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春年代 （五）父母的旅行计划（2/2）

“是不是云戈的信里跟你说什么了？”他心不在焉地问。

“他很想我们，还说他会尽量如期毕业，毕业了就马上回来。”

“嗯，他跟我也是这么说的。”

“你说他真的会如期毕业吗？听人说外国的大学延期毕业很常见。”

“我也听说过，不过也不太知道。”

“哥——”，我拖长了声音不满地说，“你就不能说一句‘肯定会’吗？”

白子哥哥笑着回头看了我一眼，从水里捡起一颗熟透的草莓，摘掉上面的绿萼，递了过来。晶莹的水珠从他深白色的指尖滴落，纷乱的阳光在那些水珠之间跳来跳去。

“尝尝。”他说。

我接过来放到嘴里，凉凉的，很甜。

“嗯，这味道很像草莓。”我舔舔嘴唇，“再给我一颗。”

白子哥哥又捡起两颗草莓，仔细摘掉绿萼递到我手里，有些奇怪地说：“草莓的味道当然像草莓了。”

“我是说，不像有些草莓那样只有水分和甜味，这个还有草莓的味道。”

“那倒是。”白子哥哥端着洗好的草莓往自己的房间走，我跟在他后面。

“哥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还在废屋旁边的空地上种过草莓呢。”

“记得啊。长得很茂盛，结了很多小果子，还没长大就招来了无数的虫子。最后都不够喂虫子的，我们只能尝尝虫子吃剩下那点儿。”白子哥哥笑道。

“是啊，可是就那一点儿，通常还都是靠近绿萼的颜色浅、没熟透的部分，那味道……”

“嗯，特别浓的草莓的味道。”

“就是。”我叹了口气，“再后来吃到的草莓就没有那个味儿了，水分很足，很甜，就是没有草莓的味道。”

“不只是草莓，很多东西现在都没什么味道。有一次我对一个小朋友说黄瓜的味道——你记得吧？我们小时候经常把院子里的黄瓜摘下来，用水一冲，或者在衣服上蹭蹭就开始啃。那个味道，特别清凉，还带一点淡淡的涩味儿，在嘴唇和舌尖上感觉非常明显。我这么说的时候，那小朋友很吃惊地说‘黄瓜还有什么味道’。我一想也真是的，他们哪里知道黄瓜是什么味儿的。”

“以后我们回乡下去过日子算了，弄块儿地，自己种黄瓜、种草莓，还可以种点儿别的。我是没那个力气，你估计也不行，云戈有力气，还行咱们三个人里起码有一个壮的……”我充满遐想地小声嘀咕着。

白子哥哥笑了笑，指着空空的水果碗：“还要不要？还有，已经洗好放在冰箱里了。”

“那叔叔和阿姨呢？我们别都吃光了。”

“我给他们留了。”

“嗯，好，那就再来点儿，别太多啊。”

白子哥哥拿起碗朝厨房走过去，刚走到门口，电话铃响了起来。他一边走出去一边回头示意：“帮我接一下。”

我伸手拿起了电话：“喂，你好。”

“你果然在裴丹青家里。”电话那头是我妈的声音。

我没有做声，也立刻忘记了草莓的味道。

“都多长时间没回家了？不回来也不能打个电话？”她似乎有些恼怒，不过比我担心的要好得多，至少没有破口大骂。

“赶快回来。”她简短地下了命令，挂上了电话。

白子哥哥走进来：“谁啊？”

我回头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从一个开心的梦里惊醒过来，刹那间从棉花糖般的云朵上掉到硬邦邦的水泥地上。隔了好久我弱弱地说了一句：“我妈。”

白子哥哥顿时连声催促，我只得决定回家，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递过来一些草莓：“拿上吧，带回家给你爸妈尝尝。他们那么忙，估计还没来得及尝呢，再过几天就没有了。”

