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春年代 (四)邵兰亭的实验室(2/2)
“一个研究肿瘤的教我打网球,能怎么样。”我“咯咯”笑起来,白子哥哥也跟着笑了。
“对了,云戈前几天打电话来了。”
“哦,他怎么样?”我立刻问道。
“挺好,也跟你一样,大一,课特别多,还要花很多时间在琴房里。”
“在音乐学院肯定是这样。”
“他都挺好的,我告诉他你也挺好,还在学网球,让他放心。”
“嗯,哥哥,谢谢你。”
“还有,他说你在这里总是我妈陪你住对门的空房子里不太安全,我想想也是。我最近不怎么摄影了,也不用再冲洗照片,就把原来的暗房给你改成卧室了。”
“什么?”
“你过来我带你去看。还没收拾好,本想你周末回来的时候给你个惊喜。”
他拉着我的手站起来,把我带到旁边的小屋。原来的暗房已经被清理出来,收拾得很干净,只是还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就是小了点儿,还是背阴的。这屋子原来是个储藏间,好在还有个窗户……”白子哥哥几乎是自顾自地说道,“真的太小了,只够放一张最小的单人床,然后就只有这么窄的过道,连放桌子的地方都没有。要不你高三的时候就改成你的卧室了。”他指着屋子的墙壁:“这里可以钉一个小搁板,放几本书,灯可以固定在搁板下面的墙上……”
我有些难过地看着他兴奋地盘算和设计。
“好大工程,我需要干上差不多一个月。”白子哥哥没有察觉到什么,还是很开心。
我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他,把额头靠在他的肩上。他立刻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任由我一直靠着他的肩膀。
“哥,我妈今天告诉我,我爸转业到地方上了。”过了很久,我小声地说。
白子哥哥收敛了笑容,很认真地看着我。
“他要去省政府一个什么部门上班。”
白子哥哥伸手拨开了挡在我眼前的头发,叹了口气:“我就说么,你心情不好。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不过,原因倒是真的想不到。”
“其实我一开始的时候一点儿也没有心情不好,我妈跟我说的时候我都没怎么认真听,也压根没想这事儿。我离开家就一路溜达过来,就是想过来看看你,别的什么也没想,可是刚才突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
“我妈说以后我爸可以每天下班按时回家了,她还说让我没事儿多回家。”
“她说得对。”
“我在学校里有床铺,在这里有自己的卧室,干嘛还要回家。”
“因为学校和这里都不是你自己家。”
“我自己家不也一样不是我自己家。”我小声嘟囔,“不过,我妈说我爸以后要天天晚上按时回家了,我总感觉哪里会跟以前不一样,也不知道是吉是凶。”
“傻瓜。”白子哥哥晃着我的肩膀,认真地说,“那说明,以后你们真的是一个正常的家庭了。”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但不愿细想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对我来说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天气越来越暖和,白昼也跟着越来越长。上完白天最后一节课到天黑之前,我可以在球场里玩上一个小时。天色黑到看不到球的时候,球场旁边的大树上挂着的几个大号音箱里传出新闻联播的声音。我一边修整,披上外套,喝水,赶赶蚊子,一边听邵兰亭和他的朋友们闲聊,待到听完天气预报再一起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所有的路灯都亮了起来。
每天从球场里出来,邵兰亭一路陪着我走回女生宿舍楼,再折回去走很远的路回到研究生宿舍。研究肿瘤的博士打网球果然也就那么几下子,加之我也是个十足的臭手,我们很快就没什么关于网球的话题了,我的兴趣马上转移到他的专业上。
“你在实验室里每天都干嘛?”
“研究肿瘤。”
“我知道,具体的呢?”
“具体地说,我的实验室里有很多实验鼠,我先让它们得上肿瘤,再给它们治。”
“那你治好多少只了?”
“哈哈,说来惭愧。我在这里读了五年本科、三年硕士、一年博士,到目前为止一只也没有治好过。”
“那那些没有治好的小老鼠呢?”
“死了。”
“都死了?”
“嗯。我研究的那些是肿瘤里最凶险的几种,得上的话基本就是死路一条了。”
“呃……那些小老鼠真可怜。”
“没办法,为了科学。刚开始我也觉得有点儿下不了手,后来就习惯了。”
“这种事儿要怎么才能习惯呢?”
