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春年代 （二）我的大学（2/2）

“那你为什么不参加摇滚乐社呢？他们那里人最多，也最热闹，再往前还有别的，爵士啊什么的。”对方来了兴趣，追问了起来。他的口气听上去很开心，跟我虽是初次见面，却丝毫没有生疏和见外的意思。

“我喜欢器乐，不喜欢带歌词的，但流行音乐里器乐作品少，所以有时候会听听古典音乐，充数。”我答道。

“哦，是这样。”

“你们的乐社做些什么呢？”我问着，想起了高中时候的重奏组。

“室内乐和重奏什么的，有时候会碰上很有天分的学兄学姐，自己写一些东西。当然不能指望会写得很好，否则就去考音乐学院了。有时候我们在操场上和大教室里演出，当然没有摇滚乐社演出那么热闹了，但来听的人都是真的喜欢……”

我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微微地有些眩晕。

音乐学院！我听到眼前的学兄说到这个词，心里仿佛被人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此刻，小况一定在另一个城市里，到他的大学里去报到吧。他已经大二了，或许在教务处盖好了章子之后，就会像眼前这个斯文的年轻人那样坐在一张桌子前迎接学弟学妹的到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想要适应眼前强烈的阳光，正要说些什么，我妈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吓了我一跳。

“报个到真麻烦，要盖那么多章子。有些地方必须你自己签字，给！”

她说着，“啪”地把一张纸拍在眼前的桌子上，把一只笔塞到我手里，不由分说地命令道：“这儿、这儿、这儿，把名字写上。”

我拿起那几张纸想要看看，我妈立刻劈手夺过去又放在桌子上：“看什么看，我都看好了，你就在这几个地方把名字写上就行了。”

我只得顺从地在她指定的地方把名字都写上。

“你再等一会儿，我去给你办食堂的就餐卡，然后去看你在哪间宿舍。”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又风一般地走远了。

“你叫李过庭？”对面的男生问道。

“嗯。”

“这名字真好听。是取孔鲤‘趋而过庭’受父训诲的典故吗？”

“嗯。”

“看来你父亲对你期望很大。”

“是啊。”我苦笑了一下。

“刚才那是你妈妈？”

“对。”

“你妈妈真能干。”

“没错，还真是。”我努力挤出很诚恳的微笑来，心里很是无奈。

“你真幸福。”对方有些羡慕地看着我，“我报到的时候一个人扛着行李坐了一天半火车，刚进报到现场的时候头都是晕的，也不知道去哪里盖那些章子，拖着那么一大堆东西晕头转向，好半天才弄明白。哪像你有个这么能干的妈妈，干净利落地全都给弄好，你等着就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只笑了笑，心想，这世界真是错位得可以，他羡慕我什么事儿都有人管着，我羡慕他什么事儿都没人管。

“你会什么乐器吗？”对方问道，“看你的名字，你爸妈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培养你，所以我猜你应该会个什么乐器对吗？”

“你在乐社里做什么的？”我没回答，而是反问道。

“我弹键盘。”他回答道，“不过我们这里没有正经钢琴，不管平时练琴还是演出都用电钢琴代替。很一般的琴，但是效果还行。”他得意地笑了，又接着追问了一句：“你会什么乐器呢？”

我想说“我会小提琴”，又觉得说不出口，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会拉小提琴。

“嗯——我小时候学过一点儿……”我支支吾吾地挤出几个字来。

我还没说完，我妈又从天而降般地出现在我身后，手里拿着在半张宣传单背面大致画好的地图，拍苍蝇似的拍在桌子上。

“手续都办好了，有几个必须你本人亲自去办。”她指着地图，指尖在上面利落地划來划去：“我们现在在这里，这里是食堂，这里是教学楼，这里是实验楼，宿舍在那边——你跟我来。”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走开了，我连忙回过头去对那个男生说：“谢谢你！再见！”

对方立刻站起来跟进几步，把我放在桌子上的宣传单塞到我手里：“留着我们的宣传单，底下有我的名字和电话。”他急急忙忙地大声说。

“好。”我大声回应，很快走远了。

忙过了一阵子，我妈又把我放在了另一个地方，让我等着。我从口袋里拿出匆匆对折胡乱塞着的宣传单，打开，直接去看最下面的名字和电话，那上面写着：研究生部学生会主席，邵兰亭。

邵兰亭？这名字也很好听。我这么想。

我妈很快把所有手续都办完，带着我找到了宿舍。我们把行李放在床上，她很麻利地把包袱扣子解开，把东西摊在床上。

“这就算报完名了，其他的就是你自己的事儿了。需要的东西我都拿了来，你自己把床整理一下。”她把被褥抖开，把枕头拿起来扔到床头，中间裹着的一些小件都放到了床边的大桌子上。

“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她几步走到了门口，拉开门，刚要出去，又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好好学习。”