“用不着。”我头都没抬地说。

“也让他们消消气，省得你又倒霉。”白子哥哥说道。

“倒霉又能怎么样，不就打人骂人么，反正他们也没有第三招了。”我满不在乎。

“你这丫头。”白子哥哥无奈地笑着，轻轻摇着头，“让你讨好一下别人就那么难啊？拿着！”他不由分说地把草莓塞到我怀里。

“他们哪里是讨好得了的人，白费力气。”我嘟囔着，也只得接过草莓，冲着白子哥哥咧了咧嘴巴，离开了。

走出小区，走到大路上的时候，天色有些擦黑了，空气的温度非常舒适惬意。我溜达着东张西望，不敢走得太慢，也不想太快。走了没多远想起草莓的味道，索性打开手里的袋子一颗接一颗地吃起来。快到家的时候一袋草莓见了底儿，只剩下几颗完全没有成熟的极小的绿色果子。我把袋子卷了卷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箱，甩了甩手上的水，上楼敲门。

一进屋，我立刻感觉自己像一块儿进了高压锅的肉，滚烫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狠狠挤压着我，我觉得窒息而眩晕。我妈和我爸并肩坐在沙发上，我妈一句话也没说，用手一指，示意我坐在对面的凳子上。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不出声地深深换了几口气，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凳子上。他们每次有事跟我“商量”的时候，都并排坐沙发上，让我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我总是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有一道铁栅栏，并且我身后的白墙上应该贴着八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其实现在我已经不怕他们打我或者骂我了，而是害怕自己没耐性，一时冲动跳起来，一声不响地转身走人。

我们平静地对峙了片刻，我妈首先开口说道：“今天让你回来是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对，否则也不会特意让你回来。”我爸说。

他们没有厉声责问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回家，这让我松了口气。我问道：“什么事儿？”

我妈说道：“这不马上放暑假了吗？你爸夏天也能有几天的假，我们打算全家一起出去旅行。具体地方还没选好，不过也不会太远，问朋友借辆车，自己开车去。”

“我不想去。”我直接地答道。

“为什么？”他们一起问，口气里居然充满了惊奇。我实在不明白他们怎么会想不到我为什么不想去。

理由当然很多，比如我不想离开白子哥哥，我不喜欢那么大热的夏天里出门，我怕太阳晒，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跟他们一起去。

因为事起紧急，我一时编不出谎来，但这样的实话也没法说出口。爹妈从来都是一样的，我说谎话，会挨揍，因为他们接受不了谎话，说实话，一样会挨揍，因为他们也接受不了实话。虽说现在他们轻易不会打人，可一旦发起火来，我至少还要陪上耐心听完他们无穷无尽上纲上线的唠叨。

我支吾了好半天，最后勉强挤出一句：“我不喜欢旅游。”

“不喜欢是什么理由？”我妈有些恼火，“全家集体活动，你怎么能不去？”

“就是就是。”我爸在一边帮腔，“你能不能有点儿家庭观念？”

我像个快要断气的人，在回光返照里看着对面的黑白无常。想说一句“不是说要跟我商量吗”，但是没开口。我们僵持着。

“行了，做好准备，放假也就一个月的时间了。好好复习功课准备考试，期末考试结束了马上回家。”我妈命令道。

“对。你放假了我们马上就走。”我爸补充到。

他们没再理会我，站起来出了客厅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我尴尬地坐在凳子上对着一张空沙发，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自由活动了。我一万个着急地想要回到白子哥哥身边，可是又怕自己没有揣摩好父母的意思，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散会了就直接走人，弄不好会惹到他们，牵出一堆麻烦来。

我坐了很久，外面什么动静也没有。我站起来蹑手蹑脚走出去，偷偷观察，我妈还在原来的书房里，我爸在卧室里新添了一张桌子，在那上面忙活。他们都背对着我，在各自的书桌前认真地干着什么，似乎没人打算出来说明一下我该走还是该留。

我在昏暗的玄关里站了一会儿，向左看看我妈，又向右看看我爸，最后转身走到门口，小心地打开门，反身又小心地带上，偷偷溜走了。

一连几天，我一直有些心烦，说不上很烦，只是做什么事情都高兴不起来。即使稍微高兴一点儿，也马上就会想起被安排好的旅游，顿时又是一阵沮丧。明明心情很好，刚要咧嘴一笑，又蔫了。

我感觉自己这辈子活得就像煮饺子的水，在锅里微微地翻滚着，似乎是蓄势待发，可是刚要濮上去就被点上的冷水压下来。我不服气，使劲地扑腾，眼看临近沸腾了，又被泼上一瓢凉水。一遍又一遍，怎么也开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