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春年代 (十)白子哥哥的木樨肉(2/2)
我点点头,用软得几乎不受控制的手收拾好东西,背在肩上,向外走,邵兰亭也跟了上来,像往常一样很自然地跟我一起走出了球场。我默默地走在路上,不想说话,也不想让他再送我回去。但我不想让他看出我的异常,所以没有开口拒绝。
“马上到十一了,放假休息几天就好了。也可能假期太闲了,一开学又一下子太忙了。”
“嗯。”我答应着,尽量控制自己的语调。
他并没有看出什么来,走到宿舍楼门口,他很自然道了别,转身走了。我在宿舍楼的前厅里站了一会儿,透过大门看着他走远了。本来我应该上楼回宿舍,可我突然改变了主意。陆续回来的朋友和同学不停地走进来,我把球拍交给一个旁边寝室的朋友,请她帮我放回宿舍,而我走出了宿舍楼,走上了回家的路。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晚饭后出门散步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狗狗们开心地跑来跑去。我急匆匆地穿过那些有说有笑的人们,咬着牙、盯着前方,调动所有的体力奔跑在归家的路上。任由别人谈笑,任由别人天伦,这世上所有的快乐与幸福都与我没有关系。此时此刻我只想回家,我温暖的家,我善良的哥哥在家里等着我。
白子哥哥打开门的时候,我扑到他的怀抱里痛哭。
他慌了起来,连声问我怎么了。我想回答,可近乎抽搐的痛哭让我说不出话来。他连忙停止追问,抱着我,一动不动,只有瘦弱的手不停地摩挲着我的头发。
过了很久,我渐渐地能够均匀地呼吸了。白子哥哥帮我脱下运动鞋,换上拖鞋,关上大门,把我拉进了我的白房子。我瘫软在床上,白子哥哥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看着我。
“哥哥……”我终于能说出话来,眼泪却又落了下来。
“小庭,怎么了?能跟哥哥说说吗?”他俯下身来,在我的耳边小声地问。
我流着泪,断断续续地把事情告诉了他。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叹了口气,握着我的手。我累极了,很快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我在朦胧中睁开眼睛,看到了身边的白子哥哥。他在我身上盖了条被子,自己在一边翻书。墙上的小台灯亮着,灯头被调整过,光线避开了我的脸,落在了他手里的书上。他见我醒了,连忙把书合上,俯下身来小声地问道:“醒了?”
“嗯。”我点点头,“哥你怎么还不去睡?你不用陪我,我没事儿了。”
白子哥哥叹了口气:“笨蛋,屋子里这么黑,我怕你半夜醒了,一下子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会害怕。”
我鼻子立时一酸,可是干涩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多少眼泪了。一点湿润泛入眼眶,我的眼睛立刻又开始疼痛,整个眼眶都在剧烈地收缩,所有的肌肉、筋膜和神经互相死死地勒着。疼痛顺着眼眶传递到耳朵里,变成滚雷一般哄哄作响的声音,带着绞痛。我只得又闭上眼睛。
“睡吧,小庭,哥就在这儿陪你。”
“哥我真没事儿了,你去睡吧。这么熬夜很累。”我闭着眼睛说道。
“没关系,没有那么累。”他伸出手来放在我的肩膀上,“听话,睡吧。”
我又沉沉地睡着了,很快又醒了,白子哥哥的手还在我的肩上。我断断续续地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几次又醒了几次,夜晚过去了。天蒙蒙亮的时候,白子哥哥从园艺工具里找了把铁锨,趁着路上行人稀少、街灯未灭,带着我到了球场外的荒草丛里,把那一团曾经是几条小命儿的血肉模糊的有机物埋掉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打球,又过了一天,还是没有去。就这样又过了一天,又过了一天,我一直都没有再去。很快地,十一长假到了。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去学校上课了,我懒得请假,甚至懒得给沈柔打个电话告诉她老师点名的时候掩护我。我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不想去任何一个陌生的环境,也不想听见任何陌生人的声音。我只想每天躲在自己的床上,紧紧裹着毯子,能不起来就不起来。
白子哥哥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小庭……”