“嗯。”我应了一句。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我独自坐在床上四下打量。宿舍不大，四个上下铺和中间的一张大桌子挤得满满的，床和桌子之间的过道很窄。房间四壁刷白，顶棚中间的一截电线上吊着个灯泡，木头窗户上漆色褪尽，只有木纹的纤维缝隙里还能看见原来的颜色，几片玻璃被几颗小钉子固定在窗框里，灰蒙蒙的。

这老楼不知道有多少年代了，又破又旧，空空荡荡。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拔出老式插销，握住把手使劲想要把窗户打开。只是这扇窗户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打开过了，大约刚刚经历过整整一个夏天的雨水与炎热，也有些变形。我稍微一用力，窗户的上半段被我拉了出来，下面的一个角却还是死死嵌在窗框里。一些灰尘飘散下来落到我头顶，接着似乎听到了扭曲变形的玻璃框子中间传来的破碎声，我吓得赶紧又把它推了回去。仔细看看，玻璃完好，松了口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抓住把手把窗户向上抬了一下再向外拉，这次，窗户被打开了。只是它果真变形得厉害，我一松手，窗户角就垂了下来，几乎挨到窗台，框子里的玻璃片又被挤得嘎嘎作响，我只得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杯子，把窗角顶了起来。我又如是打开了外面的窗，挂上支钩。

风立刻从窗口吹了进来，闷热的房间很快变得凉爽。我靠着床边的一堆被子半躺着，把头垫在两只手上，看着天花板。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枯骨般的床架子和四周白花花的墙壁，光秃秃的灯泡跟着微风有节奏地晃动着，划出一道道弧线，我百无聊赖地盯着那道弧线，很快地有点儿头晕，连忙闭上了眼睛。屋子里很安静，远处敲锣打鼓的声音隐约可闻，我甚至觉得有些困倦了。

我几乎要睡着的时候，门口传来喧哗声，我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女生跟她的家人说说笑笑、连抗带拖地带着一大堆行李走了进来。她走到分配的床铺前，放好东西，把目光投向我。

“嗨！”她很友好地冲我打招呼，“你好！我叫沈柔。”

我连忙站了起来：“嗯……你好，我叫李过庭。”

“你也住这屋是吗？那咱们以后是室友了。”对方很大方地说。

“嗯。”我又点点头，觉得自己只会“嗯”有点不够友好，可也不知道能跟她说些什么，跟陌生人寒暄的时候我总是有点儿紧张。幸好这个叫沈柔的女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而是利索地解开包袱、拉开手提箱，把东西摊开一件一件地规整起来。我觉得自己站在一边很尴尬，便也低下头来收拾自己的床铺。

其他人也陆续到了，不到中午，八个人聚齐，屋子里热闹起来。大家说说笑笑、互相介绍，一边低头忙着收拾东西，没有人再专门对我说话，我稍微觉得松了一口气。

年轻的女孩子们在一起很容易就能混熟，午休的时间大家一起跑到学校食堂吃了大学里的第一顿开心的午餐，之后嘻嘻哈哈地跑回宿舍，躺在床上，依旧兴奋，七嘴八舌地嚷着，核对各自的出生年月，做着排行。我眯着眼睛听她们讲述各地的笑话和高中时代的各种传说，回忆艰苦卓绝的高考奋斗史，知道我的大学真的开始了。

下午的军训动员大会结束后，我跟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一路说笑走出操场。我说了句“周一见”，朝向学校大门的方向刚走了几步，就听到后面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看去，是沈柔和其他几个室友。

“你去哪儿啊？”她们追上来问。

“回家。”我答道。

“回家？你这就回家了？”

“刚才开会说了，周末放假，周一早上在这里集合。”

“呃，刚刚报到，大家刚认识，你不想留在宿舍里吗？”她们纷纷说，“别走了，晚上就在宿舍住吧，咱们可以好好聊聊。”

“我想回家，家人等着我呢！”

“周一八点钟就集合，你就要起大早了。”

“没关系，我家离这里不远。”

“没看出来你还这么恋家啊。刚离开家几个小时，就想家啦？”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那好吧，那就周一见。”她们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我在一条柳条飞拂的林荫路的庇护下快速走出了学校大门，上了一辆开往白子哥哥家方向的公交。几天没见到白子哥哥了，我心里很惦记他。大学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很新鲜，忍不住地带着兴奋和期待。其实我也很想回到宿舍听听新认识的朋友们聊天，四处转转，看看即将开始大学生活的教学楼和实验楼，看看那里面的阶梯教室和实验室。我知道我就要在这里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可这些也还是抵不过我心里对白子哥哥的惦念。

白子哥哥打开门的时候，我甚至还没有看清他，就冲上去，踮起脚尖紧紧抱住他的肩膀。

“哈，是我们家的大学生回来了！”白子哥哥说笑着，一切如常。

我松开了手，有点儿不好意思。听到他叫我“大学生”，心里也有些许的不安。