭在椅子上,他吃剩的面包还扔在盘子里,几支笔横竖地放在一摞新画好的谱纸上。阳光白而耀目,散乱地反射着,一切如常,没有什么异样。
我帮白子哥哥把笔收好,把谱纸放到他之前几天给我的谱纸里,安静地坐在了他的椅子上,用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过了很久,云戈走了进来,沉默地站在我身后,又过了很久,转身离开。之后小牧走了进来,试图安慰我,但我毫无反应,她叹息着离开了。
我没有流泪,也没有觉得难过,只是努力想要弄明白眼下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安静地坐着,告诉自己,我本来就经常做些奇奇怪怪的梦,不要着急,安静地等着,一觉醒来就好了。从小到大,无论做了什么噩梦,最后我都会醒过来,发现其实一切都没有那么可怕。我没有被抛弃,也不会真的再也找不到家,也不是独自一人孤单地活在世上。我告诉自己耐心地等着,等到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可是这一梦好长啊!我等了很久很久,却怎么也醒不了。
过了一夜,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了,我依然在等。
“小狼。”云戈扳着我的肩膀,把我的身体翻转过来,盯着我,“不要这样对自己。”
我茫然地看着他。
他把什么东西塞到我手里:“你必须吃东西,不然你会支撑不住的。裴家阿姨还在医院里,她情况很严重。我爸妈在照顾她,可他们情况也不好,还好有小牧在那里。我现在要去医院看看他们。”
“我跟你去。”我梦呓般说了一句。
“你呆在家里,哪儿都不要去。你现在这样哪儿都不能去。”云戈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不能照顾你,你答应我,必须照顾好自己。”
“葬礼在明天。”他又说。
“嗯。”
“我先走了,你一定照顾好自己。”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云戈不舍地看着我,咬了咬牙,转身离开。我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想着云戈的话。
我知道我生命中的一个时代结束了。
我趴在白子哥哥的桌子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独自坐在一片昏暗里,心中涌动着巨大的空洞感。我的心像被蚂蚁一点一点啃食,细细地刺痛。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我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吃过东西,或是喝过水。
明天就是葬礼了。我突然想去见白子哥哥最后一面,就我自己。
我在医学院的时候曾经听人说过,守尸人不会让人白看,但是也不要钱,只要酒,烈酒。他们接过酒,一句话都不会说,打开门,拉开冰棺,就转身离去,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只能由看望死者的人自己揭开。
于是我看到薄薄的白布下,人的形状。
我耳朵里那个尖锐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此时变得更加尖锐,像根粗壮的钉子般钉在我的头骨里,我清楚地听到铁器划过骨质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头骨像一枚核桃一般被一点点捏碎的声音。我眩晕着,深深地呼吸着,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手,慢慢地揭开白布。
我凝视着我的哥哥,我的雪白的、柔和的哥哥。他神色平静,就像往日一般淡然,没有什么怨恨,似乎也并不眷恋什么。在这个凉薄的世界里,他曾经活得那样有温度,之后,他利落地了结了一切。
我想起他一生中无数次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小狼,别跟别人打架了好不好?他们欺负我,我不在乎……”那声音淡而遥远,就像我记忆中的废屋里若有若无的琴声。
我在昏暗中注视着他雪白的肤色,蓦然心酸。我有多久没有离他这么近了?我们曾经像一窝春天里出生的小狗那样团成一团儿,亲密无间,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距离。我每天都和他在一起,寸步不离,可我竟然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他是怎么从那个瘦弱的、洁白的、亮晶晶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如佛陀般觉醒的成年人。
我弯下腰,紧紧地抱着他。过了今夜,今生今世,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这一生,我为他打了无数的架,也为他挨了无数顿打。因为他,我憎恨过无数人,也被无数人厌恶和鄙夷。他让我无法热爱这个世界,也无法不爱这个世界。我凶悍甚至带着歹毒地保卫着他,却从没有认真地注视过他。我总是挡在他前面,提防那些想要伤害他的人,却很少想起回头认真地看看他。此刻他的身体像雪一般冷冽,平静地卧在我的怀里,雪白的睫毛没有一丝颤动。
