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春年代 (十三)考试季(2/2)
“为什么不练了呢?你都练了那么多年了。”云戈追问。
“就因为练了很多年,所以才不想再练了。”
“小狼……我以前还想过我们可以找时间玩儿个合奏或者室内乐什么的……”他的语气里尽是惋惜和不甘。
我忍不住笑了:“小提琴和鼓弄不到一块儿去吧?哪有这样的作品,听起来不是怪死了?你好好练练吹口哨倒备不住能行。”
云戈也笑了:“我选修过作曲方面的课程,试着写过,是挺怪的——不是难听,是怪,怎么写都怪,也可能是我水平不行吧。我还试过吉他和小提琴,听起来还可以,可我吉他弹得很烂,基本上就弹棉花的水平,配不上你。”
“对了。”我正色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我,不许拿我开涮,不许耍赖推脱,也不许骗我。”
“呃……听起来很严重,而且我预感到情况对我不利……什么问题?”
“我从小到大每次拉琴你都说我跑调,真的么?”
云戈忍不住看了我一眼,低着头笑了:“我说你跑调你信过么?”
“没信过,但也没敢不信过。”
“真的?”他问道,口气似乎很吃惊。
“当然是真的。我又不敢问你……”
“这有什么不敢问我的啊?你还怕过什么人不成?你还怕过我吗?”
“我问你,你肯定说你逗我玩儿呢,可谁知道这句话是不是逗我玩儿呢。”
“你没有跑调啊,我以前说你跑调真的就是逗你玩儿呢。”云戈一下子显得有点儿着急了。
“真的?”我问。
云戈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不会认为我现在是逗你玩儿吧?”
“鬼知道。”
他忽然停了下来,接着一步跨过身来面对着我,两只手紧紧握着我的肩膀,低下头来贴近我的脸,焦急地看着我:“小狼,我以前真的只是开玩笑,真的。你相信我好吗?”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认真。我点了点头,他却没有把手松开,还是紧紧地握着我的肩膀,我甚至都感觉到疼了起来。
“你是因为这个才不练琴了吗?”他急急地接着追问道。
“当然不是。”我答道。
“真的?”他不太放心地看着我。
“真的真的。”这下轮到我着急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练琴了?总有原因吧?不是因为我老说你跑调吗?”
“真的不是,云戈,和你没有关系。”我无奈地笑着,把他的手臂从肩头上移开。“你再稍微使点儿劲就把我捏碎了,估计我这几根骨头在你手里不会比梳打饼干结实多少。”
“那是为什么……”他无措地站着。
我有些难过,伸出手来抱着他,把头埋进他的胸膛。我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再也无法控制琴弓,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手腕上隐约的疼痛和被死死捆缚的感觉,也不知道告诉别人会有什么意义。这过往深埋在我的心里,即使面对云戈的追问,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云戈,这真的和你没有关系,不要再想了好吗?”过了很久,我只得又这样说了一句。
云戈把手臂从我的怀抱里抽出来,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又慢慢地搂住我。
“小狼,我们都长大了。”他茫然地说。
“是啊,不知道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我说。
“我在美国读书的那几年里,一直担心在我回来之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的声音低低的,“很多次我都非常后悔离开你和白子哥哥。”
“没关系的,云戈,现在你已经回来了。”
“是,可我还是担心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没有再说话,我们都竭力不去想那会是什么。长大之前,长大显得很遥远,可真的长大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这世间唯有时间无法逃避,我们终归都会被推到我们不愿面对的某些时刻。
我们沉默了很久,慢慢地从对方的怀抱里解脱出来,相视一笑,打点起精神来重新走上回家的路。回去太晚了白子哥哥会担心,我们走得很快,走进小区的时候我们又同时加快了脚步,很快到了家。
每个晚上下课回到家,夜都已经很深了,可是考研的人还不能睡。裴家阿姨会把晚饭给我留好,我稍微加热一下填饱肚子,很快地把碗筷洗干净,又要坐下来复习功课。好几次裴家阿姨对我说:“小庭,吃饱了把碗筷扔水池里泡上就行,明天早上我起来了洗,你别洗。现在每分钟都那么宝贵,不能浪费……”
“嗯,我知道了阿姨。”
“你看你累那样儿……”裴家阿姨继续说。
“考研嘛,大家都这样儿。”我回答。
“大家都很结实,你哪能跟大家比。”
云戈笑着站起来,扳着裴家阿姨的肩头让她回卧室:“阿姨,您去休息吧,就别跟着急了,我们管着她呢。”
裴家阿姨叹着气回自己的卧室去了,关上门,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小小的。我跟云戈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回到白子哥哥的房间,云戈命令我坐下,帮我温习曲式与作品分析,拿着一支铅笔,熟练地在谱子上写写划划。
“不要把奏鸣曲式和复三部曲式给弄混了,这两个有点儿像,还有回旋奏鸣曲式跟奏鸣曲式也很像,也容易弄混了。”他很认真地说,“基本上和声跟调性布局不出错曲式就不会错得太离谱,至少细部结构不会差太多……”
他说了半天,一抬头看到我愣愣地看着他。
“呃,你还真会啊……”我只得小声地说,表情有点儿尴尬。
“干嘛?”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捏了一下,“你看着还是哪里不对劲、觉得我像背台词是吧?”