“哥我没事儿。”
他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小庭,你在发烧。”
“不会的。”我有点儿没头脑地答了一句,似乎不太想承认似的。我小时候有些瘦弱,长大了却很结实,加上锻炼多年,其实身体很好,我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生过病了。
“感冒发烧又不是什么稀罕毛病,有什么不会的。”
白子哥哥小声说着,拿来了药,把我从床上拉起来,逼着我吃了药,喝了一大杯温水。
“睡吧,小庭,你是感冒了,要多睡觉。”他叹了口气,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转身离开了。
钢窗合上的一瞬间,外面细密嘈杂的声音仿佛一条瓜蔓被利斧果决地斩断,所有的声音瞬间被屏蔽。我瘫在床上,身体顺着重力的方向无休止地向下沉沦,疲软的四肢一点一点地融化。
我感觉到自己在缓缓地流淌,像透明的冷水,带着张力向前滚动、停滞,积聚之后再度前行,枕席间针织的纹路被我逐一地放大、变形,待我流淌过后,又恢复原来的样子。我流淌到我的身体之外,流淌到床边,犹豫着,片刻之后又顺着垂下的床单缓缓流淌到地上,流淌到墙角,流淌到四壁,冷静地覆盖过火墙上白灰脱落的地方露出的黄泥和红砖的形状,直到最后,我在天花板上与自己汇合。
我漂浮在自己的身体里,从所有的角落看着这黑暗中的深白色的房子,恍惚间觉得自己仍然只是二十年前的狗崽,还没有睁开眼睛,“吱吱“地叫着,晃着小小的头,肉冻一样的小身体在床上胡乱地拱来拱去。二十年的时间虽然漫长,却似乎没有过程,只是片刻的眩晕与错乱之后,就到了现在。我丝毫不记得这二十年的时间里发生过什么,也不敢去想未来。
我一遍一遍地回到那个巨大的充满阳光的收发室里,赤身**地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耳边的电话铃声遥远而清晰;我不停地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上,四野的风吹在我身上,我细细地恐惧着,觉得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白子哥哥和云戈只是我的幻觉。我很奇怪地、不断地出发到所有认识或不认识的地方寻找我的自行车,却永远也找不到,苦苦地回忆到底把它停在了哪里,或是迷茫地回想自己到底是不是有一辆自行车。我不知道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是睡着还是醒着,只是糊里糊涂地难过,迷乱地听着各种来自梦境和窗外的声音。
过了很久,房门轻轻打开了。
进来的是白子哥哥。他坐在床边,把台灯的灯头对准对面的墙,轻轻地打开,一道柔和的暖光射了过去。我的眼睛还是疼得睁不开,可我能感觉到他在安静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我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他深白色的面庞像雪山般坚定自若,直挺的鼻梁像是雪峰的脊线,清晰地分割着光影;灰蓝色的眸子如同宁定的深潭,清澈而没有尽头,不知道通向世界的哪里。
我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来,在他雪峰脊线一般直挺的鼻梁上轻轻地划过。我认真看着他的时候,总是莫名地觉得他的皮肤触上去一定是雪一般地冷冽,很多时候我都忍不住想要确认一下。可事实上,他既不炽热,也不冰冷,他的身体有最和善的温度。当我触碰他的时候,那温度既不强加给我什么,也不从我身上追夺什么。
“哥,你说,你、我,还有云戈,如果我们是一窝狗崽的话,我们这辈子会怎么样呢?”我低低地问道。
“不知道。”他缓缓地回答,“也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可能:被人带回家当成宝贝疼爱,或者被人扔掉成了流浪狗,或者流浪的时候在大街上被人打死,或者被饭馆里的人吃掉。世上的狗崽,也无非就是这些结局。”
“那我们是会被人扔掉,还是会被人打死?”
“不知道。”
“会有人爱我们吗?”
“不知道。”
“哥,为什么云戈还不回来?”
“你想他了?”
“嗯。”
“他一定会按时回来的。”
“嗯。”
白子哥哥伸出手指来轻轻擦着我的眼角:“小庭,你要吃东西才行。”
“我不饿。”
“你只是不觉得饿,那不等于不需要吃东西。”
“我没胃口。”
“那也不能就这么饿着,本来生病了就消耗体力,再不吃东西哪里受得了。”
“我真的什么也不想吃。”
“那我给你热一杯牛奶好吗?”