“别看它们的眼睛就行了。”他说着忽然来了兴致,“你想不想到我的实验室看看?”
我眼前一亮:“真的?去你的实验室?太好了。我报到之前以为医学院的学生整天都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后来才知道本科生根本没权力自己霸着个实验室。到现在为止我只观摩过老师做实验,自己还没动过手,连手术刀都没用过,只学会了怎么把刀片装在刀把儿上,我也还没玩儿过显微镜呢。”
“那欢迎你到我的实验室用用手术刀,还可以给我当几天助手。”
“太好了,那明天行不行?”我迫不及待地问。
“没问题,就明天。”
“那就约好了啊。”
“好!”
第二天是周末,上午四节课结束之后,下午不再有课。平时我会直接回家,但这次我直接冲到了邵兰亭的实验室。
午休时间的实验室很安静,只有邵兰亭一个人在。他打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穿着实验室人员的白大褂,戴着一架斯文的眼镜。他彬彬有礼地把我让进屋里,一副十足绅士外加睿智科学家的样子。这样子跟我平时在网球场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可是也很符合他一贯给我的感觉。我笑了一下,他也会心地笑了。
他的实验室是一个套间,外间有一溜水槽,对面放着装满实验鼠的笼子。我靠过去观察的时候,那些小老鼠似乎是受到了惊扰,瞬间略微地混乱,但很快就恢复正常地无视我。里间比外间大很多,放着几个凳子,看样子这间实验室是几个人共用的。沿墙有一圈桌子,各种烧杯、试管架、显微镜、天平之类的实验室标志性物件疏落而整齐地摆放着。
这里看上去并不像科幻片里狂人科学家的秘密实验室那般诡异而充满了冷冰冰的金属质感,被装满了各种邪恶液体的试剂瓶和试管填塞得密不透风,而是延续着七八十年代的老实验室的风格。白色的墙在腰线以下刷成淡绿色,水门汀地面光滑而微微地反光,淡黄色漆面的金属桌子擦得一尘不染,看上去冷静而清洁。实验室的窗户高而巨大,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进来。
我在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这里远离马路和运动场,什么声音也传不进来,明亮而安静的实验室里只有小老鼠们弄出来的嘈嘈切切的细微的声音。
“我能干什么?”我热切地问道。
“去把烧杯和试管洗了。”
“洗烧杯和试管?”我瞪大了眼睛。
“对啊,助手就是干这个的。”邵兰亭捂着嘴偷笑。
我撅起了嘴:“你干嘛不早说。”
“我早说你肯定就不来了。”
他把一个装满了试管和烧杯的大号搪瓷托盘搬到水槽边,递给我一双橡胶手套:“把这些都洗了——必须洗干净啊!”他不怀好意地笑着。
“说得好听,助手……原来就是洗碗的……”我嘟嘟囔囔。
“这可不是像洗碗那么简单,烧杯和试管必须洗得比碗还干净才能用。”
“就给我一双破手套,还这么大……”
“你要是经常过来洗碗的话,我保证给你弄到你戴着合适的。”他抱着胳膊,低头很认真地看了看我的手,皱着眉头,“不过这么小一点儿的还真是够呛能弄到。”
我恨恨地看着盯着手里的玻璃器皿:“拿人当皂隶还说风凉话……”
“医学院就这样,新来的都得受气。”他“嘿嘿”笑着转身回了里间,乐不可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上午的活儿还有点儿尾巴没弄完,等弄完了请你吃大餐……认真洗,可别都给我打碎了啊。”
手套是邵兰亭合适的号码,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大了,当鞋套都绰绰有余。我小心翼翼地戴着这双大手套,同时还要小心那些湿滑的玻璃器皿不要从手里掉下去,很快就觉得双手虎口有些吃不住力,接着感觉到了酸胀,特别是右手。最后烧杯和试管终于都洗干净了,我恶狠狠地摘下手套扔到了水管子上。
“我都洗完了。”我冲着里间嚷了一句。
“嗯,我马上完事儿,等我一会儿。”他显然还在专注着什么。
