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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青春年代 (八)环渤海之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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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迟疑的听觉里只有导游最后的几句话,混杂着前夜就已开始的戏腔与弦弓。那是几个名字,几任孔府的受封者,代代演替,繁衍至今。我想起我的朋友和认识的人当中叫“孔令x”的有好几个。我曾经很羡慕他们会在无数的陌生人中遇到与自己有着相同印记的人,就像在肩头处有一个相同的纹身,脱下衣衫便可印证。可如今没有睡足,脑筋迟缓之下,又忽然觉得有些骇然。一个人在出生之前,甚至他的父亲和母亲认识之前,他名字里的三个字就已经有两个字被确定好了。倘若在古代,大贵族的直系后裔只怕连命运也定好了。这命运得自两千年前那位伟大的先祖,并经由每个人的父母之手,变成今生不可违抗的开端与终局。我不知道自己应该伤感、恐惧、退缩,还是愤愤不平,只是忽然觉得没有那么羡慕这些人了。

我清醒了一些,却有些累了,坐了下来,把后背靠在冰冷的山墙上。这苔痕汹涌的天井狭小僻静,时间抵挡不住这里的潮湿,驻留在月牙门外。坐在这里,仿佛再没有什么身不由己。我冷静而糊涂,抬头看着光影在房檐上晃动,真想一直就在这里坐井观天。

我忽然强烈地想家,不是我父母的家,而是白子哥哥的家。我狂躁地想要拔腿飞奔。

一队游人突然走了进来,扰动了这里,我立刻站起身来顺着原路向回走。出了月亮门,一步踏入阳光。回到入口处等了片刻,我爸妈跟着导游从院子的另一侧走了出来。他们并没有责问我什么,只说继续赶路。

车很快又驶上高速公路,他们的争吵又开始了,内容仍然不过是车速太快或是超车太猛,没什么改变。每次都以相同的方式开始,每次都以相同的方式结束,让我彻底没了观察和分析的兴趣,从头到尾都在后排座位上佯睡。我们一路沿着渤海湾走走停停,来回折返,同时吵吵闹闹,很快行程近半。

我几乎每夜失眠,纠缠在分得清或分不清的幻觉里,回想着记得住和记不住的风物。每天比较清醒的时间,只有晚上回到酒店房间略微休息之后的那一点儿。我在这一点儿时间里平静地给白子哥哥打一个电话,告诉他我一切安好,那串拙朴的佛珠也在我的手里日渐明亮。之后,我重新坠入挣扎,在清醒与不清醒之间,度过一个个眠与不眠的夜晚。

行程过半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靠海的城市。与我想象的不同,这片沙滩并不像风光摄影上那般静谧,驻泊着迁徙的水鸟,柔弱的树枝被咸腥的海风吹向海蓝宝石般的天空。事实上这里挤满了人,细沙上布满了杂乱无章的脚印和琐碎的垃圾,空气里飘着烤章鱼的味道,叫卖海鲜小吃的小贩在游客中间拐来拐去。近岸的水里泡着无数的人,穿着各色鲜艳的泳衣,远看像无数彩色气球漂浮在海面上。无数双脚搅起海底的泥沙,把海水变成黄色的泥水,让我哭笑不得地想起老旧时代的公共澡堂。

我没带什么应景的衣服,穿着牛仔裤和白衬衫在沙滩上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穿过比集市还热闹的人群,最后走到沙滩附近的柏油马路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倒倒鞋里的沙子,吹吹海风——这样就算是见过大海了。

上了车,驾驶员与副驾驶员的战争重新开始,我又缩回自己的衣服里。路有些长,一路摇晃之后我几乎睡着了,一觉醒来,车已经到了一处大门口。这里看起来很阔气,一看就是花了钱修起来的。

我揉揉眼睛,随口问道:“这是到哪儿了啊?”