我想起牛奶的味道立刻皱起了眉头:“不要。”
“点心?水果?”
“不要。”
“小庭……”
我伸出另一只手来放在他的手背上,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中间:“哥哥,我真的不想吃东西,我只想老实地呆着。”
他把手抽出来,拉过被子盖在我的胳膊和肩上,拍了拍我的后背,果断地说:“你睡一会儿,我去想办法。”
他关了灯出去了。我睡了几天,再也睡不着,瞪大了眼睛看着昏暗中的白房子。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厨房传来忙碌的声音。在床上窝了好几天,我有些腰酸背痛,便爬了起来,有些打晃地走了出去,想到屋子外面转转。在厨房里忙碌的是白子哥哥,他看到我,马上兴奋起来:“我给你做一顿好吃的。”
我靠着门框,勉强地笑了一下:“哥你真不用费事,我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我做的东西你肯定有胃口。”他很自信地说。
“西红柿炒鸡蛋啊?抱歉没胃口。”
“没说要做西红柿炒鸡蛋啊。”
“除了西红柿炒鸡蛋以外我真不记得你还会做什么。”我笑着说,“就记得阿姨做饭你总给打下手,切菜刀工好得很,云戈蒜剥得干净,我只会吃。”
他跟着笑起来,但还是低着头:“没看见我切姜丝呢吗?哪有西红柿炒鸡蛋放姜丝的。”
“爆炒青椒?对,这个你也会,不过这个我更不想吃,我讨厌青椒。”
他把姜丝都切好了,放下刀,转身从后面的台子上拿过来一个很大的盘子,放在手边,然后用刀铲起切好的姜丝放进盘子里。
“看看,这是什么!”他刷着砧板和菜刀,努着嘴巴指着那个盘子。
盘子里放满了各种颜色的东西,木耳、金针菜、黄瓜片、炒好的鸡蛋和刚刚切好的姜丝。
“你是要做……”
“木樨没有肉!”他得意地说。
我的嘴里瞬间积满了口水,空空的胃也立刻叫了起来。我看着他打开火,倒了几勺油在锅里,忍不住舔舔嘴唇说道:“哥我饿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笑了,挥了挥锅铲,摆出一副大人吓唬小孩的表情:“油热了,你还不赶快跑?”
我早就不再害怕爆炒的声音,但还是很配合地作出非常害怕的样子,大声嚷嚷:“你等一下、等一下啊!”然后跳起来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白子哥哥在我身后大声地笑起来,接着我听到爆炒的声音。
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木樨肉勾起了我的回忆和我的食欲,不记得自己多长时间没有吃得这么香了。白子哥哥一直坐在我对面,拿着一杯茶,看着我狼吞虎咽,笑着。
“这样吃东西才对呢!食欲是生命力的象征,无论受了什么伤、生了什么病、伤了什么心,只要看见吃的有胃口,就一准儿死不了。”
我吃得饱饱的,放下碗和筷子,舔舔嘴唇看着他。他把手边的一杯水推了过来。
“你不饿吗?”我把所有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才想起这个问题来,自己也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不饿,给你准备的牛奶、点心和水果最后都被我吃了。”他说着又拿起茶壶把自己的杯子添满。
我有点儿难过和内疚:“哥哥,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你本来应该是我弟弟,本来应该我照顾你才对。”
他还是那个姿势,也还是那样的表情,一手握着桌上的茶杯,一手支着腮,歪着头看着我,眨着眼睛。红茶的热气飘散出来,盘旋着袅袅升腾、湮开。当那些热气上升到他的面前时,衬着他深白色的面庞,便看不见了。
我们这样互相盯着对方,慢慢地,同时笑起来。
“小庭。”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灰蓝色的眼睛穿过红茶弥散的热气盯着我,轻轻地说,“记得,这世界上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不管发生什么事儿,难过伤心都没关系,想哭想闹都可以,但无论怎样,要吃东西,要对自己好。”
“嗯。”我点点头,“哥哥,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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