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春年代 (十一)深秋(2/2)
那是多久以前了?我计算着,一年、两年、三年……原来时间真的过去得这么快。从上一次分别,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我在医学院和临近的大学里很多次见到过他的高中同学,我知道我可以问他们要到他的联系方式,可我从来没有问过。我不知道小况是不是恨我,为什么还要找我。我心里有些高兴,也有些难过。我把纸条上的数字背得滚瓜烂熟,抄在各种各样的书角和页眉上,就像当年我害怕弄丢了白子哥哥和云戈的地址。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记住这些数字,明明永远也不会拨打那个号码。
既然过去了,就过去吧,不管当初是因为什么。
我也很久没有再见到邵兰亭了,有几次路过实验楼,站在门口,我几乎忍不住地想要走进去,可最后还是离开了。我怀念实验室里的那些小老鼠,也很惦记我的小黑,可又被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拦着。
“你如果不能经常去看它的话,为什么不把它接回来?”白子哥哥问我,“天气冷了,实验室里晚上肯定温度也低,那么点儿的小鼠可能会受不了的。”
“没事儿,实验室里那么多老鼠呢。”
“可小黑是宠物鼠。”
“他是实验室里繁殖的宠物鼠,别的实验鼠受得了的他肯定也受得了。”
“我知道他受得了,可他不应该受着,既然都拿他当宠物养了……”
我没话说了。我知道白子哥哥说得对,其实我也只是在勉强地给自己找理由。我一直都想再去实验室把小黑接回家,可是却没法再走近那栋实验楼。我害怕看到邵兰亭脸上和气的样子,害怕他问我为什么突然不理睬他了。
“去把小黑接过来吧。”白子哥哥说。
“很多时候我没法照顾他……”我无力地抵抗着。
“我帮你照顾他啊,我不在家还有我妈呢。”
“我不想因为这事儿麻烦你和阿姨。”
白子哥哥好笑地看着我,伸出手张开五指在我眼前晃了晃:“喂!他是一只小老鼠,能有多麻烦啊?又不用带他出去散步,又不用哄他上床睡觉,又不用送他上学,又不用担心他早恋,不就是按时喂他吃东西然后再给点儿水吗?”
“嗯,也是……”我嗫嚅着。
“去把他接回来吧。”白子哥哥恳切地说,“我知道你惦记他,你就是不想再去实验室。”
我的身体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脸上也保持着原来的表情,心里飞快地转着,不知道白子哥哥都知道些什么。担心了几秒钟又觉得自己很幼稚,难道我还有什么事情是他看不透的。
“好吧,这几天我就找时间去。”
我答应了白子哥哥,可是一连几天都没有动。最后,我也忍不住恼火起自己的软弱和畏惧来。
“周五上午上完所有的课以后,必须去接小黑。”我严厉地告诫自己。
周五中午,我独自坐在食堂里,想利用午餐的时间安静一下。我很惦记小黑,不知道小老鼠的记忆力会是怎样的,情感又是怎样的。我担心他会像狗狗一样伤心和难过,或是怨恨我。可是又想,或许只要给他点好吃的,用手指轻轻碰碰他的头就好了。我想着那个场景,有点儿兴奋,又有点儿隐约的畏惧。
“嘿!”有个人在我对面,冲我说到。
我抬头看了一眼,是邵兰亭。
我立时慌乱起来,手里拿着筷子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继续夹菜,也不知道脸上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我想躲开他的目光,又觉得这样很无礼。
“你都好久不去打球了,也一直没在宿舍。”他很随意地说,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装作想要继续吃东西的样子,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
“怎么好久都不打球了呢?”他又问。
“打不好……”
“我觉得挺好啊。”
“总接不到球……”
“你也好久不去实验室了,不想再看看那些小老鼠吗?”
“我以后不会再打球了,也不会再去实验室了。”
我低着头,紧紧捏着筷子,不敢抬头看他,害怕他问我为什么。可是他只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我知道我应该给他一个回答,这是我欠他的。可是,我要怎么回答他?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躲着他。他很温和,说话做事不霸道,也从不忸怩,他像白子哥哥那样从容而从不强求,像云戈那样有些内向但也绝不沉闷,像小况那样温暖又果断坚定。我总是格外地喜欢他们这样的人。
我要给他什么样的理由呢?我想了又想,真的没有任何理由。我实在无法开口告诉他,傍晚的球场上针对一只老鼠的屠杀让我受到了惊吓,这理由听起来矫情而又不着边际,根本就是个托词。
我沉默了很久,只得回答:“过了这个学期,我的课就没有那么多了,我打算退寝,改成走读。”
“不住校了?”