车里没人答话。看了看前面,我爸不在车里,我妈一动不动地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心情显然不好。向车窗外望了望,人很多,密集的人群里晃动着导游的经典小旗。我眯起眼睛仔细分辨远处匾额上的字迹,看了半天,勉强认出“战役”两个字。

“这是战役纪念馆?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我不解。

我妈仍然没理睬我,我觉得自己很没趣。想问一下我爸干什么去了、下一站是哪里,也没有开口。

我很烦乱。我不喜欢所有跟战争有关的事物,不看战争题材的电影,不读战争题材的,更不会去参观津津乐道地描绘任何一场战争的纪念馆。我不认为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还需要被反复灌输斗争意识和反抗意识,我所经历过的战争教育唯一的结果,只有让我对人感到恐惧,不明白人为什么可以如此歹毒,也如此麻木。中学老师在课堂上给我们播放过纪录片,战场上的鲜血、残损的尸体和死亡统计数字一一在屏幕上闪过,我甚至不能在那串数字消失之前数清楚里面一共有几个零。之后老师关掉视频,亢奋地讲述这段历史的重要意义,然后带领我们欢呼胜利以及教给我们考试的时候怎么答题——这令我恐惧。我不明白这亢奋和欢呼从何而来,历史的庄严与战争的惨烈到最后总要归结为答题要点,也让我觉得滑稽。

我有些生气,父母从来没有问我想去什么样的地方,想玩儿些什么。他们理所当然安排好了一切——又或者,我妈安排好了一切,而我只能跟着。大约他们不认为我有提出建议的权力,更不认为我有权力选择自己想去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我爸远远地朝向我们走过来,我妈也看到了,命令我下车。我站在大门口的空地上,磨磨蹭蹭不想进去,转头问我妈:“我不去行吗?”

“为什么不去?”她反问。

“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没兴趣。”

“没兴趣?”

“这些事儿高中近代史课上学过了,高考也考过了。”

“纪念馆是两回事儿。”

“我不想看。”

正说话之间我爸拿着三张票走了过来:“走吧。”

他们转身朝检票口走,我站着没动。

“走啊!”我妈有点儿火了。

我不情愿地往前迈了一小步。

“这又怎么了?”我爸见状,向我妈询问道。

“她说她没兴趣,不想看。”我妈没好气儿地说。

“没兴趣?不想看?”我爸看着我。

我不置可否,带着侥幸,想要就这么固执下去,直到他们松口。

“票都买了,怎么不去?”

“你买票之前为什么不问问我?你早问我,我肯定告诉你别买我的。”我也有点儿没好气。

我妈一下子忍不住火了,抢在我爸之前骂道:“全家人一起出来,就应该全家人一起行动,你怎么这么别扭、这么自私?你没兴趣算是什么理由?”

“就是就是。”我爸说,“这个纪念馆是很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你看这来多少人?”

我狠狠地盯着他,恨恨地想:“爱国主义教育?真想教育我,我十岁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带我来?我都二十岁了,你现在才想起来在我身上找当爹的感觉?”

我爸似乎能从我的表情里看出嘲讽的意味来,一下子没话了,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我忍不住补上一句:“再说,纪念内战算哪门子爱国主义?”

“你给我进去!”我妈厉声喝道,旁人侧目。

我爸立刻来了男子汉气概,抓着我的肩膀紧走几步,把我带到了检票口,推上前,从我身后把票递给了检票员。

过了检票口,穿过庭院,入了主建筑,立面果然有一队一队的中小学生在老师和导游的带领下到这里接受教育。大厅里很拥挤,不断有人从我身后挤到前面,前面又不断有出来的人使劲往我身后挤。

“回去了估计都得写游记吧?末尾还必须得扣题,还得升华,还得联系现实发表议论,最后还得喊口号、表决心,要不凑不够八百字。”我嘲讽地看着他们。想起自己中学的时候被逼无奈之下也没少为了这些八股文章费脑子,想尽办法地满足老师们喋喋不休的要求,同时又不能把话说到虚伪得令自己倒胃口。我不由得对眼前这些年轻人起了些同情心,可同时也不太厚道地带着点儿幸灾乐祸。

平心而论,这所纪念馆的布展对我来说还是很新鲜的,近景、中景处的模型与远景的图画结合得几乎没有痕迹,视觉上很辽阔,颇有战争的气势,音效也颇逼真,可我很讨厌拿着喇叭的导游不停地念叨“歼敌若干万”,快走几步又会遇到下一个导游,说得仍然是“歼敌若干万”。每进入一处展厅,我都做出一副观看的样子,尽量快地走出去,在大厅出口处等着我爸妈,同时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命中注定得写观后感的小可怜儿。

我爸妈大约也是在忍耐着我的消极对抗,怒目而视,只是在人群里不好发作。我在一个展厅出口听到他们一边走出来一边议论。

“怎么看个纪念馆还顶上了?”