“没、没有。”我连忙收起迷茫的眼神,拿出认真的样子来。
“臭丫头。”云戈低下头,小声嘟囔着,又开始在谱子上标记。过了一会儿他把笔塞给我:“给,自己做吧。”
我接过笔开始做题,晕头转向地翻着厚厚的谱子,云戈随便找了一本书,在一边翻看,待到我开始做外语题的时候,就把他当成字典来用。
“这什么莫名其妙的题啊?谁出的啊这……”我做到阅读理解,忍不住地连声抱怨,“我就受不了这个‘你认为接下来作者要写什么’。作者想写什么我怎么知道?”
“按照逻辑分析啊。”
“文章又不是数学题,哪里有那么多逻辑和绝对。原文这么写,就只能这么写啊?”我指着那四个选项,“这要是让我写,我保证这个四个我都能接着写下去,肯定都能给写圆乎了。”
“你啊,就是因为想法太多了,高中才混不好,被个历史课弄得没辙只能去学理,都这会儿了还不长记性?”云戈说着拿过模拟题,“让我看看。”
我把题集递过去,他看了半天,抬起头看着我:“好吧,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
我苦笑:“以后你也考研试试。”
“我可不考。”云戈直摇头,“英语这关我过不了。”
“你在美国呆了五年英语还不过关?”
“美国英语过关了,中国英语不过关。”
白子哥哥在屋子的另一头,拿着他的笔,一边悠闲地一笔一笔画着,一边看着这边的热闹。我跟云戈对视片刻,大笑之后,我轻松了一些,稳了心神又继续。看得久了,慢慢地开始对曲式学不再那么畏惧,也开始能够忍受外语题里面的“你认为作者接下来要写什么”。虽然这个经典问题不时让我想起高中时的“郑和下西洋”和“郑和不再下西洋”的那些乱账来,但错得多了,也慢慢地学会了揣摩所谓出题者的心思,知道了该怎么应付这个自以为是的蠢问题。
休息的时候,云戈一边大口喝着黑咖啡,一边问我:“你为什么要选择音乐史学呢?你不是最害怕历史?”
“我不是害怕历史,我是害怕历史老师。”我轻蔑地回答。口气满不在乎,心里很虚弱。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通过考试,即使考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要像中学时候一样,总是摸不准老师的脉,最后只能落荒而逃。对于史学,我既喜欢又不服气,自己也弄不清楚应该离它远一点儿以保安全,还是应该拿出毅力来攻克这个死穴。
“你的决定是认真想过的吗?”云戈见我不说话,又问。
“……其实也没怎么想,感觉而已。高中的时候凭感觉想躲远一点儿,现在又凭感觉想要搞定它,可其实我心里也没什么把握。”
“没把握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去做?”云戈笑着问道,“我没说这样不对,只是问问你,没把握为什么还要去做?”
“我也不知道,不过,基本上所有的事情我都是凭感觉做决定,没什么具体理由。就算事关重大,也从来不想。”
“为什么?你不认为深思熟虑很有必要吗?”
“是有必要,可是深思熟虑的前提是有判断力啊!否则只是浪费时间。瞎子走路,睁眼闭眼都一样;笨蛋思考和不思考没什么区别。所以,深思熟虑还是等以后我长了脑子再说吧,现在只能凭感觉。早做决定,早着手,管它对错,至少不浪费时间。”
“那要是感觉错了呢?”云戈追问。
我笑了:“那要是思考错了呢?”
“好吧。”云戈笑着摇摇头,“你做什么决定都这么糊里糊涂的,一副赌徒的样子。如果将来事实证明你错了怎么办?”
“对了算我捡着,错了就再说呗。”我嬉笑地说。
“如果有代价,不会后悔吗?”