我踱步到了水槽对面的笼子面前。最上层和最下层的笼子空着,中层的几个笼子里装着大大小小的白鼠,我忍不住凑过去认真地观察它们。
我对老鼠并不陌生,在荒原上,老鼠是很常见的动物,随处可见。我小时候学校还发起过杀灭老鼠的运动,每个人都要上缴若干根老鼠尾巴才能缴账。集中收老鼠尾巴的场面像秋收一样壮观,无数收上来的老鼠尾巴堆在一起,实在不能想象要打死多少只老鼠。让我更加崩溃的是,收老鼠尾巴的时候班干部们还要在一边记账,之后居然还有各种评优活动。超额完成任务的小学生会非常骄傲,在评优活动中受到表扬的班级也十分自豪。到现在,我都记得我强忍着恶心把用铁丝捆扎起来的老鼠尾巴拎到学校去的场景,我拼命地把手伸得老长,想让那些老鼠尾巴离我的身体远一点儿。我不害怕老鼠,但特别害怕剁下来的僵硬脱水的尾巴。
我缴帐的老鼠是我妈单位的叔叔们统一打来的,按人头分配给家里有小学生的人,开玩笑说是就算单位福利了。后来还听说有人打不到老鼠、弄不到尾巴就去买,于是有人做起了专卖生意,再后来又有了一些传说,比如自以为聪明的人把很长的老鼠尾巴截成两根报账结果被抓住了什么的,甚至还有以此为题材的相声,我这才知道必须上缴老鼠尾巴的人不在少数。那场运动轰轰烈烈地进行了很长时间,仿佛很有成效,接下来整整一年都不怎么见得到老鼠。但也就一年之后,具有强大生殖能力的老鼠们就开始了反攻倒算,人类反而偃旗息鼓地听之任之了。
搬到城里之后,老鼠仍然不稀罕,我陪着云戈在艺术学院的琴房里呆着的时候,还见过一只老鼠蹲在窗台上欣赏云戈潇洒的鼓声,嚼着不知从哪里淘来的零食,小胡子不停地抖着。不过,老鼠虽然不是什么陌生和罕见的动物,多数人却极少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实验室里的老鼠多数都是白鼠,这些胖嘟嘟的小肉球浑身雪白,像小兔子一般长着红色的眼睛,粉红色的鼻头翕动着,像一小块儿半透明的胡萝卜。它们的尾巴细细的,光溜溜的,来回甩着,细碎的小爪子看上去非常灵活。它们在几个不大的笼子里挤挤挨挨的,有些压根没有注意到我,有些绷着小脸,严肃认真地看着我,后来甚至凑了过来。
“怎么样?以前没这么近见过老鼠吧?”过了一会儿,邵兰亭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嗯,是没见过,特别是白鼠。你有没有发现老鼠其实是一种长得很可爱的动物?”我站直了身体,指着一只跟我对视了好久的小个子,“你看它,这么胖,圆滚滚的,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叫‘肥仔’怎么样?”我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咯咯”地笑。
邵兰亭却正色道:“跟你说了不要看它们的眼睛,也不要给它们起名字,不然将来你没法解剖它们。”
“我觉得我现在就没法解剖它们呀!你看它们那小样儿,多可爱。”我又回过头去盯着那些小老鼠,只是找不到刚才那个跟我深情对视的小家伙了。
“它们才没你想的那么可爱呢,它们咬人的。”邵兰亭一副冷静的口吻。
“你都给人家整出肿瘤了,人家咬你怎么了?”
“有时候咬得挺狠的。”
“那你经常挨咬吗?”
“反正挨咬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那咬人的老鼠怎么处罚?关禁闭?”
“谁咬我就先用谁做实验。”
“你这不公报私仇么?”
“没错儿我就这意思。”
“你这个坏蛋。”我又弯下腰,认真地看着那些小老鼠,“你真的不觉得他们很可爱吗?”
“别被它们的外表骗了,它们有时候很凶恶的。比如说,如果你忘记喂它们的话,饿急眼了它们就会吃同类,我经常在笼子里捡到被吃了一半的死老鼠。有时候喂饱了也一样,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互相吃着玩儿的。”邵兰亭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递给我,“你下课直接过来的吧?饿不饿?我有巧克力想吃一块儿不?”
我抬起头,皱着眉头看着他:“你能不能不要在问我想不想吃东西的同时说这么让人不想吃东西的事情?”