“她这一路不就一直别扭吗?”

“这老别扭个什么劲儿啊?”

“人家有个性、叛逆,文科好、搞艺术的么。”我妈阴阳怪气地说,声音不大,但显然是故意说给我听的。高中里的女生已经让我对这些小心思再熟悉不过,我扬了扬眉毛,就当没听见。

前面是最后一个展厅,从远处看去里面面积巨大,充沛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照射进来,落在攒动的人头上,几只红色的三角小旗在那些黑压压的头顶上晃动,像插在满屋子活蹦乱跳的荸荠里。我像泥流里的石头一样被人群带着走过去,又被带着挤进了展厅里。

展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大到接近一个小房间的面积,只在展厅四周留下不宽的通道,参观的人里有很多都死抓着玻璃罩子周围的扶手,伸长了脖子盯着,仿佛很有兴致。

刚才的展厅充满了声光电,走过来一路幽暗,我还不太适应眼前的阳光和玻璃罩子的反光。弯下腰睁大眼睛看了几秒钟之后,我看到眼前立起来的排成垛子的劈柴,一根一根,仓灰的颜色像一片阴森的林木。我觉得很奇怪,便凑得更近——那是一片人类的股骨和肋骨。向林木深处望去,一双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盯着我,苦笑着,露着参差枯黄的牙齿。

我浑身一震,立刻站起身来,转头拼命向外挤。我把手臂插进人与人的缝隙,用力把人分向两边,身体使劲向前顶着。我似乎踩到了什么人的脚,似乎听到什么人在大声抱怨,但全然顾不得,一心一意只想出去。好在我离进来的门口也就几步远,很快挤了出去。刚出去我就碰到了正要进去的父母。

“里面什么?”

“万人坑。”

“你怎么出来了?”

“我不想看。”我恨恨地说,带着一点儿骂人的腔调。

“怎么又来了?”我妈立刻来了气,调门也高了。

“对啊,你这什么毛病到底?”我爸精神为之一振,高声随附道。

“我不想看。”我镇定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重复道。展厅大门的两侧人不多,我们三个站在墙边,避开人流。

我妈奇怪地说:“你还学医的呢,还怕这个?”

“我不害怕,但我不想看。你们想看你们看吧,我在这里等你们。”我说。

“为什么不想看?”

“我不明白同类的遗骸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医学院不也整天解剖尸体吗?”

“那些人是自愿的,他们把自己献出来是为了医学研究,为了活着的人。佛教徒会尊称他们为‘舍身菩萨’,解剖之后他们会得到恭敬的安葬,没人会把他们像啃剩的羊排似的晾着。”

“这是教育后代,不也是为了活着的人?晾着怎么了,反正那些人死了多少年了什么也不知道。”我妈理所当然地说。

我无言以对,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怕,比狠狠打我的时候还可怕,比从前我感到的还可怕。她脾气不好,骂我打我,可她也把自己吃辛苦挣来的钱捐给上不起学的学生和没钱治病的穷人。她承受了那么多、背负了那么多,被我的父亲辜负了那么多,我怕她、讨厌她、躲着她,只是因为我不想继续当一个无辜的出气筒,但我从来都不认为她是坏人。我静静地看着她,陡然间有些毛骨悚然地想到,她身上带着她们那个年代的人特有的可怕,一种奇怪的、可以与善良和谐共存于同一个人身上的可怕。

我很长时间都说不出话,周围人声喧沸,光线黯淡,一个个活着的肉身互相叠加、挤压在一起,卷滚到那个巨大万人坑的累累白骨前,兴致勃勃地看着同胞的遗骨,学习爱国。我张口结舌地看了我妈半天,最后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不相信错误的方法能正确地教育活人。”

