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春年代 （六）约会（2/2）

“好。”我点头应着，却看着白子哥哥，没有动地方。

“去吧。”他扳着我的肩膀，推着我，一直到门口。

我系好鞋带出了门，转身把门推上，白子哥哥却忽然伸出手来把门抵住了。他在一尺宽的门缝里看着我，目光灼灼：“如果那小子欺负你，别跟他客气。”

“呃，‘不客气’是什么意思？我要怎么办呢？”

“记得你小时候是怎么跟阎捷打架的吗？”

“记得！”

“就要那样。”白子哥哥稳稳地说。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玩儿得开心哦！”

“好！”我应了一句，转身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天色依然有些光亮，浅淡的月牙像个漫不经心的影子，飘忽在天空的一角。我很快走到了学校的正门口，看到了在那里等着我的邵兰亭。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立刻咧开嘴：“你这样子跟开运动会的小学生似的，就差一条红领巾。”

我低头看了看，好像还真是，自己也觉得好笑。

我们并肩走在刚刚燃亮的路灯下。我有些紧张，一路默不作声。

“你不想知道我们去哪里吗？”邵兰亭先说了话。

“我们去哪里？”我小声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让问你我们要去哪儿，就是为了卖关子啊？”

“是啊！”他爽快地笑起来，我也放松了很多。

我们渐渐远离了校区，到了一片居民区，大片的住宅排列在一条干枯的河道两边。邵兰亭一路带着我在那些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七层楼房中间拐来拐去，最后敲开了一栋楼房里一楼的一户人家的门。

我不解，四下观察——这只是一栋非常普通的住宅楼，门口还像所有普通的住宅楼那样横着斜着地停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

我想起白子哥哥告诉我不要去人少或者没人的地方，有点儿担心起来。没等下一个念头冒出来，门打开了，透过蓝色扎染门帘的缝隙，我一眼看见了里面明亮的暖黄色灯火和满满的人，接着一股热腾腾的酒气和喧闹直扑到了我的脸上。那时候我还没有看过《千与千寻》，不然一定会觉得这场景像极了里面的鬼镇之夜。

“这是什么地方啊？地下赌场？”我警惕地问。

“私房菜馆。”邵兰亭答道。我第一次听到“私房菜馆”这个词。

我跟着邵兰亭穿过幢幢人影和灯影，在一个可爱的小炕上盘腿坐了下来，我问他：“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韩国料理，我觉得你肯定喜欢。”他指了指菜单，“喏！还有泡菜呢。”

“这儿的韩国料理估计就那么回事儿，别抱太大希望。”

“为什么？”

“你觉得韩国的兰州拉面或者肉夹馍或者川菜会好吃吗？”

邵兰亭合上菜单：“你说的也是。那怎么办啊？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有啊。”我邪恶地笑了一下，“我进来路过吧台的时候看见那里有酒了……”

邵兰亭定定地看着我，接着果断地把菜单扔到一边，豪壮地挥了挥手，大声命令：“阿尕细，上酒！”

穿着传统韩服的阿尕细很快端来了酒，放到桌上，莞尔一笑，又转身离开。

“你能喝多少？”邵兰亭问我。

“估计顶多也就这一半。”我一边倒酒一边说。

“这酒看着劲儿不大啊。”

“你喝着就知道了，这酒尝起来没什么，喝多了后果不堪设想。悠着点儿来。”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见大人喝过，尝起来没什么酒味儿，很多人一不小心就多了。”

“好吧。”邵兰亭拿起杯子，“干杯！”

“别干，跟你说了悠着点儿来。”我笑道。

“好，悠着点儿。”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怎么想起要喝酒呢？”

“我哥说读书的都是小孩儿，小孩儿不许喝酒。”我狡黠地说。

“那你这算青春期小屁孩儿的逆反心理么？”

“嘿嘿，对啦！”

屋子里的某个角落里隐约传来音乐声，老少爷们儿吆喝着，烤肉在炉子上“嗞啦嗞啦”发出声响。我随着音乐用手指轻轻地在桌子上敲着拍子，听着邵兰亭的问题。

“那是什么乐器啊？我以前没听过，你在这里长大应该会知道吧？”

“那个声音‘筝筝’的弹拨乐器叫伽倻琴，听起来很像二胡的是小奚琴。”

“怪好听的。”

“嗯，是啊。”我放下空杯子，“我喝够了。”

“再来一壶。”

他举起手，我立刻拦住了他：“不喝了，就这些，再喝就多了。”

“这就多了？”

“不算多，不过有两分了。”

“哪有喝酒只喝到两分的啊？那不跟没喝一样？”

“我跟我哥保证过不喝酒，喝到两分已经很过分了。”

“你不青春期逆反吗？”