“我想在家里,跟我哥哥在一起。”
“嗯,这是足够的理由。”他很理解地说。
他什么都没有再追问,这令我松了口气,可又更加感到愧疚。
他拿出一个小纸袋子放在我面前:“给你。”
“什么?”
“你的小黑。”
我瞪大了眼睛,立刻把袋子拿过来。袋子口敞着,装着个小小的铁丝笼子,里面果然是小黑。他悠闲地呆在里面,一副吃饱喝足、没心没肺的样子,黑色的被毛还是那么光亮。
“我知道你肯定惦记他。前几天我有点儿忙,一直没时间来找你,这几天忙完了,就看了你们的课表,猜你下课了多半到这里吃东西。”
“谢谢。”我小声说。
“带他回你家吧,既然都把他当宠物了……”他说着跟白子哥哥一模一样的话,“我在市场上买了这个小笼子,也不知道本来是装什么的。怕这么拿过来把还没见过小老鼠的人吓到,就装到纸袋子里了……”
我感激地对着他笑了一下。
“回家了要小心,家里的东西不是什么都能喂给他的。”他说。
“嗯,知道。”
我们都沉默了,过了很久,他又问道:“你想过毕业以后干什么吗?”
这真的是一个特意找出来的话题了,我才刚刚大二,离毕业还有将近四年。不过,这个特意找出来的话题倒是也没有白费,实际上我已经打算好了。
“我要考研。”我回答。
“哦?考研?好啊。不过你考什么专业呢?我觉得至少外科不太适合你,太累。”
“我要考音乐学院。”
“什么?音乐学院?”他吓了一跳,“你这个跨度也太大了吧?”
“不算大啊。”我见到话题已经转移,放松了很多,抬起头来看着他,笑着:“我原来就是学音乐的,只是高考前填报志愿的时候临时改成了医学院。”
“你原来学什么的啊?”
“小提琴。”
邵兰亭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喃喃地说道:“怪不得报到的那天你会对古典乐社的宣传感兴趣,你还认识伽倻琴和小奚琴,原来你以前就是学音乐的……怎么我都没听你说起过……”
是啊,我原来就是学音乐的,可我从来没有说起过。我知道那是因为谁,可是我不会把他告诉邵兰亭,就像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另外一个人,我也不会把邵兰亭告诉他。
“可是如果你本科没学过音乐学院的课,考研怎么考呢?”
“学呗。”
“可是人家要学四年呢。”
“我才大二,离毕业还有差不多四年。音乐学院的学制一共才四年,去掉外语、马列、体育、什么的,专业课一共也没几门,大部分我以前还学过,再学一遍,有什么来不及的。”
“也是……那既然你从小学音乐,为什么高考的时候要考医学院呢?”
“我说过我当时很想研究人。”
他忽然笑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考进来都是因为这个理想?”
“肯定很多了。”
“那为什么才一年就不想研究了?”
“我觉得人根本就研究不明白,起码医学是不行的。”
邵兰亭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我:“你很幸运。”
“怎么了?”
“考到医学院的人,有无数都跟你一样是因为想要研究人,然后又跟你一样没几天就觉得这事儿根本不靠谱。但是别人上了这条贼船就下不去了,你还可以改行去考艺术。都上了大学了你居然还有一条退路,这条退路居然是艺术……我都嫉妒你……”
我难过地笑了。
我们又随意地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最后他站起来告辞。
“好好准备考研,祝你成功。”他很诚恳地说。
我低着头,木然地看着小黑在笼子里转着小黑豆似的眼睛向外张望。我知道邵兰亭这样说就是在告诉我,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我站起来,平静地看着他:“谢谢你。”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某种意味,可仍然和善。我心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愧疚,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大喊大叫地吼一通,痛斥我莫名其妙。倘若他果真如此,我反而会觉得轻松一点儿。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了他的目光,轻轻地说:“好好照顾你的小黑。”
我点点头,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还是我曾经在实验室里见过的样子。
我轻轻碰了碰纸袋子:“小黑!跟我回家!”
小黑透过笼子,用他的小爪子“沙沙”地抓着纸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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