“你说这话可真不像正经念过书的人。”她说。

我平缓地说:“你们好像对我有些误会,念过书不等于书上说的我一定会信,考试照着书上写是为了成绩。”

“你这想法真奇怪,人死了还不都一样,一百年前中国人还不接受火葬,现在不也都接受了。人死了烧成灰埋了,有人骨灰甚至还倒进海里……”

“怎么葬只是形式,但总要葬吧。我死了愿意捐献器官,之后随便或烧或埋,或者哪怕碎尸万段,全部做成切片进行科学研究也没关系。但我不希望被人晾出来,就算是为了教育后代也不行。”

我妈定定地看着我,眯起眼睛,皱着眉头:“你说这话是故意要跟别人不一样,好显得自己有思想,还是信了什么邪教了?”

我差点儿脱口而出:“我不想看死人骨头就成了邪教了?要不等你死了我把你晾着?”

“这么多年书都读哪去了?居然这么想问题?怎么学得这么唯心?”见我和我妈僵持住了,我爸在一边说道。

“唯心?我认识的人都声称自己是唯物论者,到了后半夜还不是一样怕鬼。”我把目光投向别的方向,轻蔑地说。

“怎么你还跟他们不一样?你有思想是吧?”我妈的语气里充满嘲讽。

我冷淡地说:“这些人生逢乱世,身遭横死,够倒霉了,就算前世作孽也都还了,有必要这样暴尸示众吗?古人讲究尸骨不能见天,开棺验尸还得打把伞呢。现在人刨坟掘墓还管这个叫‘教育’?这跟刽子手有什么区别?”

“你到底看不看?”我妈怒道。

“我不信鬼,可我信神;就算神不诛罚,我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你们读书读得好,是先进世界观的代表,想看的话,随便。”我学着她的口气,挖苦地说。

我这样说话,着实地就是在顶嘴了。我知道不可能没有后果——即便是在我面前,我妈也不可能甘心做一个输家,哪怕只是口头上的,她一定会用什么办法把自己的面子找回来。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如索性豁出去了。在纪念馆门前,我没有剧烈抗议,又不想和他们冲突,连迟疑带犹豫、稀里糊涂地被他们推了进来,这已经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现在决不能再放弃自己的底线。

我不知道第一个想到把枉死的先人遗骨晾示于人教育后代的人,心里有着怎样奇怪的盘算,我也改变不了这个国家里到处用万人坑布展卖票的习惯,我也不想白费唇舌地去向什么人抗议,我只是告诉我自己:“你可以晾着,我可以不看,你可以缺德,我不会捧场。”

我毫不客气地迎着我妈的眼光,我知道这会被她理解为挑衅,但已横下心来:“好几年没挨过打了,刚好松松筋骨。你老了打不动,没关系,这不还有壮男人帮忙。”

我们一动不动地对峙着,互相死盯着,我爸在一边无所措手足,周围明明那么乱,可他看上去还是一副不敢弄出丝毫声音的样子。过了很久,我妈非常平静地说:“你在这里等着我们吧。”然后示意我爸,他们一起转身随着人流走进了万人坑展厅。

我知道这意味着秋后算账。

我在展厅门口等了很久,也不见他们出来,只有不断继续涌入的人和继续涌出的人。突然地,我似乎根本没有想,拔腿使劲往外挤,随着人流走出了纪念馆。

外面太阳鲜艳如火。我直奔纪念馆大门冲了出去,一头钻进一辆出租车,从背包里翻出房卡给司机看,按照那上面的地址,回了酒店。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衣服和洗手间里的零碎东西,然后翻出我妈前几天给的我手机号码,用床头柜上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让你在门口等着你跑哪里去了?还不傻啊?知道打电话。”我爸生气地说。

“我在酒店。我今天买张火车票回家,你们自己玩儿吧。”

我把字咬得很清楚,生怕他听不明白,然后没等他回话,挂上了电话,把房卡扔在床头柜上,锁上房门,下了楼,打车到了火车站,买了当天晚上回家的票。尽管只有站票,尽管要站十几个小时才能到家,但我顾不得了。此时此刻我只想回家,我甜蜜的家,我善良的哥哥在家里等着我,我突然疯了一般地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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