我伏在他的耳边,小声地告诉他:“哥哥,我爱你,珍重。”
我站起身来,松开手,拉起白布轻轻盖在他的脸上,推上冰棺,转身离去。
第二天清晨,我很早就跟云戈和他的父母一起去了医院。裴家阿姨依然断断续续地昏睡着,偶尔醒来,只有流泪。家里的好几位亲戚都赶了过来,跟裴叔叔一起守着她。短短两天,裴叔叔彻底变成了一个老人,他平素里话少,看上去像一个深藏的智者,如今这寡言却更像是衰败与迟钝。他看着我,老泪纵横:“孩子,不用惦记我,也不用惦记你阿姨,我照看她。你跟云戈去吧,去送送你丹青哥哥,去吧……”
我狠狠咬了咬嘴唇,离开了医院。
来送白子哥哥的人并不多,只有我跟云戈、云戈的父母,还有神色阴沉得可怕的郑一骏和哭红了眼睛的小牧。除了他们之外,就只有云戈的父母和裴叔叔的几个朋友前来相帮。
我从没有想到殡仪馆里居然是这般地热闹,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放鞭炮。我们旁边的大厅里挤满了人,甚至还有人拿着喇叭指挥众人进进出出。但我们只安静地站着,没有人说话。白子哥哥是那样沉默的人,他安静地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安静地离开,深爱他的,只有他身边最亲的人。我们一起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隔着一丛绿植,远远地看着白子哥哥平静的脸,与他诀别。
火化的时间里,我一直安静地看着外面,不敢想象什么,沉默的人们在我身后走来走去。我忍不住地走了出去,走到阳光下,仰起头来,对着太阳张开双臂。
看哪!这夏末秋初的阳光是多么晴朗而明媚,茂盛的植物深情地铺满了北方平原广袤的四野,这开满繁花的世界是多么地美丽。我轻轻地闭上眼睛,那绚烂的颜色依旧在我眼前鼓舞跳跃,它们曾经多么地令白子哥哥着迷。
我站在阳光下安静地等着,时间仿佛很长,仿佛很短,也仿佛并不存在。
云戈轻轻地把我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小狼,我要去盛骨灰了。”
“我跟你去。”我转身朝里面走。
“你不要去,我跟一骏去就可以了,你和小牧在这里等着。”云戈急急地跟上来拉住我的胳膊,我甩手挣脱了他,依旧朝里面走。他只得又跟了上来。
工人当着我们的面打开了焚化炉。炽热尚未散去,朦胧中燃烧的温度冲击到我的脸上,刺痛我的全身,巨大的热量让我的眼球剧烈地干涩疼痛,皮肤也烤得几乎爆裂。我拼命地睁大了双眼,想要透过刀尖一般锋利的热度看清眼前——那是白子哥哥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儿痕迹。
那是一抔灰烬,只不过是灰烬,带着生命逝去后的平静和燃烧后的苍白,坦然地铺陈在我眼前。我缓缓地俯下身去,想要靠近我曾经用生命热爱的人——是的,我看清楚了。就在我的眼前,我看到白子哥哥的骨灰还保留着脊柱的形状,当被轻轻触碰和扰动的时候,那形状坠落在地,化作了碎片与尘埃。
我像一个远古的陶罐般坼裂。
工人开始把骨灰盛出来。或许是见惯了人间最痛的哀伤,不敢跟着每一个人难过,他的脸上毫无表情。
我想轻轻触碰那堆炽热的灰烬,未待触及,指尖瞬间传来皮开肉绽的剧痛。此时此刻,唯有痛苦才能让我感觉到肉身的存在。
仿佛是云戈使了个眼色,郑一骏冲上来,不由分说地把我拖了出去。我没有力量做任何反抗,很快被郑一骏带到了外面,站在晴朗的阳光下。我哭不出来,死死地咬着嘴唇。我的心中充满了疯狂的仇恨,可是又被一种可怕的平静填塞着。我抬起头来看着郑一骏,轻轻地笑了。
“小庭,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求求你……”郑一骏惊恐地说道。
不远处的鞭炮声仍然在继续,这密集不断的炸裂的声音扰动着神明,告知人间的变故与哀伤。活着的人们带着各种表情,跌跌撞撞或走来走去,有的肃穆,有的戚然,有的与事无关。也有的人带着悲伤的表情急急地奔出来,却是为了接听电话,只“喂”了一声,就换了另一种情绪。
我静静地看着那些人,心中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与澄明,不知道痛楚让我变得麻木,还是终于学会像白子哥哥那样不动声色。
云戈走了出来,捧着骨灰盒,小牧在他旁边打着一把巨大的黑伞,遮住了阳光。我没有动,看着云戈一步步地向我走来。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看着我。
“小牧,把伞拿开。”我平静地说道,眼睛却盯着云戈。
小牧愣了一下。云戈看着我,片刻之后说道:“拿开吧。”
小牧迟疑地把伞拿到了一边。阳光倾泻下来,覆盖着骨灰盒的红缎霎时流出血来。
“哥哥,这就是正午的阳光。”我默默地想着。
这一生里,白子哥哥从没有站在如此灼热的光明里,而今我代替他仰起头来,直视骄阳。我看到流云在天边激荡,北方的秋日里碧空如水,阳光万丈。
我们相伴无言地离开了这里,驱车奔赴很久,把白子哥哥安葬在了远离城市的森林中,一棵高高的树下两道筋脉般裸露的气根之间。我们平复了地面,没有做任何标记,不久之后,苔藓会重新覆盖上来。
“这是白子哥哥很久以前嘱咐过我的。”云戈说道。
我们洒上手中的最后一握土,默默地对望着。
云戈看着我:“小狼,从今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请访问最新地址www.83kk.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