“意思一下过过瘾就行了，再说了我喝酒也不敢让他知道，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我逆反能有多大意思啊。”

“……那接下来呢？”

“酱汤、米饭、泡菜，吃饱了走人。”

“好吧。”邵兰亭迟疑地说。

我没有看菜单，直接点了餐，不久，阿尕细把摞着的两个小石锅和一壶滚烫的大麦茶端了上来，附上几小碟各式泡菜、一个空碗、一个饭铲和一双厚手套。刚刚从旺火上拿下来的石锅里发出沸腾的声音，米饭和酱的醇香味道一个劲儿地撩拨我的鼻子。

“我感觉我的唾液腺已经分泌出唾液了。”我咽了咽口水，说道。

“……这个怎么吃啊？经过我的科学分析，我看不出这些东西有什么关联。”

“你都不知道怎么吃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啊？”

“我家南方的，特别南的南方，我也不知道东北什么好吃。带你去吃狗肉你肯定会揍我一顿，我就想着到这里来八成没错儿。你就这里长大的，你应该会吃吧？”

“看着哈！”我得意地笑了笑，戴上厚手套，把摞着着的两个小石锅上面的那个拿了下来，底下的小石锅里是米饭，上面的石锅打开盖子，里面是酱汤，漂着些碎葱，依然在微微地沸腾。

“然后呢？”邵兰亭问道。

我脱下手套，用饭铲把米饭盛进了空碗，石锅里留下了厚厚的一层锅巴，我把大麦茶倒了进去。石锅依然滚烫，大麦茶倒进去的一瞬间发出很大的爆炸一般的声音，接着一阵水汽剧烈地腾散起来，场面很热烈。我趁着热气没有散尽盖上了盖子。

“吃吧！”我把酱汤和盛出来的米饭推到那几碟泡菜旁边，对看得傻眼的邵兰亭说道。

米饭和酱汤很快见了底，我们吃得饱饱的，准确一点儿说，我吃得饱饱的，邵兰亭一直在对面一边发呆一边看着我稀里哗啦地狼吞虎咽。最后，我把装着锅巴和大麦茶的小石锅盖子打开，石锅里留存的热量把大麦茶和锅巴煮成了粥，软软糯糯，带着焦香，冲冲的打鼻儿。

这味道终于勾起了邵兰亭的食欲，他眼前一亮，我笑着把石锅推到他面前，看着他吃得一干二净。

走出小区，走到明亮的路灯下，邵兰亭突然说道：“原来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我得意地笑了：“是不是吓一跳？”

“没。”他停下脚步，我回头看着他。

“我喜欢你这样。”他很清晰地说道。

我笑着低下头，他一步走上来，我们又并肩走在路灯下。

“我本来设计了好多节目。”他说，“有的还排练过呢。”

“真遗憾都没用上。”我打趣道。

“不但没用上，还被你抢了风头，真丢脸。”

“下次我保证收敛一点儿。”

“别啊，就这样。”

我们说说笑笑，一路走回了学校，看见了大门口的电话亭。我突然想起白子哥哥说过约会结束后打个电话给他。

“你等我一下，我去给我哥打个电话。”

“你是要向他汇报么？让他帮你判断一下我是不是好人？”

“嗯，就是这样。”我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电话刚接通白子哥哥立刻拿起了话筒：“小庭，怎么样？玩儿得开心不？”

“当然啦。哥哥你别着急，我马上到家。”

“你先别急。”白子哥哥说道，“我让你回家之前给我打电话是要告诉你，你妈妈打过电话来，让你今天晚上回趟家。”

我马上没了好心情，攥着话筒，没有说话。

“你走之前我没告诉你，怕影响你约会的心情。”

隔了好久我问：“她说什么事儿了吗？”

“好像没什么事儿，只是说让你回家过个周末。”

我又沉默了很久。

“小庭，回家一趟吧。”白子哥哥恳切地说着。

良久，我回应到：“好吧，哥，那我现在就回去。”

“你在哪里？我去送你，现在太晚了。”

“不用，哥，我现在离家很近，几分钟就到了。”我说了个谎，好让白子哥哥放心。

放下电话，邵兰亭走了上来，小心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我打起精神，挤出笑，“我原本想回我哥那里，不过现在我得先回我爹妈那里了。”

“我记得你说过离哥哥家再有几站路。”

“嗯。”

“我送你吧。”

“不用。”

“走吧。这个时间我不可能再回实验室了，回去睡觉又太早，你一个人走夜路也不安全。”

我没再说什么，跟着他继续向前走。一路上我的话很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了我的变化。他没有再追问什么，而是不停地讲着医学院特别是实验室里的各种笑话与传说。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了：“就是这里。你赶快回去吧，很晚了。”

“嗯，好。晚安。”他说过这句话，挥挥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云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