“好吧好吧,我注意。忘记你是新来的了。”他大声地笑了,补充道,“我保证你很快就会适应,freshman都像你这样,要不了几天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听说很多老法医一边吃东西一边看图片,有些人还爬到解剖台上睡觉呢。我还听说有些女生把头骨拿回宿舍研究,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放在枕头边上,夜里醒来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两个大眼睛盯着自己……。”
我几乎叫起来了:“老天你能不能不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他还是笑,过了半天终于笑够了,“咱们出去吃东西吧。”
“好啊。吃什么?”
“都这会儿了,食堂里肯定连炒豆芽都没有了。要不我们到外面找找吧。”
“好。”我点点头。
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出了学校大门,找了间路边小店,一人一碗炸酱面,很快填饱了饥肠辘辘的肚子。走出小店站在阳光下的时候,他问我:“下午想不想去街上转转?”
“不了,我得回家了。”
“你家在哪里?远吗?”
“不远。”我抬手指了指前方,“往那个方向,几站路就到了。”
“那我陪你走回去吧。”
“好,多谢。”
“怎么还客气上了。”
我们并肩走在阳光里。这是一年之中最适合散步的季节,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可是又没有那么酷热,树荫间或遮蔽下的人行道很凉爽。
“你真是运气好,就在家旁边上大学。不像我,离家几千公里。”他说。
“那是我哥哥家,我自己的家离得稍微远一点儿,还要再向前走两三站。”
“你哥哥?是那个经常到球场来看你还给你带零食的哥哥吗?”
“对啊。”
“那他不是你亲哥对吗?”
“嗯,他妈妈和我妈妈是堂姐妹。”
“那你为什么回他家呢?”
“我爸妈很忙,白天不在家,周末也是。”我这么说着,心里突地一沉,想起我妈说的话:以后你爸就可以经常在家了,我也尽量在家,周末你尽量回家来呆着。
“哦,这样啊……你哥哥对你很好是不是?”邵兰亭继续问道。
“当然了啊,他是我哥哥。我们一起长大的,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他很酷很帅对不对?我从小就觉得他特别像艺术家。他从小就画画,画得可好了……哪天我把他给我画的画拿来给你看看……”我立刻又开心了,充满炫耀地说道。
邵兰亭沉默了很久,低声问道:“你是因为你哥哥才想要学医的吗?”
我笑了:“我考上医学院以后好几个人都这么问过我,不过,还真就不是。当然俗气一点儿的里会这么设计情节:我很爱我的哥哥,我想治好他的病,所以要学医……”
“那你没想过要治好他的病吗?”
“他的病治不好。”我平静地说。
“那你是怎么想到要学医的呢?学医很累,以后当了医生更累,你这么娇弱的女孩子怎么选了医学院呢?”
我沉默了,是啊,当初是怎么想到要学医的呢?
这件事情,我只跟白子哥哥一个人说过。那是在我们高中开始考虑高考志愿的时候,我站在寒风冷冽的校园里,告诉他我想要学医。他亲昵地搂了搂我的肩膀,对我说:“哈!我家小妹真是志向远大。那哥哥祝愿你早日找到答案,以后人类可以做个小手术就把坏蛋变成好人。我保证你可以同时获得诺贝尔医学奖和诺贝尔和平奖!”
我当然知道这只是个玩笑,但是我可以把这个玩笑告诉我的哥哥,却不知道怎么告诉这个研究肿瘤的博士。倘若我告诉他,我每次开这个玩笑的时候心里却都在隐约地期待这不是玩笑,而是真的,他会不会笑我太迂。
见我没回应,邵兰亭也不再追问,而是找了些别的话题,我却突然开始急切地想要见到白子哥哥。渐渐地,我开始有些后悔下课了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耗到了下午两点多。我越走越快,心中懊悔而自责。
我们走到了小区大门口停了下来。“就是这里了。”我向小区里面指了指,盯着白子哥哥家的那栋楼,迅速地说了声“再见”,马上转身向小区里面走去。
我走得很快,几步之后邵兰亭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周末没事儿的话可以过来帮我洗碗,我一直在实验室。”
“好!”我头也不回地大声回答。
“周一晚上正常打球。我在球场等你。”
“好!”
我没有再理会邵兰亭,拐了个弯开始狂奔,毫不停歇地冲到了白子哥哥家门前,急急地抬手敲了门。开门的正是白子哥哥,我立刻安静了下来,抬头看着他,觉得十分对不起他。他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而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非常高兴地说:“嘿!你终于回来了,我正等你呢。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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