“不会。”
云戈拍拍我的肩膀,站起身来:“你想得跟我一样,好好努力,对错以后再说。”
在整个考研冲刺期间,云戈都去我上课的地方接我,夜里帮我补习英语和作品分析,白子哥哥也非要执拗地陪着我们一起熬夜。考试的日子一天天迫近了,直到一场冬末的暴雪降下,城市交通陷入瘫痪,到处的人们都在大声抱怨“都这会儿了还下这么大的雪”,我才惊觉冬天已经快要过去了。
这是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春天,研究生的招生人数还非常少,报考的人也不多,还见不到十几年以后研究生招考时的火爆场面和那个场面给人带来的巨大压力。初试的那天,全院所有专业的报考者都到了,也不过几十个。大家说说笑笑地走进考场,在开考之前互相打着招呼,还有些已经参加工作的报考者互相递着名片。
初试过后,我并没有像多数考研的人一般极度焦虑地等待成绩,而是很高兴终于结束了全力以赴的状态,又可以在白子哥哥的地毯上滚滚爬爬地胡乱翻书,看着他和云戈在我身边安静地画画和交谈。一个月后成绩公布,我顺利地通过初试,之后不到一周就是复试,我很快地得到通知,我被录取。
眼下我的任务只剩下考好医学院的最后几门课,然后办理离校手续了。毕业的季节,校园里充满了感伤,就像一首忧伤的弦乐终于慢慢地演奏到了最后一章。宿舍里凌乱不堪,每天大包小包地往外搬东西,慢慢地又变得像我第一天走进宿舍时那个光秃秃的样子。傍晚和夜里的路上时常会见到若干醉醺醺的男人搂在一起痛哭,平素互相不甚看得惯的女生们此刻也变得依依不舍,前途渺茫的恋人们更加难过。散伙饭一顿接着一顿,我一直纳闷谁给起了这么个不吉利的名字,不过仔细想想似乎也起不出什么更贴切的名字。
我们班的散伙饭就在学校食堂里,我茫然地游荡在人群中。众人都没什么吃东西的胃口,只不停地喝酒,狠狠地碰着杯子,有些人毫无顾忌地痛哭。好几年不住校了,我跟同学和同宿舍的人都已经有些生疏,看着沈柔她们互相搂在一起哭个没完,心里觉得又好笑又奇怪,不知道她们何时积攒起了这份感情,但也很有些羡慕她们。无论在哪一个集体里,离开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其实无所谓离开,因为我从没有那么深刻地融入过。大学的班级里没有发生任何我不喜欢的事情,没有任何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但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我感慨地看着这些同窗了五年的人,心中愧疚。
“李过庭!”沈柔叫了我一声。她喝了有六、七分醉,借着酒劲冲我嚷嚷,“你这家伙……”
“怎么了?”我笑着问她。
“……没怎么……”她小声嘟囔,“其实也真没怎么……”
我耐心等着,不知道她是真的喝多了,还是有什么事情一时没想好怎么说。
“你啊!”她憋了好半天,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其实真挺喜欢你的,但怎么就跟你混不熟呢?”
“混不熟?没啊,我觉得咱们很熟啊……”我笑着回答。
“唉……怎么说呢?你说你也没跟我发过火、怄过气,我一点儿也想不起你哪儿得罪过我,或是我哪儿得罪过你,咱们一直都处得好好的。可是这都五年了,我怎么还是觉得跟你很生分呢?”
“……我没觉得……我觉得挺好啊。”
“我没你感觉那么好。大概这么一想的时候,总觉得你这个人很冷淡,可是仔细一想,也没什么事儿你跟我不耐烦过,不管什么事儿找你帮忙你也没说过不行,咱也一块儿出去玩儿过,也没觉得你特别不爱说话或是看不起人,但大概一想的时候,怎么就总觉得你很冷淡呢?”
“……冷淡?”我想着她的措辞。
“说不上来,也没什么证据,就这么觉得。真是奇了怪了……”她抓抓自己的头发,一副纳闷的样子,脸蛋喝得红红的,“算了算了,不想了……”
她嘀咕了一阵子,又跑到什么地方倒酒去了。我无奈地笑了笑,沈柔对我的指控让我想起高中的同桌来,那个善良文静但怎么都熟悉不起来的男孩子,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喜欢音乐,是不是有了自己的乐队。
我看了看周围,转身独自先行离开了。在一群陌生人里走来走去,我觉得自己像个鬼影子。
我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儿,这里变了很多,就像这个城市的其他地方一样,到处都在拆建。以前打球的操场被重新平整过,新铺了塑胶场地,高大的水泥墙也被人细心地修补过,所有的裂缝和坑洼都被填平,甚至打磨过。球场外面的荒草地被整饬成了一片新的操场,白子哥哥带着我一起埋在那里的母老鼠和她的孩子们不知道怎样了。
邵兰亭肯定早已经毕业离校,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自从上次他把小黑送来给我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很多次我路过实验楼都会向里面张望,我知道他肯定不在那里了,但看到大门口有像他那般身高和体格的人出来,还会慌慌张张地躲避,仿佛怕被看到似的。而今小黑也已经不在了,我也即将离开,这里和我再也没有什么关系。
我的大学就这样结束了,我不知道我又收获了什么,或是又失去了什么。暑假刚刚开始的几天里,我一直趴在白子哥哥的窗台上,无聊地向外张望。考研之前我曾经无比热切地期盼自己真的可以考上,可现在心里却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感觉,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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